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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N.人心总变 吴知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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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知谕没应声,只是将面前的焗饭往旁边挪了挪,算是默许。
顾清泽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侍者很快过来添了副餐具,银质刀叉碰到餐盘,发出的脆响在这短暂的静默里,显得格外突兀。
“芝士焗饭。”顾清泽的目光落在那盘金黄的饭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你以前总说,腻得慌。”
吴知谕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饭粒,芝士的香气混着奶香漫上来,他垂着眼,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人总是会变的。”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顾清泽的心尖,痒得人发酸。他喉结滚了滚,没再接话,只是叫了杯柠檬水,和吴知谕面前的那杯,一模一样。
餐厅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舒缓的蓝调,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霓虹的光透过落地窗,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这五年……”顾清泽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你一直在教小提琴?”
“嗯。”吴知谕抬眼,目光掠过他衬衫领口的纽扣,“偶尔接些商演,大多时候在代课。教小孩子,挺有意思的。”
他没说那些辗转各地的颠沛,没说那些深夜练琴时指尖的酸痛,更没说,无数个听着风声的夜晚,他总忍不住摩挲着琴盒上的纹路,想起某个人的温度。
顾清泽点了点头,指尖落在腕骨的那道疤上,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我倒是折腾了不少。毕业后先去了国外的建筑事务所,熬了三年,去年才回来,接了半山那个别墅项目。”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道疤是去年赶工期,被钢筋划到的,不碍事。”
吴知谕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心尖猛地一缩。他记得顾清泽以前最怕疼,小时候磕破点皮都要红着眼眶找他撒娇,怎么现在,连这样深的疤,都能说得云淡风轻。
“挺好的。”吴知谕移开目光,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焗饭,芝士的腻味在舌尖散开,却没尝出什么滋味,“总算熬出头了。”
“你呢?”顾清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没考虑过组建自己的乐团?你拉琴那么好。”
吴知谕的动作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以前想过。后来觉得,这样也挺好,安稳。”
安稳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得两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清楚,当年分开后,那些炽热的梦想,都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桌上的饭菜渐渐凉了,两人却没再动过餐具。顾清泽看着吴知谕垂着眼睫的模样,灯光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蝶翼停驻,脆弱得让人心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们坐在学校的天台上,啃着面包,说着未来。那时候的吴知谕,眼睛亮得像星星,说要拉着琴,走遍世界的每个角落。
“手机。”
顾清泽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吴知谕的思绪。他愣了愣,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顾清泽已经掏出了手机,屏幕亮着,解锁界面是一片干净的白。他将手机推到吴知谕面前,指尖轻轻敲了敲屏幕:“加个微信吧。”
空气里的沉默,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吴知谕看着那部手机,心脏跳得有些快。五年了,他删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了所有的社交账号,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斩断过去。可现在,顾清泽的手机就放在他面前,像一个无法拒绝的邀约。
他迟疑了几秒,终究还是伸出手,拿起自己的手机。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侧脸,两人的二维码轻轻扫过,“叮”的一声轻响,好友添加成功。
顾清泽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头像——是一张琴弓的特写,背景是一片澄澈的蓝天。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的名字,“知谕”两个字,像是带着温度,烫得
他指尖发麻。
吴知谕将手机收回来,指尖有些发烫。他看着通讯录里那个陌生的头像——是一张建筑图纸的一角,署名是顾清泽。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着。餐厅里的爵士乐,温柔得像一汪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久别重逢的星子,终于在夜空里,找到了彼此的轨迹。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吴知谕指尖的温度也跟着散了。他垂眸盯着通讯录里那个新添的名字,“顾清泽”三个字像淬了
月光的针,轻轻扎在眼底。
加回来做什么呢?
