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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天界刑部的玄铁锁链,撞在云雾之下的白玉石阶上,发出沉闷而单调的钝响,宛如在敲击着天界的颜面。两名身高九尺、浑身散发着索命煞气的刑天卫,正一步一步踏进朝云宫,宫女们吓丢了魂儿,头一回见刑部带家伙上门。

      而这朝云宫住着的则是天界最受宠也是最能惹祸的公主,名唤司空泠,天君的小女儿。

      被“请”出的公主,垂着头,银灰长发并未仔细绾起,只是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挽了部分,余下如流泻的月光披散在肩背,身着一袭繁复的金色玄纹广袖流仙裙,裙摆以暗金丝线绣着振翅欲飞的鹏鸟,行走间流光隐现,与这肃杀环境格格不入。

      她懒洋洋地走着,玄铁锁链每一次拖动发出的沉闷响声,都让她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像受惊的蝶翼。

      刚迈过高高的门槛,撞见一个穿着大红喜服,滚得满身尘埃的仙娥,狼狈地倒在九十九级白玉石天阶的正中央,像一团不慎坠落的火焰。

      女人挣扎着抬起头,额角血糊了半张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是走投无路的人,看到希望的光芒。

      “公主!求您救救我!他们要逼我嫁去北冥海岸的三太子!” 她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泣血的颤抖。

      公主金色裙裾下的脚步一顿。身后,刑天卫手中锁链立刻收紧了些许,发出警告的摩擦声。为首那个刑天卫头领,声音冰冷:“公主殿下,莫要耽搁。”

      她不理那催促,径自走近匍匐的女子。屈膝瞧,女子脸上混杂着血泪的污迹下,那双因恐惧和期盼而睁大的眼睛,年轻,秀美,此刻却盛满了对抗命运后的惶恐。

      公主拧着星月眉,尽是这等恃强凌弱的把戏。
      她声音轻软,疑惑道:“可是那个……娶了七任妻子,个个都‘福薄’,进门不出百年便‘暴毙’的……” 神渣?
      她舌尖微妙地顿了顿,神里流露出嫌弃,“蛟龙三太子?”

      女子拼命点头,血和泪混在一起,簌簌落下来:“是,是他!我爹为了攀附北冥海的势力,硬要把我送去那魔窟…我耗尽仙力才偷跑出来,一路飞来天界求救……他们快追来了!”

      公主抬头一望,果真天边已有黑云急速压近,带着北冥海族特有的腥咸、霸道的追踪法术气息,连空气都粘滞起来。

      她直起身,瞬间眉宇间露出一丝顽劣和兴奋的光彩。侧过头,蝶翼轻颤了一下,“金姐姐,你听见了。”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跟在身后半步,沉默得跟影子般的金甲女将,是天界公认战力最强的武神之一,此刻稳如一尊雕像。

      “公主,” 金灵子声音清凉,“刑部要押您去天刑殿,天君与天后尚未……”

      “我偏要管。” 公主执拗打断,“金姐姐,我这一去,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出来。等我出来,这仙娥的骨头都该化在北冥海了。现在不管,何时管?”

      好管闲事的她,不忘给自己找补,歪头道:“见死不救,有违我北冥镜家风,传出去我父王母后脸上无光,我哥那个死要面子的更是要跳脚。”

      话落,她抬手,亲手挑断了金灵子盔甲侧畔一根几乎看不见的、连着她自己皓腕的灵力线。

      那是天后亲手系上的“护主契”,意为:金灵子此生唯一使命,是护公主周全。

      灵线断的刹那,金灵子周身金光暴涨,又倏地收敛。她眼中第一次出现茫然。
      自诞生起便被束缚,竟一朝松脱。

      “现在你自由了。” 公主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随手解开了一个扣饰。她顺手从天鹅颈间,扯下镶嵌着北冥镜至宝~“避尘珠”金链,不由分说地塞进金灵子因为茫然而微松的手里,“拿着这个,带这位姑娘去海湾群岛,找到我父君母后。就说……是我临行前心绪不宁,非要找个合眼缘的侍女随身伺候,特意送来给他们过目的。”
      北冥海的人再横,也不敢去父君面前抢人。

