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王假有庙（六） 我应当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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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祭祀乐曲的练习从合奏变成了独奏，所以乐曲尚可入耳。
在找到鸟儿的第二天，阿林和执行官便又出来摆摊了。
转眼便到了“点评”时间，只见甄卓手拿竹笛，头顶一只鸟远远地走来。
鸟儿从她的头顶飞起，在后院上空盘旋一周，落在了执行官的祭祀礼服上。它歪歪头，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执行官。
执行官缝线的手一顿，与这只鸟静静对视，一人一鸟仿佛进入了静止画面。
阿林在一边好奇围观。
甄卓尴尬地走上前来：“‘天籁’，不要妨碍执行官缝衣服。”
执行官无声看了甄卓一眼。
甄卓立马转换说辞：“‘天籁’，你找执行官有事吗？”
“啾——”
甄卓道：“‘天籁’说这件衣服上有【留音】，是否需要它唱。”
执行官无声点头。
甄卓传达：“要唱！”
“天籁”抖抖翅膀，挺起了胸脯，摆出要歌唱的姿势，它脚下的衣物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图案。
下一秒，大祭司优雅的古语从鸟嘴里传了出来：
“维岁和元年，仲冬十一月，朔日越祭。
嗣大祭司，敢昭告于：
死生之神；
换易之神。
伏惟：
天灵浩浩，禀乾元而资始，司亿兆之生死；
人灵芸芸，法坤德以流形，握万民之换易。
一自苍天降魄，一自厚土成神。
今也，日短影长，寒凝地闭。
某等沐恩于下，感戴莫名。
备此禋燎，洁此馨香。
谨以：
苍璧黄琮，象其天地之形；
香草佳酿，表此悃诚之意。
伏愿：
天灵垂鉴，广施生杀之仁，镇乾坤而永固；
人灵降祉，大开交易之门，通货财而无滞。
使阴阳有序，商贾咸宁。
灾祲不作，福禄来崇。
尚飨！
……”
众人此时都已围了过来。
郁侃不可置信地问：“难道祭祀时执行官也要说古语吗？”
祁澈小声道：“它好像还没唱完呢。”
众人继续凝神细听。
大祭司的声音继续道：
“当日一祭，幸得瞻礼。
亲见神灵歌舞，顿觉巫觋侲子，俗态难萦；
纵使鈲铙沸天，怎敌神驭所过，飘风涷雨。
……
观祭乐词曲，皆浅薄粗鄙，
或故作汹汹，妄拟神灵之威；
或徒呈幽怨，强诉神离之戚。
吾不愿与之为伍。
……
自兹，吾升祭服之制，辍祭舞之习。虽坛壝依旧，迎神之仪未废，而展袖踏歌，久矣不为也。”
【留音】终于唱完了，“天籁”往地上呸了一口水，评价道：“啾——”
呸！臭男人。
没有呸到执行官的它非常遗憾，整理了一下翅膀，飞走了，留下一地石化的众人。
“亲……亲见神灵歌舞？”郁侃哆嗦道，“一千年前的事情了，我……我们现在没这俩老古董吧？”
“……”众人不吭声。
“怎……怎么没人说话？”郁侃问。
阿林回复他：“哦！”
见郁侃看过来，她道：“我只是回复一下，免得你尴尬。”
郁侃盯着她，突然，他眼睛瞪大，嘴巴张开——被牧旻捂住扯到了一边，交给祁澈接手。
小伙伴突然头脑灵光了一次——还不如不灵光，差点在神灵面前露馅。看破不说破，是人类的美德。
牧旻略微僵硬道：“阿林，既然祭祀礼服上有【留音】，那么红绿巫服上可能也有……劳烦你去拿一下，我让甄卓把鸟……‘天籁’叫回来。”
阿林道：“好的。”
阿林转身离去。
身后突然嘈杂起来。
阿林：“？”
大家好像怪怪的，是被古代有神灵这件事吓到了吗？还是在震惊于执行官要进行全古语祭祀？
不过……古时候，真有神灵吗？
