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幸好,我认出你了 算是转折点 ...
-
夏天的蝉鸣像被按下了无限循环的播放键,聒噪得铺天盖地,连风都被搅得燥热不安,仿佛下一秒就要攒足力气,把整个盛夏的世界都掀翻过来。空气里飘着栀子花浓淡相宜的甜香,一缕一缕,缠缠绕绕地漫过街角巷口,那是属于盛夏最温柔的标识
温婉,陆屿的母亲,她是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对身边的一切,都是如此。小时候的陆屿肠胃不太好,温婉觉得家附近的早餐店里的粥熬的不够久,还是不适合这个体弱的小男孩,于是每天天刚蒙蒙亮时就钻进厨房,给他煮一碗温热软糯的小米粥,粥面上还会细心地撒上几粒枸杞,日复一日,陆屿的胃慢慢地好起来了,但温婉的身体也因为每天早起晚睡落下了病,但她还是那样爱笑,总爱笑着揉乱他柔软的黑发,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轻声说“我们阿屿真棒”,陆屿在她怀里笑的无心,他一直怀念那样平凡但安稳的日子,因为有妈妈。温婉查出来时胃癌已经晚期了,陆屿的世界在那一瞬像是暂停,晚期癌细胞扩散的疼,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骨血里。夜里疼得最厉害,她蜷在被子里,牙齿死死咬着枕巾,浑身冷汗浸透了床单,却硬是把呻吟声压在喉咙里,半点不敢惊动隔壁书房熬夜刷题的陆屿。她怕自己的动静打乱他的思路,怕他看见她疼得发白的脸,会跟着忧心。
白天她总要强撑着,在脸上匀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照旧早起去厨房。只是从前能轻松熬出一锅软糯小米粥的人,如今站一会儿就会头晕,切菜的手也会不受控地发抖。她总背着人偷偷擦汗,再转过身时,笑着把剥好的鸡蛋塞进陆屿手里,叮嘱他“上课认真听”。
最后那段日子,她瘦得脱了形,曾经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连抬手揉一揉陆屿头发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她还是记挂着他的夜读时光,每天算着他刷题的时辰,让护工提前温好一杯牛奶,温度要刚好不烫口。温婉靠在床头,眼神昏沉却固执地撑着,等陆屿推门进来,接过牛奶一饮而尽,冲她弯起嘴角说“妈,你也早点睡”,她才会轻轻“嗯”一声,安心地阖上眼睛。
她走的那天,是个晴好的初夏午后。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雪白雪白,甜香漫过纱窗,钻进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陆屿攥着她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温暖有力,此刻却凉得像一片薄雪。温婉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却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气若游丝地呢喃:“阿屿……要好好的……”
话音落下,她攥着他的手轻轻垂落,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窗台上的栀子花还在香,阳光漫过她苍白的脸颊,温柔得像她从未离开过。
父母的爱情,曾是这老小区里人人称道的佳话。父亲从不会忘记任何一个结婚纪念日,每到那天,总会捧着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笑着送到母亲面前;母亲也总会在父亲加班的深夜,客厅里留一盏暖黄的灯,餐桌上温着一碗热汤,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他们的卧室里,梳妆台的正中央,永远摆着一张双人合照,照片里的两人并肩而立,笑容干净又明亮,晃得人不敢久视。可自从母亲走后,那间卧室的窗帘就再也没有拉开过,厚重的布料遮住了所有的光,也遮住了曾经的暖意。家里的空气,总是冷得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冰窖,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每一处角落,都残留着母亲的痕迹,却又再也找不到她的温度。
高一开学前一天,天空阴沉得厉害,闷热的风裹着湿漉漉的水汽,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让人喘不过气,连胸口都闷得发慌。陆屿和父亲,又因为母亲的事,爆发了一场争吵。那不是母亲走后的第一次,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父亲的眼眶红得吓人,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疲惫和痛楚:“你能不能别再这样浑浑噩噩了?你妈在天上看着呢,她从来都不想看到你这幅一蹶不振的样子!”
陆屿的身体猛地一僵,双手骤然攥紧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一寸一寸,刺得他发麻。可这份疼,比起心底的万分之一,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他梗着脖子,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和倔强,像一头受伤后独自逞强的小兽:“你懂什么?你连她最喜欢的不是红玫瑰,是白玫瑰都记不住!你凭什么来劝我?”