他问自己。是想问问这五年他有没有好好吃饭,还是想知道那道疤疼不疼?又或者,是想剖开那些被岁月埋起来的旧账,问一句当年你为什么不回头?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点开顾清泽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工地的日落,钢筋水泥的轮廓被晚霞染成温柔的橘色,配文只有两个字:“收尾”。
再往上翻,是密密麻麻的建筑图纸、材料清单,偶尔夹着几张城市的夜景,没有自拍,没有热闹的聚会,和他记忆里那个爱闹爱笑的少年,判若两人。
原来他真的把当年随口说的话,变成了现实。原来那座临湖的别墅,不是年少轻狂的玩笑。
吴知谕忽然觉得嘴里的芝士味变得越来越腻。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指尖攥得发白,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像被堵住的琴音,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不该加的。
有些线,断了就是断了。
可为什么,心脏的位置,却跳得那样急。
一一
顾清泽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屏幕上那个琴弓的头像,亮得晃眼。
他反复点开那个刚更新的好友界面,看了一遍又一遍。头像里的蓝天很干净,像很多年前,他们躺在琴房楼顶看过的那片。昵称是“谕”,和他当年存的备注,一模一样。
李威发来消息,问合作方要不要再等一会儿。顾清泽回了句“取消”,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敢发一
句“以后常联系”。
他怕。
怕那句客套话一出口,就真的只剩客套了。
他点开吴知谕的朋友圈,设置里显示“仅最近三天可见”,最新的一条是今天下午,琴房窗外的梧桐叶,配文空白。
顾清泽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他记得吴知谕以前总爱对着梧桐叶发呆,说叶子落下的声音,像慢镜头里的叹息。那时候他总笑他矫情,现在才懂,有些叹息,是说不出口的。
手机在掌心渐渐发烫,像揣着一团烧了五年的火。
五年里,他试过无数次想找他,却连一个搜索的勇气都没有。他怕听到他早已开始新生活的消息,怕他的世界里,早就没有了顾清泽的位置。
直到今天,隔着一张餐桌,看着他垂着眼睫的模样,看着他指尖那层薄薄的茧,他才忽然明白。
有些东西,从来没被时间磨掉。
它们只是被埋在了心底,等一个重逢的契机,破土而出。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窗外的霓虹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两人几乎是同时放下餐具,桌上的焗饭还剩大半,奶油蘑菇汤的热气早已散尽。顾清泽叫来侍者结了账,动作自然得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吴知谕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攥着琴盒的肩带,指尖微微用力。
“我送你回去?”顾清泽的声音在餐厅门口的风铃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吴知谕摇摇头,将琴盒往肩上又拢了拢:
“不用,我家离得近,走走就到了。”
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人脖颈发寒。顾清泽看着他单薄的身影,眉头微蹙,想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那你路上小心。”
“嗯。”吴知谕应了一声,没回头,只是抬脚往巷口的方向走。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汽车鸣笛的轻响。他侧过脸,瞥见顾清泽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迎上了车——应该就是他说的助理李威。车窗降下的瞬间,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顾清泽的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浸了水的墨,浓得化不开。吴知谕迅速移开视线,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车子缓缓驶离,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缩成一个小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吴知谕松了口气,指尖却依旧泛着凉。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琴盒磕在腿侧,发出轻微的声响。转过街角时,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便利店赫然出现在眼前。
玻璃门内的货架摆得满满当当,冰柜里的汽水泛着白汽,收银台的阿姨正低头清点着零钱。吴知谕的脚步顿住了。
五年前,他和顾清泽总爱在深夜溜到这里,买两支香草味的冰淇淋,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舔着冰碴看月亮。那时候的顾清泽,总爱把自己的冰淇淋咬一口,再凑过来抢他的,笑得眉眼弯弯。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还是走了进去。
他买了包烟。
出来后,他围着那围墙一直走,路口的拐角便是前几日和顾清泽相遇的梧桐小巷。
他拐了进去。
巷子里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踝,带着深秋的凉意。
这条路,他走了五年,从最初的刻意避开,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却还是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年少时的光景——想起顾清泽牵着他的手,在巷子里疯跑,惊起一树的蝉鸣;想起两人靠在梧桐树下,他拉着琴,顾清泽安静地听着,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
琴盒里的琴身,似乎也跟着发烫。
吴知谕抬手按了按琴盒的锁扣,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巷子的尽头,就是他住的老楼,窗户里透出零星的光,温柔得像一捧快要熄灭的炭火。
他走到楼下,抬头望了望,三楼的那个窗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那是他的家。
一个没有顾清泽的,安安静静的家。
他站在楼下,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通讯录里那个新添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道刚刚愈合,却依旧泛着痒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