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南瓜呱

3、第 3 章 天微微泛光

　　天微微泛光，谢瑜一行便浩浩荡荡等在城外了，目的地是秦州，挨着边境了。他们人马又不少，路上少说也是半月。
　　谢瑜想到什么，掀起车帘，低声吩咐苏洺：“不是有什么皇家出行的旗吗，每辆车都挂上。”
　　苏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又确认一遍：“每一辆？”
　　“对，每一辆。”
　　“算了算了，搞不懂，我们少主说往东，绝不往西。干活干活。” 苏洺挠挠头，却是很实诚地去安排了。
　　谢瑾骑着马匆匆赶到时，便是苏洺四处张罗着挂旗，明澄澄一面面，要多张扬有多张扬。谢瑾翻身下马，皱了皱眉。
　　他向苏洺走去，问得直截了当：“谁授意的？”
　　“当然是我们殿下啊，怎么，大殿下有意见？” 苏洺语气不善。
　　他和谢瑾交集不多，以往的事他知道得马马虎虎，谢瑜也闭口不谈。不过有一点他知晓，当时他还未找到机会脱身，谢瑜当时三个月足不出府，和谢瑾脱不了干系。
　　这是他旧主的小孩，怎么能这样狼狈落魄。
　　虽然他自己也只比谢瑜年长三岁。
　　谢瑾顿了顿，摇摇头，没再多说。
　　谢瑾人马也不少，听到声响，谢瑜下了马车，谢瑾很快望过去，两人很客气地行礼。
　　“没想到三弟来的这样早，差一点… 让你等。” 谢瑾轻笑着开口。
　　差一点后面谢瑾轻轻停了几秒，应该是一个 “又” 字。是在说三年前的不告而别吧，谢瑜这样想着，表面却滴水不漏，轻描淡写地带过。
　　“兄长客气了。”
　　谢瑜不欲多说，利落结束对话：“那即刻就启程吧？”
　　“好。”
　　出城路途坦荡，前途幽微难明，祸兮，福兮，世途倚伏都不定。
　　谢瑜坐回车上，小桌上摆着芙蓉糕，他起得早，却没什么胃口，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勺子戳糕点玩。
　　走了一段路，苏洺看没什么情况，腿一跨便往谢瑜车里钻。
　　谢瑜头也没抬：“不是给你备了车。”
　　苏洺假装没听到，眼睛一瞥看到桌上戳得惨不忍睹的芙蓉糕，就开口：“哟，在想哪个青梅啊。”
　　“苏洺你想干活直说。”
　　“别别别，我才闲没一会儿呢，好了好了，我有事问你。” 苏洺难得正色。
　　谢瑜给面子地放下小勺，听他讲话。
　　“为什么突然挂旗？”
　　谢瑜没有看他，只是用手捋着玉佩的穗子。半晌才开口：“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越大张旗鼓，越是让人有所戒备。” 他顿了几秒，抬眼看苏洺，“如果我说，我不想母亲和妹妹回来，你会怪我吗，苏洺？”
　　他低下头，眼睫低垂，看起来似龟裂的瓷器，一触尽碎。
　　苏洺惊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憋出三个字：“为什么？”
　　“国不像国，家不像家，当初定都取广宁这个名字，简直是个笑谈。八年了，过得不好或者想回来，有太多法子了。”
　　“可是她们没有，那我想，最起码过得不差。况且母亲那么爱逍遥的人。” 谢瑜像是陷入回忆里，眼角一抹笑意，“她怎会甘愿拘泥于宫墙？”
　　“可是…… 可是……” 苏洺着急忙慌地开口，好像有成百上千的理由能说服谢瑜放弃这个计划，他却开不了口。
　　平心而论，这是最优的解法。
　　谢清黎如今离昏君二字，其实也就一步之遥，况且性情也骤变，与他日夜共处不如闲云野鹤，对于周水云和谢安，远远地偏安一隅，确实是最好的。
　　这样所有人都有一个好归宿，而谢瑜往后的人生会是持续潮湿的梅雨季。
　　“可是你怎么办呢？” 苏洺一个旁观者，都有一种莫大的恐慌感。只似风前絮，悲喜都零星。只有他谢瑜一辈子千山暮雪，无亲无故，该怎么办呢？
　　“我？” 谢瑜自嘲地笑一笑，“我呢，打算把谢清黎从皇位赶下来，然后自己吃香喝辣。再封你当个宰相怎么样，好啦好啦，别替我担心。”
　　谢瑜半推半就地把苏洺哄走：“我困了，你也去休息吧。”
　　苏洺沉默地下了车，叹了口气。从小就这样，难过了，心里有事了，一律说困了。谢瑜没别的，就是认死理的一根筋，怎么也劝不回的。
　　“也罢也罢，等他过些日子成婚了，也会有个伴的。”
　　“路还长呢。” 苏洺这样宽慰自己。
　　苏洺下车后，谢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喊人撤了糕点，撒到路边喂鸟雀。不知不觉便闭眼睡去，一睁眼就到了午间。
　　这时才感觉有些饿了，苏洺又去邻近的村舍买了些饭菜，两个人坐下吃饭。
　　苏洺正打算动筷，谢瑜却指了指桌上一碗鱼羹：“给谢瑾送去。”
　　苏洺一下就跳起来，语气里半分不解半分惊异：“别告诉我，你想与他重修旧好。”
　　一阵沉默后，谢瑜吐出两个字：“不会。”
　　“表面文章罢了。”
　　苏洺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吩咐人送去。
　　“阿瑜。”
　　苏洺很少这么叫他了。
　　谢瑜放下筷子，抬起头，对上苏洺的视线。一双墨色的眼睛清澈明晰，却不见温度。
　　“我不知晓前事，所以对他我无从置评，但切莫再委屈了自己。”
　　谢瑜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颤了一下：“好。”
　　去秦州路途遥远，晚间车队修整，舟车劳顿，众人纷纷下车透气。
　　谢瑜本独自一人站着，谢瑾不知何时来了他身侧。
　　“鱼羹很合胃口，多谢。”
　　谢瑜随意地摆摆手：“无心之举，不足谢。”
　　入夜总是几分凉意，大家大都依偎在篝火边，他二人不经意间倒离得远，只听得见些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此行是何打算？” 谢瑾侧头看向他，一双珀色瞳仁勾人心魄，丝毫不掩探究之意，“只是找人？”
　　“只是找人。” 谢瑜语调变冷，又是一派客气疏离的模样，“兄长若是替沈家来问，大可放下心来，我没打算干什么。”
　　“是我想问，我想知道。” 谢瑾说得又急又快，最后几个字却踌躇又踌躇，“阿瑜…… 你再信我一回。”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谢瑜本以为久别经年，自己再无触动。
　　可他过往的离愁别绪，喜怒哀乐，爱恨荣辱，一句 “再信”，如何能轻轻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