话落的瞬间,他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戾气和委屈,猛地转身,狠狠摔上了家门。“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玄关的墙壁都微微发麻,带起的狂风,狠狠吹落了玄关柜子上那盆吊兰的几片嫩叶——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盆花,她总说,吊兰好养活,像人一样,坚韧又温柔。叶片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无息,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他漫无目的地走出家门,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一步步走在小区的石板路上。正午的烈日把石板路晒得滚烫滚烫,热量顺着鞋底一路往上钻,烫得他脚底生疼,可他却浑然不觉。他不想回家,不想面对那间冰冷的屋子,不想面对父亲通红的眼眶,更不想面对自己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阴霾。就这样,他一步步走着,直到停在了小区深处那面爬满了爬山虎的墙下。
翠绿的爬山虎藤蔓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面墙壁,几片嫩绿的新叶还沾着正午的燥热,在风里轻轻晃动。陆屿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了下去,双腿弯曲,膝盖抵着胸口,小心翼翼地蜷缩成一团。他把脸埋在臂弯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所有的聒噪和寒凉。
夕阳正缓缓沉落,像一颗被揉碎的蜜糖,橘红色的霞光铺天盖地地泼洒在天际,染透了半边天空。蓬松的云朵被晕染成温柔的粉紫色,一层叠着一层,温柔得不像话;远处的楼房渐渐褪去了清晰的轮廓,在霞光里变得模糊而柔和,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渐渐变得轻柔起来。可这样震撼人心的暮色美景,却没能驱散陆屿心底的半分阴霾。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压住,闷得他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疼。眼眶酸胀得厉害,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地打转,可他却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肯让一滴眼泪掉下来——他是男子汉,母亲曾经说过,男子汉要坚强,不能轻易流泪。
母亲的笑脸,在他的脑海里一遍遍清晰地闪过。她笑着给他盛粥的样子,她温柔地给他递牛奶的样子,她揉乱他头发时眼底带光的样子;还有她的声音,软糯温柔,像春风拂过湖面;她的温度,掌心的暖意,拥抱时的温柔;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味道。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把钝刀,一遍又一遍,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他的心脏,疼得他浑身发抖,却连嘶吼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压抑的哭声,从墙的另一边轻轻传来。
那哭声很轻,很柔,不像孩童的肆意哭闹,更像是满心的委屈无处安放,只能小心翼翼地压抑着,一点点倾泻而出。像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轻轻落在地上,没有太大的声响,却精准地落在了陆屿的心上,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他愣了一下,原本沉在谷底、麻木不堪的心,竟像是被这细碎的哭声轻轻戳了一下,多了一丝莫名的悸动。鬼使神差地,他微微抬起头,对着墙壁的方向,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轻轻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墙的另一边,哭声骤然停住。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远处蝉鸣的余响,和晚风拂过爬山虎藤蔓的轻响。过了几秒,一个软糯的、还带着未散的哭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了过来,像一片轻轻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人心:“我……我画了好久的画,被我弟弟撕坏了。”
声音里的委屈,像细密的雨丝,轻轻落在陆屿的心上,温柔又沉重。他沉默了片刻,平日里还算伶牙俐齿的自己,此刻竟变得笨拙无比,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陌生的女孩。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略显生硬的话:“……撕坏了,再画一幅就好了。”
“可是那幅画,我要拿去参加比赛的。”女孩的声音瞬间变得更委屈了,带着一丝绝望的哽咽,“明天就要交了,我……我来不及再画一幅了。”
陆屿抿了抿唇,干燥的唇瓣贴在一起,泛起一丝涩意。平日里那些安慰人的话,此刻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的寒凉和心底的酸涩交织在一起,静静听着墙那边女孩断断续续的倾诉。她说自己为了这幅画,熬了好几个晚上,每天都画到深夜;她说她的弟弟总是这样调皮捣蛋,从来都不懂得珍惜她的东西;她说她现在难过极了,感觉自己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提起自己的心事,那些沉甸甸的悲伤,那些撕心裂肺的思念,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是他不敢轻易示人的脆弱。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嗯”,像一个沉默的树洞,默默接纳着这个陌生女孩的所有委屈和不甘。
夕阳渐渐沉得更低了,天边的霞光,也一点点褪去了耀眼的橘红色,慢慢变成了淡淡的粉,再到浅浅的灰,最后,一点点消融在暮色里。盛夏的暮色,来得不算太早,却走得格外匆匆,转眼间,天地间就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苍茫。
忽然,一颗用粉色糖纸包着的糖果,从墙的另一边轻轻丢了过来,“咕噜”一声,顺着墙壁的缝隙滚了几下,最后稳稳地停在了他的脚边。
紧接着,女孩带着笑意的声音,像风铃一样,轻轻响了起来,温柔又明亮,驱散了几分暮色的寒凉:“这是我最爱吃的草莓糖,妈妈说,吃甜的东西,会让心情变好哦。我看你好像不开心,希望你能开心一点。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家啦,你也早点回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很高兴在这里和你聊天,拜拜~”