好像……没有吧，至少在死域存在的漫长时间里，他没有听外来人说起过……
只有大祭司这里有……
那段祭文和【D-007】的祭文一模一样啊……
大祭司不歌舞居然是这个原因……
衣服更制后这么繁琐这么沉的原因也找到了……
竟然是为了给神灵穿……
给神灵穿……
阿林低头看看自己。
唔……
我应该算是……【死域之灵】？
虽然可能比不上所谓的天灵人灵，死生换易这种一听就很牛逼的神灵，但应当也算是神灵的一种吧。
阿林想。
为她安排这个身份的人，真有眼光！
然后她高高兴兴地把红绿巫服捧出来，去西厢房门前汇合了。
鸟儿还没有找回来，不过其他的东西已经齐了——红色巫服，绿色巫服，还有写着祭祀要求的帛书，都放在了桌子上。
甄卓把鸟儿带回来，鸟儿自动落在了红绿巫服上，“啾啾啾！”
甄卓自动进行翻译工作：“这上面各有一半残缺的【留音】，可以合起来唱。”
她没有再向众人确认，直接对“天籁”道：“唱吧。”
蓝绿色的鸟儿嘴里发出一男一女声线，时而交错，时而和声。
女唱：“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
男唱：“君回翔兮以下，逾重山兮从汝。”
女唱：“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男唱：“纷攘攘兮四海，何通塞兮在予。”
……
和：“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固天命兮有常道，孰去留兮可强为？聊乘化兮归虚，永怀德兮在兹。”
“天籁”唱完就炸毛：“啾啾啾！啾啾啾！”
臭男人！臭男人！唱的什么乱七八糟！
一阵狂风加暴雨平地而起，众人躲闪不急，被糊了一脸。
“衣服！衣服！”郁侃惊叫道。
众人连忙过去查看，发现风暴中心无比平静，衣服半点没湿。
众人：“……”
甄卓把鸟儿抱在怀里安慰，其他人把注意力转移到乐曲歌词上。
郁侃评价道：“按大祭司的说法，确实……挺假挺幽怨的。”
牧旻问阿林：“看来唱词就是这个了，也是古语的，你可以吗？”
阿林轻松道：“没问题。”
执行官亦看向阿林，道：“大祭司祭文的古语，我还需向你请教。”
执行官这么客气，阿林略略有些不自在：“不，不敢当。我会认真教你的。”
执行官又道：“祭祀要求是‘歌随音，舞随心’，你若有其他唱词，也是可以的。”
阿林想了想道：“我暂时没有其他想法。就先这个吧。”
执行官：“嗯。”
甄卓哄好了鸟儿，让它最后帮忙看一下写着祭祀要求的帛书，并为此许诺以后每隔七天用鸳鸯笔洗给它洗澡。
众人：“……”这鸟有毒！
鸟儿落到了帛书上。“啾——”
甄卓：“唱！”
接着，一道年轻的男音响起。
清澈，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每一个字都仿佛朱批落纸，秤砣归位，不容置疑。
他开口，便是定论：
“翠绿巫服，于祭前三日以琼脂木焚毁。”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原本就安静的空地上瞬间陷入了低压。
众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仪碾压过来，仿佛当头一盆冷水浇下，叫你先好好认清自己的身份，再决定如何说话。
连“天籁”都没有马上发声，它黑色的眼睛眨了眨，呆了一会后，极小声地“啾”了一下，往帛书上吐了一口水，安静地展翅飞走了。
扇金露出了凝重而戒备的神情。
阿林好奇地围在桌子前，想去看这张沾水的帛书。
执行官敲了敲桌子。
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抽起气来。
“天哪！”郁侃小声震惊道，“这人又是谁啊？”
