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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陆总,这单是催命符 ...

  •   陆氏集团大厦,66层,风控合规部。

      这里的空气比楼下任何一层都要稀薄且寒冷。不同于业务部的热火朝天和投资部的剑拔弩张,风控部更像是一个精密运转的冷库。几十名穿着深色职业装的精英坐在格子间里,对着三块以上的显示屏敲击键盘,屏幕上跳动的K线图和红绿数据,是他们眼中的众生相。

      林幽的办公室是独立的,位于风控部的核心区域,全玻璃幕墙,可以俯瞰整个办公区。

      这是她入职的第一天。

      桌上摆着一盆刚浇过水的绿萝,还有一台配置顶级的双屏工作站。但林幽并没有急着开机,而是盯着面前一份只有三页纸的文件发呆。

      文件是特助徐阳刚才亲自送来的,密封在黑色的保密档案袋里,封口处盖着“绝密”的火漆印。

      “林顾问,”徐阳送文件时,脸上的表情比昨天在面试时还要严肃,“这是董事会今早刚通过的一项决议草案,陆总还没签字。他让我拿给你看看,让你出一个‘独立第三方’的评估意见。”

      林幽打开了那份文件。

      这是一份“关键人高额人寿保险(Key Man Insurance)”的投保计划书。

      投保人:陆氏集团及其关联子公司。
      被保险人:陆宴臣(集团执行总裁)。
      身故受益人:陆氏家族信托(不可撤销)。
      保额: 20亿人民币(主险) + 10亿(意外伤害附加险)。
      总保额:30亿人民币。

      看着那一串令人眩晕的“0”,林幽的眉心微微跳动了一下。

      30亿。

      这在保险行业绝对算得上是“核弹级”的大单。要知道,即使是好莱坞的一线巨星或者硅谷的科技新贵,个人寿险保额通常也就在几千万美元左右。30亿人民币,约合4亿多美元,这个数字已经触碰到了全球再保险市场的承保天花板。

      “大手笔啊。”林幽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喃喃自语。

      乍一看,这是一份完美的“企业护城河”计划。
      关键人保险,顾名思义,就是企业为了防止核心人物(如创始人、CEO)突然离世导致公司股价暴跌、业务停摆、债权人挤兑等风险,专门给核心人物买的保险。一旦人没了,保险公司赔一大笔钱给公司,帮公司渡过难关。

      这在商业逻辑上是通的,甚至可以说是董事会“高瞻远瞩”的表现。

      但林幽那双经过无数数据洗礼的眼睛,却在这份看似完美的合同里,闻到了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拿起一支红色的签字笔,在“受益人:陆氏家族信托”这几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又在“30亿”这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五分钟后。

      林幽拿着文件,踩着高跟鞋,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顶层总裁办。

      推开那扇厚重的黑胡桃木大门,办公室里正在进行一场小型的视频会议。陆宴臣戴着蓝牙耳机,正用流利的德语和屏幕那头的欧洲合伙人交谈。看到林幽进来,他并没有停下,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先坐。

      林幽坐在沙发上,静静地观察着这个身价千亿的男人。

      他在工作时的状态极具压迫感,每一个指令都简短、精准,不容置疑。但他头顶那个只有林幽能看见的数据框,今天却有些异常。

      【目标人物:陆宴臣】
      【当前状态:极度冷静(心率62)】
      【环境风险值:75%(警报:周围存在高危不可控因素)】
      【死亡率波动:0.01% → 15.6%(正在持续上升中)】

      林幽的心沉了下去。
      15.6%。
      对于一个坐在安保森严的办公室里的总裁来说,这个死亡率高得离谱。通常只有在战地记者或者极限运动爱好者身上才会出现这种数值。

      十分钟后,陆宴臣摘下耳机,合上笔记本电脑。

      “看完了?”他走到林幽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姿态放松,但眼神却依然锐利。

      “看完了。”林幽将文件放在茶几上,开门见山,“陆总,这份保险,您不能签。”

      陆宴臣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随手拿起桌上的雪茄剪把玩着:“理由?董事会那帮老头子可是为了这份提案吵了一周,说是为了保护公司,为了股东利益。我要是拒签,就是不顾大局。”

      “保护公司?也许吧。”林幽冷笑一声,“但这份保单一旦生效,保护的就不是您了,而是那些想让您死的人。”

      陆宴臣的手指顿了一下,并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继续。”

      林幽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指着脚下如蝼蚁般的车流。

      “陆总,保险行业有一个核心原则,叫做‘损失补偿原则’。也就是说,保险赔的钱,不能超过被保险人的生命价值,否则就会产生‘道德风险’。”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宴臣:

      “30亿保额。恕我直言,虽然您身价千亿,但那是股票市值,不是现金流。目前陆氏集团的现金流状况,据我昨晚做的尽调,受海外并购案拖累,其实并不宽裕。甚至可以说,很紧。”

      “如果在这个时候,您突然‘意外身故’。保险公司会立刻赔付30亿现金给公司。这笔钱,不仅能瞬间填补并购案的资金缺口,还能让公司当年的财报扭亏为盈,甚至让股价暴涨。”

      林幽走到陆宴臣面前,双手撑在茶几上,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陆总,在资本的逻辑里,如果一个人死了比活着更值钱,那么他离死就不远了。”

      “这是一张催命符。”

      陆宴臣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幽。她眼中的冷冽与犀利,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棋逢对手的快意。

      “仅仅因为保额高?”陆宴臣反问,“陆氏一年的净利润也有一百多亿,30亿对我来说,还不至于让董事会那帮人铤而走险吧?”

