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战（民国GL）》熊基

65、风声

　　景柏放下手中的笔已经是下午了，抬起头看见连副官站在旁边似乎站了许久了，扭动僵硬的后颈随口问道：“靖年，静云呢？”

　　“夫人早上出府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景柏立刻站起身厉声道：“外面这么乱，她出去这么久你怎么不报？”

　　连副官为难地解释道：“夫人早上来过了，见你正在处理军务就没打扰，告诉我们等你忙完了再告诉你”

　　“快去找”景柏跨上配枪拿起帽子连衣扣都来不及扣疾步走了出去，车子在办公楼门前等着，景柏上了车透过车窗对连副官说：“靖年，晚上南京会来人，你去准备一下”

　　“南京？”连副官惊讶一下，随即打了军礼应承，“是”

　　静云此时正站在一个巷口不忍心地看着一群警察从不同的套院推出了几个年轻漂亮衣衫不整的女人。

　　警察粗鲁地将她们聚到了一个墙边，女人们凄凉地站在那里似乎对生都没有了希望，也好像这是她们的解脱。

　　静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她们化很浓厚的妆，穿着很艳的衣服。不久之后，最后一拨警察从院子里抬出了一个木板，木板上面躺着一个奄奄一息面容枯槁的女人，她张着口拼命地吸取外面的空气，她身穿着一件褐色的短袍，绣缎的短袍因为时间久了已经褪色发白，木板上的女人胸前突然剧烈地起伏，她死劲地攥紧了胸口的衣料痛苦地挣扎着。

　　静云一见着木板上的女人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她见女子痛苦的模样刚想走过去，那个女人却渐渐地平复下来了，揪着胸口的手也慢慢打落在木板上，手腕上的玉镯也在磕在木板上的瞬间崩裂。

　　女子惊愕地看着阴霾的天空，嘴依旧是张着的，好似有什么话呼之欲出，她一动不动地躺在木板上。一个警察转身从屋里抽了条毯子出来给她盖上，静云就这么地看着她的身子一点点被毯子罩住，直到整个人都被毯子完全盖住，静云才真的觉得这个人真的永远地离开了。

　　墙边那些熟悉的面孔麻木地站在那里，有的则眼神空洞地看着警察抬着木板慢慢走远。

　　静云的心颤抖起来，她哆嗦地将右手紧握放在唇边，眼泪早已打湿了围巾，突然眼前蒙上了一层黑暗，头一下子晕了起来，静云双腿在原地站不稳，刚要跌倒在地，却被一个坚实的怀抱接住。

　　“怎么了？”景柏贴心的问候让静云的心安稳了许多，静云依偎在景柏怀中寻到了片刻的温暖，她低喃回答，“大师姐死了”

　　景柏顺着静云的目光朝巷子里看去，应该是一帮警察在查暗娼，墙边站着几个三流的女人，虽然变化很大，景柏还是瞧出了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景柏抬起双臂紧紧地抱住静云，心疼地说，“回家吧，慢慢说给我听”

　　回到督军府，静云双手捧着冒热气的茶杯发呆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景柏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她，连副官在门外几次想敲门汇报见着这情景也只在门外等着。

　　景柏一只手抚在静云的手背，轻唤“静云”，静云微抬起头，本来含在眼眶中的眼泪从面颊滑落，她打了个颤栗，然后慢慢地开口说道：“其实，我今天是准备去看望大师姐的，我听从前戏班的老师傅说了许多大师姐的事，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却连一句话都没说上，大师姐对我最好了，我从没想过她今天会是这样”

　　手背上的手握得紧了些，静云低头看着那只宽大包裹着自己脆弱的手陷入了回忆：“我爹妈死得早，小小的年纪就进了戏班，坤班上不了台，我们就在乡下搭台唱，我被师父打了以后都是大师姐偷偷给我擦药，偷偷拿饭给我吃，后来我们到一个村子里，地主瞧上了我要我给他儿子做童养媳，大师姐带着我从戏班偷跑了出去，我们在桥墩里躲了三天等戏班出村子我们才跟上去。大师姐为了我被师父痛打一顿，再也不能生育了，后来我们遇到土匪我跟大师姐和戏班走散了，我们要了三个月的饭才找到戏班，大师姐跟狗抢吃的，去馒头铺抢馒头，被人毒打，她把吃的都给我吃，自己却不吃一口，下雪的时候她就抱着我在别人家门口过夜，她差点冻死饿死。再后来，我们到了忻州偶尔能在富人家里唱上堂会，陆续有几个姐妹被人买走做妾，一个富商看上我要我给他做填房，我不从他就诬陷我偷了他家的东西，后来是大师姐说是她偷的，那一次她差点儿被人打死，手脚都被打断了”

　　静云抬起头眨眨眼，眼前清晰起来，“前几天我在府里看见之前戏班里打梆子的老师傅，他告诉我戏班里的姐妹从日本人进城开始就再没了生计，晓山被严邦国不知道收在哪儿，其余的姐妹有的嫁了抬棺材的汉子，有的在平常人家生了孩子，大师姐不能生育，没人要她，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做了暗娼，时间久了得了病也没人管没人顾，病越来越重，今儿没了”

　　景柏将静云揽在怀中，静云对于大师姐的所有情感全部倾泻了出来，她忽略了大师姐这么多年，等到想珍惜的时候，人却没了，此时，她才体会出这个像母亲一般的女人在她生命中的重要，“都怪我，要是我能照顾大师姐，她今天就不会这样”

　　“怪我，我没有完全地照顾好你，没有为你想到那么多，静云，我一会儿派人把今天收押的那些师姐妹带回府里，如果不是我的错误，日本人当年就不会打下忻州，她们也不会受那么多苦，都是我的错”

　　“景柏”静云倒在景柏怀中痛哭起来，“我怕，我怕身边的人会一个个消失，我怕我会见不到你，我怕我再也不能抱着女儿，我害怕这种永无休止的战争”

　　景柏无言以对，轻拍静云的背脊安慰道：“快了，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平白无故消失了”

　　静云哭了很久，等她哭累了睡下了，景柏才打开落地灯将大灯关了，轻轻地关上房门，连副官在门外等了好几个时辰，见景柏出来立刻上前道：“景官，南京来人到了”

　　“谁？”

　　“军统特使”

　　“军统？他们派个军统的人来干什么，那人现在在哪儿？”

　　“在办公楼里等着呢，说是今晚一定要见到你”

　　景柏停下脚步，思忖一下与连副官向门口走去，“告诉他我已经睡下了，有事明天再说吧，你亲自去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景官”连副官跑了两步跟上景柏的步子，似乎有些难于开口，“靖年，你是不是怕我今晚不见他会耽误重要事情，军统那帮人无非就是些搞情报，安插几个特务，他这次来一定是谈条件的，你去留意他见了什么人，或者是跟谁通过电话，让他等到明天晚上我再见他”连副官跟着景柏出了小楼要去办事，景柏站住脚又与他说：“还有，把今天抓的那些暗娼都安置在府里”

　　说完话，景柏就消失在夜幕之中，军统特使，这个军统让景柏有些不安，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情报，南京是不会派军统的人亲自过来的，景柏疾步地走在督军府里，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谢小年跟李婶小楼的门前。

　　要不要进去，进去之后要不要说。景柏在门前徘徊了许久，终于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