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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静流 病中窥府, ...


  •   这个春天,似乎格外漫长。
      晨钟敲过第三声,她仍倚在窗下,不想起身。
      自上月十五锦匣事后,她夜夜惊梦,短短十几日便瘦了一圈,府里人都说是“春邪入梦”的小病。
      母亲李书昀请了大夫,隔着纱帐诊了脉,只说是“清明将至,祖宗魂气旺,小姑娘阳气弱,被惊扰了梦魂”,开了两剂安神汤。
      药汁苦得她直缩脖子,却不敢咳出声——她最怕被说“孩子气”,只能把苦咽回肚子,再悄悄嚼一粒靖知塞给她的杏脯。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病。
      她只是需要时间,把心里那堆碎掉的瓦片慢慢捡起来,再一块块重新砌好。这一回,她打算用更结实、更不怕摔的砖。
      她变得比以往更沉默。清明就在这几日,府里上下忙着备祭品,连她的病也被一句“祖宗惊扰”轻轻带过。

      每日晨起,她会让小丫鬟墨书将窗棂推开半扇,自己踮脚趴在窗沿,看似发呆,实则目光如筛,过滤着庭院里经过的每一个人。
      窗下不过五步远,回廊曲折,恰好把他们的脸送到她眼前。
      她看见母亲李书昀去小佛堂给祖母上香,步履端庄,神情端肃,嘴角却习惯性上扬,鬓边的素银簪子永远插在同一个角度。
      ——那是母亲在外人面前的样子,笑得像画里的人。靖徽想起母亲偶尔望着窗外发呆的侧影,背挺得笔直,却像被抽走了什么。
      她的思绪跟着母亲的身影飞向了祖母的小佛堂。
      供案上那只白瓷小像,眉眼与祖母有七分像。靖徽在窗前空空地望着远处,忽然想起去年清明,祖母还坐在廊下教她认海棠的“棠”字,
      说“木旁一个堂,花开得再热闹,也得有根”。
      如今像在人亡,她鼻尖一酸,却立刻把呼吸压平——她怕一哭,就被当成“病得更重了”。
      她看见父亲苏润远与二叔苏润思在前厅议事。
      父亲说话时总习惯性抚须,那是文人做派;
      二叔则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那是商人的算计。
      两人面上兄友弟恭,可父亲嘴角那抹极淡的下压,二叔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耐,都被窗后的靖徽收进眼底。
      她看见嫡兄立桓在院中背书,声音朗朗,表情却茫然。
      他背的是圣贤之言,想的或许是昨日未画完的那幅山水。
      而庶兄立襄经过时,脚步总会慢上半拍,目光扫过立桓手中的书卷,
      又迅速垂下——那眼神里有不甘,有压抑,像被石头压着的草。
      如果女子终究要被“泼出去”,那她这瓢水,能不能先偷偷攒点力气,将来砸出点响动?她不知道答案,只悄悄把问题折好,藏进心里。
      没有答案。
      只有病中嫡妹靖知每日捧来的杏脯和栀子花,甜腻的香气里夹着一丝鲜活的热闹,
      像冰面上偶然裂开的一道细缝,透进一点模糊的光。
      祖父听了大夫的回话,只淡淡道:“清明前后,梦魂不安也是常事。
      到底是女孩子,阳气弱些,不必大惊小怪,祭祖时多给她求道平安符便是。”
      清明正日那天,她仍被留在房里喝药;直到三日的祭祖完毕,才第一次踏出房门。
      次日晨起,她径直去了书房——那是她病愈后第一次回到书案前。
      春阳正好,透过窗纸,在书案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靖徽摊开纸笔,却久久未落一字。
      那些在病中反复思量、纠缠不清的线索——两位姑奶奶的信、祖父冰冷的话语、府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涌的人际——此刻都堵在胸口,亟待梳理,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她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条,柳色如烟。
      墨书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进来,换掉她手边凉透的茶。
      看见砚台里将干的墨,她熟练地挽起半旧不新的青色袖口,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添水,执起那方常见的青石墨锭,手腕悬稳,一圈,一圈,缓慢而均匀地研磨起来。
      那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安定感,像春蚕食桑,像细雨润土,将靖徽有些焦躁的心绪一点点抚平。
      靖徽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墨书低垂的侧脸上。
      这个比她小两岁、自她记事起就在身边磨墨递纸的小丫头,总是这样安静。像她名字里的那块墨,沉在角落,不显山不露水,却必不可少。
      “墨书。”
      靖徽忽然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有些干涩。
      墨书手一顿,抬眼看她。眼神清澈安静,像秋日里不见底的深潭水:“小姐?”
      “你认得多少字啦?我可不想找先生问,怪丢人的。”
      墨书似乎没料到是这个问题,略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三字经》《百家姓》都认得了,《千字文》还差几十个。”
      她顿了顿,补充道:“账本上的数目字,都认得,壹贰叁肆伍,还有银钱厘毫的写法。”
      “你连‘毫’都认得?你娘教你认账了?”
      墨书答:“前日帮厨娘记豆腐账,她教我的。”靖徽沉默了片刻。
      她伸手,从案头那摞乱放的纸页中,抽出一张素笺。那是她前几日心烦意乱时,随手写下的几个零散人名和关系箭头,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还因用力过度而划破了纸。
      “这个,”她将纸轻轻推过去,指尖点在纸上,“能看清我写的什么吗?”
      墨书盯着那行潦草的小字,眉尖轻轻蹙起。
      “‘利’字我认得,娘说‘禾旁一把刀’;‘忌’字……我记不全,只记得下头是‘心’。”
      靖徽顺口接道:“上头是自己的‘己’,记住,‘己心’就是忌。”
      墨书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己心为忌”。
      她不知道,这是小姐第一次教她写字,也是她第一次把字和“人心”连在一起。
      这样,既没让她瞬间全会,又留下一个“日后回忆”的支点。
      她声音越说越小,尾音几乎吞进喉咙里,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靖徽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那支笔又往前递了半寸。
      靖徽凝视着她,似乎在衡量什么。然后,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却带着一种墨书从未听过的肃然:“要是让旁人知道……我就只能把这张纸烧了,到时候,连我也记不全这些名字了。”
      墨书捏着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那粗糙的纸边硌着指腹。
      她迎上靖徽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潭水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她没有迟疑,郑重地、用力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而坚定的音节:“嗯。”
      没有多余的表白,没有疑惑地追问。只是一个“嗯”,和一个点头。
      她抬眼,看向窗外。
      春光正好,庭院里的海棠已谢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泛着细碎的银光。一切看似如常。
      沙,沙,沙——像春蚕食桑,也像谁在暗处咬开第一口桑叶,声音轻,却再也停不住。
      祭祖的事一完,大人们都忙着收帐幔,谁也没空看她。她这才敢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线头,一根根慢慢理。
      (第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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