      “如果仅仅是保额高,那是‘诱惑’,还构不成‘谋杀’。”

      林幽伸出手指,点了点文件上的受益人一栏:

      “真正致命的,是这个——陆氏家族信托。”

      “我查了一下这个信托的架构。”林幽语速变快,像是在解剖一具复杂的尸体,“这是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信托。表面上看,是为了税务筹划和资产隔离。但我发现,这个信托的‘保护人(Protector)’设定非常有意思。”

      “根据信托契约,一旦您确认身故,信托将自动启动‘紧急分配条款’。而这笔30亿的理赔金,并不是进入公司的对公账户,而是优先进入信托,用于回购‘特定股东’手中的股份,以稳定股价。”

      林幽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而那些‘特定股东’的名单里,虽然用了层层嵌套的离岸公司做掩护,但我还是通过穿透式监管的数据模型,算出了他们背后的实控人。”

      她抬起头,直视陆宴臣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字:

      “二叔。”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陆宴臣的二叔,陆震东。陆氏集团的副董事长,也是陆宴臣上位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二叔最近在澳门赌输了不少,又在海外投资了几个烂尾的矿产项目,急需现金填窟窿。”林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如果这份保单生效,只要您出个‘意外’,30亿现金流进信托,二叔就能名正言顺地高价把手里的烂股份卖给信托套现,不仅填了窟窿,还能大赚一笔。”

      “这简直就是完美的‘杀人抛尸再套现’闭环。”

      林幽说完,重新坐回沙发上,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
      在这个层级的豪门斗争中,揭露这种阴谋是有风险的。她不知道陆宴臣对家族内部的矛盾了解到什么程度,如果她交浅言深,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但她是风控师。
      风控师的职责,就是把房间里那头大家都假装看不见的大象,指出来。

      “啪、啪、啪。”

      陆宴臣突然鼓起了掌。

      掌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显得有些诡异。

      “精彩。”

      陆宴臣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冰水,递给林幽一杯。

      “徐阳跟我说,你也是个狠人。我原本以为他夸张了,现在看来,他还是保守了。”

      陆宴臣喝了一口水,眼神中的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其实,二叔的那些烂账,我早就知道了。这个信托的猫腻,我也猜到了七八分。”

      林幽一愣:“那您还……”

      “但我不能说。”陆宴臣把玩着手中的水晶杯,光线折射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我是晚辈,又是刚上任的总裁。如果我直接拒绝二叔的提议,或者指责他想谋财害命,那就是撕破脸,会让家族内乱,让股价崩盘。这正是二叔想要的结果——逼我犯错。”

      “所以,我需要一把刀。”

      陆宴臣转过身,看着林幽,“一把专业的、客观的、局外的刀,来帮我捅破这层窗户纸。”

      林幽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场试探。
      陆宴臣在面试时给她一百万签字费,不仅仅是买她的技术,更是买她的胆量。他在赌,赌林幽敢不敢在入职第一天,就为了专业底线,去得罪半个董事会。

      如果林幽今天唯唯诺诺,或者没看出其中的杀机,那么那一百万就是她的遣散费。
      但如果她看出来了,并且敢说出来……

      “那我是不是该庆幸,我通过了测试?”林幽握着冰凉的杯壁,苦笑了一声,“陆总,您这哪是找风控顾问,您这是找排雷工兵啊。”

      “工兵也好,顾问也罢。”陆宴臣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价值30亿的“催命符”,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丢进了碎纸机。

      伴随着机器刺耳的“滋滋”声,那份精心设计的谋杀计划变成了无数白色的碎片。

      “林顾问,既然你已经看穿了局,那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陆宴臣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考校。

      林幽放下水杯,瞬间恢复了职业状态。

      “当然。”

      她迅速在脑海中构建出反击方案:

      “第一,出具一份专业的《风险评估报告》,从‘反洗钱’和‘过度投保’的角度,否决这份提案。我会引用再保险公司的拒保案例,证明这单子在市场上根本分保不出去,让董事会无话可说。”

      “第二,建议修改投保方案。将保额降至5亿以内,且受益人变更为‘公司对公账户’,严格限制资金用途,必须用于偿还银行贷款,不得用于回购股份。这样就斩断了二叔套现的念头。”

      “第三……”林幽顿了顿,眼神微冷,“建议您立刻升级安保级别。虽然保单没签,但狗急了会跳墙。二叔既然动了这个心思,说明他的资金链已经到了断裂的边缘。没拿到保险金,他可能会制造其他‘意外’。”

      陆宴臣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很好。”

      他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徐阳,通知董事会,下午两点开会。议题:风控部关于‘关键人保险’的否决意见。让林顾问列席,主讲。”

      挂断电话,陆宴臣看着林幽:“下午的会,二叔会在场。怕吗?”

