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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王假有庙(八) 身体这种东 ...

  •   夜色沉静,烛火微摇。
      执行官没有立刻说下去,而是松开扇金的手,替阿林把毯子又掖紧了一点。

      “表态之前,”他说,“我们得先弄清楚——这场祭祀,是为谁而办的。”

      扇金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天灵。”她说,“这是明面上的说法。七个死域尽数消解,她从棺中醒来,人间为此设宴,名正言顺。”

      “可若只是如此,”执行官道,“神庭之主不必现身。”

      扇金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就是第二个答案——为人灵。”
      “试探人间态度,看人类究竟将神视作法则,还是仍奉为主宰。”

      执行官点头:“还有第三个。”
      “为人。”扇金道,“为活着的人。七域清理完毕,人间得利,秩序重建,祭祀是奖赏,也是安抚。”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却没有半分轻松。
      “三个答案,都说得通。”

      执行官低声道:“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

      沉默在两人之间落了一会儿。

      “所以,”扇金继续道,“巫服和唱词,才会变成一道考验。”
      她抬眼看向执行官:“若焚去绿色巫服,改写唱词,将神彻底归于法则——那便是站在人灵一侧。”
      “若不焚,只修词句,”执行官接道,“便是让世人知晓神确实存在,却同时告诉他们——神不掌人生死,也不替人裁决兴衰。”
      “至于什么都不动……”扇金顿了顿,“那就是默认旧秩序。默认神仍高悬,人仍俯首。”

      烛火轻轻一跳。

      执行官的声音很稳:“最后一个选项,最危险。”
      “是。”扇金道,“因为它看似什么都没选,实则选了最旧、也最重的一条路……也是大祭司选的那条路。”
      她开玩笑道:“真选了这个,我们不一定有命出去。”

      “神庭虽然毁了。”扇金道,“但它对‘神’的解释,却一直延续下来——神是法则,是象征,不是具体的存在。”
      “从今往后,世人只知天行有常,人道有为,不知人灵天灵,死生换易。”

      执行官点头:“于是,他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我们心里的神,是象征,”扇金道,“确认我们能否……容得下一个‘活着的神’,把他像人一样看待。”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决定的,恐怕不只是立场。”
      “也决定——他要不要让天灵,跟我们一起回到人间。”

      “是。”执行官道。

      扇金轻松一笑:“小美人这么可爱,我当然想让她重返人间。”

      “不过话说回来,”她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执行官侧目看她。

      “她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自己是天灵。”

      执行官一怔。

      扇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玩味:“这已经不是迟钝的问题了。线索如此明显——祭祀、唱词、巫服、死域、棺椁,她不是蠢笨之人,不可能一丝怀疑都没有。”
      “可她没有。”
      “所以只能说明一件事。”扇金道,“她对自己,原本就有一个更强的身份认知。”

      执行官若有所思:“你是指……”

      “她曾说过一句话。”扇金道,“‘神庭之主陪我玩过。’”
      她嗤笑一声:“那语气,像什么?像是天灵对人灵说的吗?”
      不像。
      更像是一个孩子,提起曾经陪她消磨时间的“大人”。
      所以,她还有过更加懵懂且天真的日子。

      “再加上她身上的七处死域气息。”扇金缓声道,“你不觉得,那更像是死域本身的集合吗?”

      执行官的手指微微一顿。

      “牧旻说阿林今日提到【魂印】。”扇金继续道,“灵体足够坚实,才能分离,才能承载,才能形成半活之物。”
      “她之前说,域是人的念。”
      “我现在更愿意相信——域,是神的念。死域,是天灵的念。”
      “或者说,唯有神的念,才能汇聚、承载那么多人的念,形成一整片场域。”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良久,执行官才道:“……所以她才会觉得,自己只是‘死域之灵’。”
      “是。”扇金道,“而不是天灵。”

      执行官若有所思:“人灵似乎也知晓这一点。”
      扇金坏笑:“所以我们也不要去点破她。”

      执行官无奈一笑。

      “明天早会时要和他们讲一下立场和态度问题了。”执行官道。
      “顺便再安抚一下郁侃吧,他为今天失控和开窑门的事很自责。”扇金道。

      执行官想了想道:“陶舍那里灵体碎片能量驳杂,平时不见异常,只在多次【破妄】后才初现端倪,若不是仔细探查,林㛦几乎觉察不到。”
      “郁侃失控期提前或与此有关。”

      扇金思索:“天灵为此受累。你觉得人灵算到这件事了吗?”
      执行官低声道:“……她初掌肉身,在这里适应比在外面适应要好。”

      “现在想来。”扇金缓缓道,“她醒来之后做的那些事,其实都很有指向性。”
      “舞蹈,是为了肢体的协调;歌唱,是为了气息与声带的掌控;至于缝纫——”

      她顿了一下,像是终于把某个零散的念头拼在了一起。

      “那种考验手眼配合的精细活,本就最磨人。”
      扇金低低笑了一声:“时间紧、需求大,她又是新手,做得不好,也没人怪她。她只要肯伸手帮忙,就已经被感恩戴德。”

      她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没忍住:
      “我实在无法想象……活域里那个冷血无情的神庭之主,转头成了操碎了心的……”
      “他的算无遗策,用在这种地方——”
      扇金啧了一声:“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放在哪个域里我都得怀疑是不是演的。”

      “其实还好。”执行官轻描淡写,“你想想你自己。”
      扇金:“?”