声音渐渐远去,轻快的脚步声一步步变淡,变轻,最后,彻底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只留下一丝淡淡的甜意,萦绕在空气中。
陆屿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那颗粉色的糖果上。糖纸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温柔的光泽,上面印着小小的草莓图案,可爱又治愈。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捡起那颗糖,轻轻放在手心。
糖果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糖纸,一点点传到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暖意不算浓烈,却像一缕星火,轻轻点燃了他心底的寒凉。
他轻轻拆开糖纸,指尖动作轻柔,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粉白色的糖果露了出来,淡淡的草莓香扑面而来,他微微仰头,把那颗糖果扔进嘴里。
甜腻的草莓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一点点弥漫开来,从舌尖,到舌根,再到心底。那甜味,不齁不腻,温柔得恰到好处,像是一缕温暖的阳光,硬生生穿透了他心底层层叠叠的阴霾,温柔地包裹住了他那颗冰冷已久、支离破碎的心。
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思念,在这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的眼眶,终于彻底湿润了,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轻轻砸在掌心的糖纸上,晕开了一小片淡淡的水渍。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好像轻轻动了一下,竟莫名地轻了一点点。那丝淡淡的甜意,像是一束微光,照亮了他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抬手,想把那张用过的粉色糖纸随手扔掉,可手指却在半空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张印着小巧草莓图案的糖纸,指尖摩挲着上面残留的甜味,心里忽然泛起了一丝莫名的不舍。那是那个陌生女孩的善意,是那个盛夏暮色里,最温柔的馈赠。他犹豫了片刻,默默收回了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糖纸叠好,轻轻揣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像是揣起了一缕微光,一份温柔。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吹散了几分盛夏的燥热。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也彻底消失在了暮色里,天地间彻底陷入了淡淡的昏暗。陆屿缓缓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缓慢而轻柔,然后,朝着家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残存的夕阳余晖,轻轻洒在他的身上,给他单薄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橙色的光,驱散了几分寒凉。口袋里的糖纸,小小的,薄薄的,却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带着那份陌生的善意和淡淡的甜意,一点点温暖着他的脚步,也温暖着他心底的荒芜。
他不知道墙那边的女孩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她今年几岁,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可那颗草莓糖的甜香,还有她温柔软糯的声音,她那份笨拙却真诚的善意,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悄落在了他的心底,生根,发芽,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分班完,在开学所有人都要到新的班级,教室里乱糟糟的,同学们都在搬桌椅,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的同桌。陆屿坐在座位上,给前桌的同学讲一道数学题。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划过,字迹清隽挺拔,步骤清晰明了。
窗外的风吹拂,带着几片树叶来到陆屿的书桌上,他轻轻抬眼,注视着落叶,分散了注意力,一阵熟悉的、软糯的声音,像那一阵春风,轻轻吹进了他的耳朵里。
“同学,请问这里有人吗?”
陆屿的心,猛地一颤。
那声音,像藏在心底的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他握着笔的手,顿住了,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前桌的同学推了推他的胳膊:“陆屿,你怎么了?继续讲啊。”
陆屿这才回过神来,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跳得飞快,“咚咚”的声音,震得他耳膜发疼。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门口站着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高的马尾,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她的脸颊上,带着浅浅的梨涡,笑容明媚得像夏日的阳光,直直撞进了他的心底。
陆屿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怔怔地看着她,脑海里一片空白。
是她。
那个在墙的另一边,哭着说画被撕坏的女孩。
那个给他一颗草莓糖,告诉他吃甜的会开心的女孩。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朝着他笑了笑,笑容更甜了。
陆屿的心跳,更快了。他愣了两秒,才迅速回过神来,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草稿纸,耳根却悄悄泛红,像染上了一层淡粉色的晚霞。
女孩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身后不远处。
“那我就坐这里啦。”
陆屿听到她对旁边的女同学说。
他对着前桌的同学,低声说了一句“抱歉”,然后转过身,假装去拿书包里的草稿纸。
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正坐在他身后两排的位置上,和旁边的女同学说笑,眉眼弯弯,笑容灿烂。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陆屿别过眼,转过身,继续给前桌讲题。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