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早晨 婚礼当天早 ...
-
婚礼当天早晨,陈序醒得比闹钟早。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规律而沉重。助眠药的副作用让他头有些昏沉,但意识异常清醒。
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
这句话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像一首怎么也关不掉的歌。
他起身拉开窗帘。城市还在沉睡,远处的地平线泛着鱼肚白。路灯的光在晨雾中晕开,街道空无一人。
陈序走到客厅,那束向日葵在晨光中依然绽放。他给它换了水,手指拂过花瓣,柔软,微凉。
然后他开始准备。
洗澡,换上熨好的衬衫。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用冷水扑了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领带打了三次才满意。袖扣别上,手表戴好。最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
纸鹤还在里面,蓝色的,有些褪色了。陈序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却又重得他几乎握不住。
“最后一天了。”他轻声说。
然后他打开钱包,抽出身份证后面夹着的一张照片。那是高中毕业旅行时拍的,叶声晚站在山崖边,张开双臂,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照片是他偷拍的,洗出来后一直带在身边。
照片背面,他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日期:2009.6.8,还有两个字:不敢。
不敢说,不敢问,不敢要。
他把照片放回去,把纸鹤放回铁盒,锁好。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最后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六点半,手机响了。是李浩然。
“序哥,起了没?造型师快到了,你要不要提前过来?”
“不用了,我这边弄好直接去酒店。”
“那行,伴郎服我让人给你送过去?还是你自己带?”
“我自己带了。”
“好,那酒店见。对了,声晚让我跟你说,今天辛苦你了。”
陈序沉默了一秒:“不辛苦。”
挂断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
七点,他出门。电梯里遇到邻居阿姨,笑着问:“小陈今天穿这么帅,有喜事啊?”
“去参加朋友的婚礼。”
“哦哦,真好。你也抓紧啊,这么好的小伙子。”
陈序笑笑,没说话。
电梯下到车库,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和叶声晚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昨晚她发的:“明天见!”
他回:“明天见。”
两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发动车子,驶出车库。早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红灯时,他看见路边有一对学生情侣,穿着校服,手拉手等公交。女孩在说什么,男孩低头认真听,然后笑了。
陈序移开视线。
他想,十七岁的叶声晚,是什么样子的呢?
扎着高高的马尾,校服总是很整洁,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成绩很好,但从不骄傲;她人缘很好,但从不炫耀。她喜欢在课本空白处画小漫画,喜欢喝校门口那家的珍珠奶茶,喜欢在雨天靠窗的位置发呆。
还有,她喜欢李浩然。
虽然高中时她总是拒绝他,但陈序知道,她看李浩然的眼神是不一样的。那种无奈里带着纵容,嫌弃里藏着笑意。
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那样看他。
而他看她时,又是什么样的眼神呢?大概是小心翼翼的,克制的,总是在她看过来之前就移开的。
所以她才从来没有察觉。
绿灯亮了。陈序踩下油门,车子汇入稀疏的车流。
八点,他到了酒店。世纪酒店今天很热闹,门口已经摆好了迎宾牌:“李浩然先生&叶声晚女士婚礼”。
照片上的她笑得很美。陈序看了一眼,快步走进大堂。
“陈先生!”婚庆公司的人迎上来,“李先生说您到了直接去三楼休息室,他们在化妆。”
“好,谢谢。”
电梯里,他遇到几个高中同学,都是来参加婚礼的。大家寒暄,互相打量,说“好久不见”“你一点都没变”。
“陈序还是这么帅啊。”当年的班长王婧笑着说,“听说你现在在互联网公司做高管?厉害了。”
“混口饭吃。”陈序说。
“谦虚。对了,你待会儿坐哪桌?”
“伴郎那桌。”
“哦对,你是伴郎。”王婧拍拍额头,“瞧我这记性。那待会儿聊,我先去找声晚了,说好帮她弄头发的。”
电梯到了三楼。王婧匆匆离开,陈序走向休息室。
走廊里铺着红毯,两侧摆满了鲜花。工作人员忙碌地穿梭,调试音响,调整花篮。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和花香。
休息室门口贴着“新娘”和“新郎”的牌子。陈序在新郎室门口停下,敲门。
“进来!”
推开门,李浩然已经穿好西装,正在打领带。化妆师在帮他整理头发,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伴郎,正在说笑。
“序哥!”李浩然看见他,眼睛一亮,“你可算来了。怎么样,我帅不帅?”
“帅。”陈序说,这是真话。李浩然今天确实精神,眉眼间都是喜气。
“紧张死我了。”李浩然说,手却在抖,“比高考还紧张。”
“正常。”陈序说,“一辈子就这一次。”
“是啊,一辈子就这一次。”李浩然重复着,深吸一口气,“声晚在隔壁,已经化好妆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说想让你看看。”
陈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便吗?”