      “可是您……” 金灵子握紧手中尚带体温的金链,突然自由的她,无所适从。

      “我?” 公主回头,瞥了一眼身后气息愈发不耐的刑天卫,又抬眼望了望天阶下那已能看清狰狞海族兵将轮廓的翻滚黑云,绽开一个极为明媚的笑容,那张本就绝艳的脸随即鲜活生动起来,眼尾的绯色都显得格外俏皮,“我都要下大狱的人了,还怕多背这一桩‘劫持天犯’的罪么?”

      她用尽全力推了金灵子一把:“快走!再磨蹭,本公主这‘劫囚’的戏码就唱不圆满了!”

      金灵子被她推得一个趔趄,万年稳如磐石的下盘竟有些晃动。回头深深看了公主一眼,神情复杂难言,有震惊,有痛惜,有骤然卸下重担的恍惚,更有被强行赋予新任务的决然。一咬牙,单手拽起地上几乎虚脱的女子,低喝一声:“走!”

      周身金光再次爆涌,化作一道撕裂昏暗天色的璀璨流光,以惊人的速度遁向天际。

      几乎就在金光消失的同一刹那,翻滚的黑云轰然压至天阶之上,云气散开,露出数十名身着漆黑鳞甲、面目狰狞、手持分水戟的北冥海族兵将,为首一个蟹将鼓着眼泡,声如洪钟:“交出逃婚的碧潮仙子!”

      刑天卫头领冷哼一声,踏步上前,玄铁锁链哗啦作响,与海族兵刃隐隐形成对峙之势,“公主殿下在此,何人造次!”

      那群追兵听后痿了,齐刷刷跪拜在地。“公主恕罪!”

      泠公主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高高的天阶上,仰起优美的下颌,看着金灵子化身的金光彻底消失在云霭尽头,琉璃灰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舍与释然,然后轻吐口气,连挺直的背脊都放松了弧度。
      “来晚了,你们要找的姑娘被一个英雄救走了喔。”

      “殿下,还没闹够?” 刑天卫头领转身,声音比万年玄冰更阴沉。

      公主收回视线,噘起嘴,不满被扫了兴致,扯着微乱的衣袖,“走吧,头领大人。耽误了您送我下狱的吉时。”

      留下一堆面面相觑的妖兵。
      …

      天刑殿,位于九重天最高也是最冷所在。终年不散的寒气并非寻常冰雪之冷,而是能丝丝缕缕渗透仙髓、冻结灵力的“天罚之息”。

      殿内光线晦暗,只有高悬的“公正无私”牌匾和刑神案头一点幽蓝的烛火,勉强照亮下方。原告仙官分列两旁,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神情莫测,只有细微的仙衣摩擦声和几不可闻的叹息,泄露着此刻并不平静的气氛。

      温润如玉的北冥镜太子司洌缺,此刻正焦虑难安地站在座席位前。他一身月白常服,手中紧紧攥着半块温润的玉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是昨夜他几乎望穿秋水,才盼回父王母后传来的消息。玉珏上只有四个字:拖延三日。字迹潦草,想必也是被急事绊住。

      可仅仅过了一日,以北耀星君为首的一干仙官,显然是得了某些势力的默许或推动,齐聚于此,言辞咄咄,非要即刻开审定罪!他这个做哥哥的,关键时刻,连为妹妹多争取三天时间都如此艰难,眼睁睁看着她遭受审判,心如刀绞。

      公主跪在天刑殿中央,眉眼精致,瞳色是罕见的琉璃灰,眼尾天生一抹极淡的绯红,似桃花初绽,又似哭过未干,平日里灵动狡黠,此刻微敛着,看不清情绪。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朵盛开在寒冰上的金色睡莲,美丽而脆弱,却带着一种固执的生机。

      刑神,一位面容古板、活像从上古法典里抠出来的红脸老神仙,肃穆地将手中卷轴哗啦啦展开,竟长到拖地。

      “北冥镜公主司空泠,所犯罪行,计一千一百三十三条。” 刑神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在宣读今天的天气,“现,依序宣读,尔可认否?”