执行官询问地目光看向扇金。
“这是‘神庭之主’的声音。”扇金低声解释道，“活域的内容很多都和‘神庭’相关……”
“‘神庭’是世上最高的权力中心，曾凌驾于一切王权之上，统御人间五百余年——在它的巅峰之时，君王亦需俯首受命。”
“神庭之主，是人间权力的巅峰。”
“神庭之主？”阿林好奇地问道。
神灵的声音让凝滞的气氛活泼了少许。
“嗯。神庭之主每四十年易位一次。神庭自有其沿袭已久的更替之法。历代神庭之主皆戴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连声音也如出一辙。”扇金观察他的神色，调笑道，“怎么，你认识他？”
“唔，有些熟悉，他好像陪我玩过。”阿林道努力回忆头脑里的零碎画面，“但那时候，他似乎没有现在这么……冷。”
“具体的我记不清了。”
关键词不明晰，未有所得。
扇金：“……”
扇金险些没维持住脸上的表情，夸张地露出一个假笑。
其余众人：“……”
阿林指着帛书道：“这个帛书被水浸湿了，你们看，它原先是这个样子的吗？”
牧旻上前查看，只见帛书原本的空白处出现了两个玉饰的图案，一为苍璧，一为黄琮，指定了祭祀所用玉器的样式。
“这个是——”
众人看向了旁边的红绿巫服。
——是巫服腰间所配玉饰，红色配了苍璧，绿色配了黄琮。
……
床上，扇金把玩着黄琮，问执行官：“你白天时暗示阿林换词，这唱词可有什么问题？”
执行官道：“这个唱词与我在收容室听到的大祭司的唱词不一样，大祭司的唱词是……”
他顿了一下，尝试张嘴：“‘我执掌死生’，‘我类象换易’……我能说出来了。”
扇金道：“嗯？只是表述不一，但意思还是类似吧。”
执行官道：“大祭司说，祭乐的唱词是‘妄拟神灵之威’，是‘强诉神离之戚’。
‘强诉神离之戚’你已知晓，那么‘妄拟神灵之威’——”
他停顿片刻，语气平直。
“神灵只言其执掌‘死生’与‘换易’，从未宣称，祂们可裁决人类寿夭长短，或判定世事通塞兴衰。
‘死生’，并非生杀大权；
‘换易’，亦不裁通与不通。”
“寿夭如何，通塞如何，皆在人间自取，与神无涉。
神灵只是法则本身，并非独裁之主。”
“纷总总兮九州，孰知寿夭本在人？纷攘攘兮四海，孰知通塞非由神？”
“以神之名，妄摄人事之权——
便是‘妄拟神灵之威’。”
扇金沉默道：“确实如此。”
执行官继续道：“大祭司和神灵都不认可的唱词，会在祭祀上被唱出来么。”
“神灵歌舞版的唱词，大祭司并未唱完。但想来，后面几句应当不是‘聊乘化兮归虚，永怀德兮在兹’这种人类自我安慰式的独白。”
“……”
“而且……”
执行官把腕表给他看。
“我本以为，这最后1%需亲眼看过神灵歌舞才可消解，却没想到……在大祭司的祭后自白结束，神灵出声回复后……就完成了。”
……
观祭乐词曲，皆浅薄粗鄙，
或气势汹汹，假冒神灵威武；
或幽怨凄冷，哀叹神之将离。
他不愿与之为伍，但，
他亦不过是，
经年妄想，期盼神灵能再次降临罢了。
然而人世间聚散离合谁又能说的清呢？
神如此，人亦如此。
来了，是恩典，是缘分。
不来，是本分，是人之常情。
神灵当真重民亲民，与民同乐。
还是人类哪怕不知神灵本意，也要自导自演，寻求虚无缥缈的慰籍呢。
只是人类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望罢了。
神迹是一时的，生活是永久的。
所以神迹永远被赞颂，而人还是要继续生活。
所以……聊乘化兮归虚，永怀德兮在兹。
……原谅我。
“哦！”
——【D-007】死域消解完成。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王假有庙（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