      执行官转移话题:“和神有关的事,经验并不总是有效。”

      他停了一下,语气放得很低,却没有回避:
      “我原以为,祭祀礼服绣成,唱词的线索才会出现。”
      “结果真正的线索,却来自‘天籁’。”

      扇金侧头看他。

      “但这不代表礼服无用。”执行官道,“我仍是觉得……礼服绣好后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扇金想了想,笑道:“如果我们以上的推测都没有错误,关于祭祀礼服,我有一个想法。”
      执行官看着她,一怔,也笑了:“这么说来,我也有一个想法。”
      两个人相视一笑。

      “先睡吧。”

      烛芯噼啪一声,灭了。
      夜色静静合拢。

      而天亮,又是崭新的一天。

      阿林醒了。

      意识像是从一片极缓的水中浮上来,先是模糊的重量感,随后才慢慢有了方向。

      眼皮很重,她下意识动了一下手指。
      这一点微小的动作,却让她皱起了眉。

      身体很沉。

      不是疼,而是一种陌生的滞涩——仿佛每一寸筋骨都还没来得及习惯彼此的存在,牵一发而动全身,却又并不听使唤。

      她睁开眼。

      视野起初发虚,屋顶的梁木在光里晃了一下,才逐渐安定下来。

      是西厢房。

      这个认知来得比想象中快,像是已经被反复确认过。

      窗纸被晨光透得发白,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香气,像是昨夜焚过安神的香,却已经燃尽,只留下余味。

      阿林怔怔地躺了一会儿。

      呼吸很浅。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胸腔的起伏,却又觉得那节奏不像是“自己”的——太规律了,规律得近乎刻意。

      她慢慢抬手,想撑着坐起,却在肩背发力的瞬间停住了。

      身体抗拒得很明显。

      不是剧痛,而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提醒:你现在还不适合动。

      阿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这么麻烦吗。”

      声音出口时有些轻,甚至带着点哑。

      她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房间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人。

      扇金不在,执行官也不在。

      但这份“无人”,并不让她慌。

      床侧整齐地放着她的外衣,叠得很规矩;执行官绣到一半的祭祀礼服在桌子上放着;扇金昨日的衣袍在椅子上搭着。
      大家的痕迹都在。

      阿林慢慢松了口气。

      她重新躺回去,目光落在被褥上,指尖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这种触感——
      布料的温度、重量、褶皱,全都真实得过分。

      她闭上眼,又睁开。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轻的念头。

      原来醒来,是这样的。
      不是从梦里掉出来,而是被身体一寸一寸地“接住”。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已经亮起来的天色,没再试图起身。
      只是安静地躺着,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适应。

      门轴轻轻一响。

      阿林先听见的是脚步声,很轻,刻意放慢了。
      她还没来得及转头,声音就已经落下来。
      “醒得挺早。”

      扇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

      阿林怔了一下,随即慢慢偏过头。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扇金走进来,顺手把门掩上,语气随意:“你呼吸变了。”
      她说得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阿林愣了愣,没接话。
      她自己并没有察觉到。

      扇金走到床边,低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确认了什么似的。

      “脸色比昨晚好一点。”她道,“至少不是一副‘马上要散回原形’的样子。”

      阿林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抬眉的力气都懒得用。
      她动了动手指,又很快停下。

      “我……好像动不了。”她说。
      不是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新发现。

      扇金挑眉:“能动。”
      她伸手,在阿林肩上虚虚按了一下,力道控制得很轻。
      “只是别现在动。”

      阿林顺着她的力道放松下来,后背重新贴回床榻。
      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不是不能动,是动一下就很累。
      那种疲惫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地方,而是遍布全身。
      像是每一寸血肉都在提醒他:
      你才刚来。

      阿林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原来会这样。”
      “哪样?”扇金问。

      “会累。”她说得很慢,“会……恢复不过来。”

      扇金静了一下。
      “嗯。”她说,“这才像是‘活着’。”

      阿林没有立刻回答。
      她花了一点时间去理解这句话。
      理解“活着”不是清醒、不是存在,而是需要时间。
      需要睡眠,需要静养,需要等身体追上意识。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那我是不是……什么都不能做了?”

      扇金失笑:“你昨天已经做得够多了。”
      她在床边坐下,语气比刚才温柔了些:“现在只要躺着,就算配合。”

      阿林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也让她觉得有些吃力。

      “那你们呢?”她问,“执行官呢?”
      “在外面。”扇金道,“开早会,有事要交代。”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很快就回来。”
      像是怕她多想。

      阿林“嗯”了一声。
      她慢慢松开攥着被褥的手,重新把自己交给床榻。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起身。
      而是顺从地、安静地躺着。

      扇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别急。”
      阿林微微侧目。

      “身体这种东西,”扇金语气随意,却很笃定,“用熟了,就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王假有庙(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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