      “认。” 公主的声音像一颗颗玉珠落在冰盘上,干净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可站在侧方的太子,心却随着这一声声“认”而不断下沉。兄妹一场,他太懂她那平静表象下,恐怕早已是沸反盈天的疯狂吐槽。

      刑神开始一条条念,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第七十二条:擅闯无尽冰宫,言语轻薄鲲鹏仙子,赠其不合礼法之‘鸳鸯戏水图’,致仙子心绪不宁,无尽海珊瑚凋零三日。”

      公主内心:轻薄?本公主不过是看她老人家……哦不,看那位仙子姐姐,独自守在那鱼不拉屎的冰宫里万万年,孤冷得快变成冰山美人标本了,好心好意送去点人间热闹的话本子解解闷!她自己睹物思人,关我什么事?

      “第八十九条:于瑶池仙酿中,对北耀星君暗下‘千年不举散’,致其……于蟠桃盛宴当众失仪,有伤风化。” 念到此处,饶是刑神古板,声音也微妙地顿了一下。殿中列班的仙官里,已经传来几声极力压抑却还是漏了气的嗤笑,几位女仙更是以袖掩面,肩头耸动。

      公主腹诽:“呵!北耀那老头仗着自己司掌仙
      位、资历老,这几千年来明里暗里骚扰过的低位女仙,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本宫那点独家秘方‘清心寡欲散’,不过是替天行道,让他老人家清心寡欲个千把年,好好反省一下什么叫仙德!”谁知道他自己贪杯,当成贡品喝了一整壶!药效猛了点能怪我吗?

      “第九十五条:诱拐司药殿仙童清风,教其辨识‘合欢花’、‘相思子’、‘烈女吟’等风月之物,坏其纯真心性,致其近日所炼丹药,常含古怪春情之意。”

      呸!那小童儿清风自己好奇心爆棚,蹲在我院子外偷看人间的话本子,被我发现后,红着脸问我人间情爱为何物。本宫不过是本着‘学术探讨’的精神,给他进行了客观、严谨,或许带点个人色彩的教学,难道要学你们这群老古板,满口‘清心寡欲、大道无情’,况且,药理毒理,本就是一体两面,教他认全了这些‘偏门’药材,以后才不至于被人用这等下作东西给害了。

      比如本宫就……

      想到此处,她心尖猛地一刺,一股惊醒,开始缓慢游走。这该死的情毒,在她尚在母胎时就中招,上哪儿说理去?平日那些看似荒唐的“调戏”仙子、对星君“下药”,有多少次是为了试探某些仙家对特殊毒物的反应,寻找可能的解药线索…但这银惑魔王深研的情毒刁钻得很,总在她情绪剧烈波动、或者灵力消耗过度时蠢蠢欲动,噬心灼魂,滋味销魂得很。

      她跪得笔直的身体微微一颤,唯有离得最近的太子注意到她额角瞬间渗出的、与寒气不符的细密汗珠,和她骤然收紧又强制放松的手指。太子的心揪紧了,他知道妹妹的老毛病又犯了,在这天刑殿众目睽睽之下……

      刑神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地继续着:

      “第四百五十七条:于天河下游擅自放养未经驯化的‘荧光噬灵水母’三百只,致使天马监牧放的天马群受惊狂奔,撞毁织女司新织就的‘霞光万丈云锦’三千匹,损失惨重。”

      “天马监那群蛀虫,克扣天马草料中饱私囊,饿得马儿瘦骨嶙峋,跑起来都打晃!本宫不放点饿极了只吃劣质灵光、对活物无害的荧光水母去‘清理’一下天河里淤积的腐败灵藻,顺便给马群加个餐,虽然它们不太爱吃。他们舍得换掉那些发霉的仙草?织女的云锦?她上个月还用边角料给本宫缝了条流光裙呢,当时怎么不说要告本宫?”
      定是生意被那刘家仙庄的人抢了,拿我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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