      林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推了推眼镜。

      在那一瞬间,她头顶仿佛也亮起了一行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数据:
      【战斗意志:100%】

      “陆总,收了您的签字费,就算是阎王殿,我也得去闯一闯。”林幽淡淡一笑,“况且,我是精算师。在我的BGM里,没人能死得不明不白。”

      “去准备吧。”陆宴臣挥了挥手。

      林幽转身离开。

      直到办公室的大门重新关上,陆宴臣才缓缓靠回椅背。他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智能手表。

      心率监测显示:78。
      比刚才略微上升了一些。

      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背叛的家族里,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把后背交给她的同盟。

      虽然,她真的很贵。
      但正如她所说,物超所值。

      ……

      下午两点,陆氏集团第一会议室。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头发花白的董事和西装革履的高管。空气中弥漫着高档烟草和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坐在陆宴臣左手边的,是一个满面红光、身材微胖的老者。他手里转着两颗文玩核桃,笑眯眯的眼睛里藏着针。

      陆震东,人称“笑面虎”。

      “宴臣啊,”陆震东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听说你否了那个保险提案?这可是二叔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啊。如今天下不太平,你又是陆家的独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公司怎么办?30亿虽然多了点,但咱们陆家出得起这个钱嘛。”

      周围的几个董事纷纷附和。

      “是啊陆总,这可是为了股东负责。”
      “保费虽然贵,但那是给公司买的定心丸啊。”

      陆宴臣没有说话,只是转动手中的钢笔,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末席的林幽身上。

      “林顾问,既然大家都有疑问,你来解释一下。”

      林幽站起身。

      面对一屋子身价加起来能买下半个江城的大佬,她没有丝毫怯场。她打开PPT,第一页就是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骷髅头图标,下面配着一行黑体大字:

      【Moral Hazard:道德风险与逆选择】

      “各位董事,下午好。”

      林幽的声音清亮、冷静,穿透了会议室的嘈杂,“我是集团新任首席风控顾问,林幽。关于这份30亿的保单,我的专业意见只有两个字:拒签。”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陆震东脸色一沉,手里的核桃也不转了,“这是董事会的决定,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陆副董,”林幽不卑不亢地看着他,“我不是在指手画脚,我是在帮您省钱,也是在帮您……避嫌。”

      “避嫌?”陆震东眯起了眼睛。

      “是的。”林幽按动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股权穿透图,清晰地展示了信托与陆震东旗下几家空壳公司的关联,“根据这份保单的设计,一旦陆总身故,最大的受益方虽然是信托,但最终的资金流向,似乎与您个人的债务结构高度重合。”

      全场哗然。

      “当然,我相信这是巧合。”林幽话锋一转,给了一个台阶,但台阶上全是钉子,“但监管机构和税务局不会相信这是巧合。如果这单签了,明天证监会的问询函就会发到公司。涉嫌‘利益输送’和‘诱导性犯罪’的指控,足以让陆氏的股价跌停板。”

      她看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的陆震东,微微一笑:

      “陆副董,您也不希望在这个年纪,因为一份保单,被请去喝茶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个新来的风控顾问,是在拿着数据当刀,刀刀往二叔的大动脉上扎。而站在她背后的陆宴臣,正一脸淡然地看着这场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一刻,陆氏的天,变了。

      【保险知识小课堂】

      敲黑板!为什么保额太高反而是“催命符”?

      各位读者,本章涉及到一个保险业最核心、也最黑暗的概念——道德风险(Moral Hazard)。

      1.人的生命有价吗?在哲学上,生命无价;但在保险精算中,生命是有价的。这个价格叫做“生命经济价值”。通常由你的年收入、剩余工作年限、负债情况等算出。

      举例:一个年薪10万的人,想买1个亿的寿险。保险公司绝对拒保。因为你死了比活着赚得多太多,这就是在诱导你自杀,或者诱导别人杀你骗保。

      2.什么是“关键人保险”(Key Man Insurance)?这是公司给老板或核心技术人员买的。受益人是公司。

      目的:老板挂了,公司用这笔钱偿还债务、招聘新老板、稳定股价。

      陷阱:如果公司(或董事会)急需现金流,而老板不死公司就要破产,那么这笔巨额赔偿金就成了谋杀老板的最大动力。

      3.信托(Trust)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信托本是财富传承的工具。但在本案中,反派利用信托的“私密性”和“定向分配功能”,试图把保险赔款洗白,变成自己的私房钱。

      林幽的杀招:穿透式监管(Look-through Regulation)。不管你套了多少层壳公司,只要资金流向最终到了你口袋,大数据都能给你扒出来!

      结论:无论是给自己买还是给别人买,保额一定要“适度”。让死后的价值远远超过生前,那是对人性最大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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