“方便啊,又没那些讲究。”李浩然挥挥手,“去吧,我这儿还得弄一会儿。”
陈序退出房间,走到隔壁。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请进。”
推开门,房间里满是鲜花和香水的气味。叶声晚坐在梳妆台前,穿着晨袍,头发已经做好,妆容精致。她转过头,看见他,笑了。
“陈序。”
那一瞬间,陈序觉得时间静止了。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穿校服的,穿运动装的,穿连衣裙的,穿职业装的。但没见过她穿婚纱的样子——虽然现在只是晨袍,但头发盘起,头纱放在一旁,已经能想象出完整的样子。
“很漂亮。”他说,声音有些哑。
“谢谢。”她站起来,转了个圈,“头发会不会太复杂了?我总觉得不太习惯。”
“不会,很好看。”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李浩然非要找这个化妆师,说是什么明星御用的。我坐了两个小时,脖子都僵了。”
陈序看着她说话的样子,还是那个叶声晚,还是会抱怨,还是会笑,还是会在紧张的时候絮絮叨叨。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她的眉眼间多了一种温柔的光,那是即将成为新娘的女人才有的。
“紧张吗?”他问。
“紧张。”她老实说,“昨天晚上都没睡好,一直在想有没有漏掉什么。请柬都发了吧?座位都安排好了吧?菜单没问题吧?哎呀,越想越睡不着。”
“都会顺利的。”
“希望吧。”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今天天气真好。”
阳光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陈序站在门口,看着她被光笼罩的侧脸,突然想起高中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也是这样被阳光照着,低头写作业,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那时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她,该多好。
现在他知道了,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她穿着白纱站在他面前,还是叶声晚,却即将成为李太太。
“陈序,”她突然回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些年。”她走回来,认真地看着他,“高中时帮我补习,大学时听我抱怨,工作后帮我解决问题。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可靠的依靠。”
陈序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所以今天你能来当伴郎,我特别开心。”她眼睛弯起来,“就像……就像我的青春里最重要的人都在这里,见证我最幸福的时刻。”
青春里最重要的人。
陈序想,在她的青春里,他是“最重要的人”之一。而在他的青春里,她是全部。
“应该的。”他终于说,“你幸福就好。”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王婧:“声晚,该换婚纱了!”
“来了!”叶声晚应了一声,然后对陈序说,“那我先准备了。你去看看李浩然那边,他肯定紧张得不行。”
“好。”
陈序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王婧抱着婚纱经过,看见他,挤挤眼睛:“新娘子美吧?”
“美。”
“便宜李浩然那小子了。”王婧笑,“对了,你待会儿可得好好挡酒,不能让那帮人灌醉新郎官。”
“放心。”
陈序回到新郎休息室,李浩然已经全部弄好,正在照镜子。
“怎么样?”他问。
“很帅。”陈序说,“声晚那边也准备好了。”
“那就好。”李浩然深吸一口气,“序哥,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以后不能让她一直这么开心。”李浩然转过身,眼睛有点红,“我真的……真的很爱她。”
陈序看着这个认识了十五年的朋友,这个即将娶走他爱了十四年的女孩的人,这个此刻因为幸福和忐忑而眼睛发红的男人。
他走过去,拍了拍李浩然的肩:“你会做得很好的。”
“真的?”
“真的。”陈序说,“因为你爱她。而爱会让人变得更好。”
李浩然用力点头:“你说得对。我一定会让她幸福的。”
十点,宾客开始陆续到来。陈序和其他伴郎一起,在宴会厅门口迎宾。他微笑着,和每个认识的人打招呼,接过红包,引导入座。
高中同学,大学同学,同事,亲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说着恭喜。
“陈序!好久不见!”
“序哥,你还是这么帅!”
“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啊,什么时候轮到你?”
他一一应对,礼貌得体。
十一点,仪式快开始了。陈序回到后台,李浩然正在做最后的整理。
“准备好了?”陈序问。
“好了。”李浩然看着他,“序哥,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李浩然说,“从高中到现在,你一直都是我最信赖的朋友。今天你能站在这里,我真的很感动。”
陈序笑了笑:“快去吧,新娘子在等你。”
音乐响起,仪式开始。陈序站在舞台侧边,看着李浩然走到台前。他今天确实很帅,西装笔挺,笑容灿烂。
然后是伴郎伴娘入场,花童入场,最后,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
叶声晚出现了。
她挽着父亲的手臂,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遮面,一步一步走进来。阳光透过玻璃穹顶照在她身上,婚纱上的碎钻闪闪发光。
全场安静,只有音乐在流淌。
陈序看着她走来,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泪光。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她也是这样走进教室,马尾辫一晃一晃,坐在他斜前方。那时候的阳光也是这样,照在她头发上,照在她摊开的课本上,照在她转头对他笑时弯起的眼睛里。
十四年。
从十六岁到三十岁。
从校服到婚纱。
从他一个人,到她和他。
叶声晚走到台前,父亲把她的手交给李浩然。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并肩走向司仪。
陈序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
他想,这样很好。
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幸福。李浩然看她的眼神,满是爱意和珍惜。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司仪开始讲话,宾客们安静聆听。陈序悄悄退后一步,手伸进西装内袋。
那里装着铁盒的钥匙,还有那封没有送出的情书。
他握紧了钥匙,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
然后他松开手,把手拿出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仪式继续。宣誓,交换戒指,亲吻。每一个环节,陈序都站在该站的位置,做该做的事。
他递上戒指时,手指很稳。
他鼓掌时,笑容很真诚。
他举杯时,祝福很由衷。
只是没有人知道,在西装内袋里,那把钥匙贴着他的心脏,随着每一次心跳,一下,一下,轻轻地疼。
像一场漫长而沉默的告别。
像青春最后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