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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痕 ...

  •   雨下了一夜。

      淅淅沥沥的声音像是永无止境的背景音,敲打在窗户上,也敲打在温晚意的心上。她蜷在沙发里,毯子裹到下巴,那本没看完的小说摊在膝头,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爵士乐已经停了,屋里只剩下雨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冰箱每隔一段时间启动时那低沉的嗡鸣,像这个公寓冰冷的心跳。

      她突然非常、非常想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不是唱片里的,不是收音机里的,是真切的,带着体温和气息的声音。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成一种尖锐的渴望,戳破了平日里用热闹和忙碌伪装起来的平静。

      她看向料理台上那本合着的日记。皮质封面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十二个小时。还要等十二个小时,他才能看到她的“回复”,看到那个得意的鬼脸。而她要等到自己的“早晨”,他的“傍晚”,才能读到他的下一句话。这其间的空白,被漫长的、独属她一人的夜晚填满,格外难熬。

      她终于站起身,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道道水痕,将窗外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这座城市在她的“夜晚”里并未沉睡,只是隔着一层湿漉漉的玻璃,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伸出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着。等她反应过来时,指尖下已经出现了三个字:傅临渊。

      笔画工整,甚至有些刻板,模仿着他的字迹。她盯着那三个渐渐模糊的水痕字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酸楚。她迅速用手掌抹掉,玻璃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转身回到沙发,她强迫自己重新拿起小说,这次她成功了,跌跌撞撞地闯进别人的故事里,暂时忘了自己被困在永恒夜晚的事实。直到眼皮沉重,书从手中滑落,她在雨声中迷迷糊糊睡去。

      ---

      清晨六点,温晚意这边的“清晨”,天光是一种灰蒙蒙的蓝,像是还未完全褪尽的夜色,混杂着黎明前最后的清冷。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

      她是被冻醒的。毯子滑落了一半,肩膀露在外面,起了细小的疙瘩。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第一个动作是看向厨房的方向。

      新的一天开始了。属于她的“早晨”,他的“傍晚”。

      几乎是一种本能,她赤脚走向冰箱,带着一种混合了期待与例行公事的复杂心情。拉开冰箱门,冷气让她彻底清醒。

      保鲜盒已经换了位置。她昨晚吃完洗净放回的三明治空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贴着标签的盒子。旁边,是她昨晚留给他的“晚餐”空盒,同样被洗净擦干,放回了她的区域。

      她拿出那个新盒子。标签上是傅临渊一丝不苟的字迹:“周五晚-香煎银鳕鱼配芦笋。米饭在电饭煲保温档。”

      鳕鱼。芦笋。他总是这样,食材搭配得讲究,营养均衡,像一份精心设计的食谱。她拿出盒子,关上冰箱门,指尖残留着冰冷的触感。电饭煲的指示灯亮着,她打开,米饭的蒸汽混合着谷物香气扑面而来,给这个清冷的早晨带来第一缕温暖。

      她将饭菜端到料理台上,却没有立刻打开。目光落在了那本日记上。

      她走过去,翻开。直接翻到最新一页。

      他的留言已经在上面了,墨迹干透,是十二小时前,他的“早晨”,她的“夜晚”写下的。

      第一行是关于她昨天关于“偷巧克力”的控诉:

      “酒心巧克力过于甜腻,扰乱上午工作效率。下次建议黑巧。(咖啡今日未泼,诅咒失效。)”

      温晚意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清晨残存的最后一点阴郁被驱散了。她几乎能想象他写下这句话时微微蹙眉、却又一本正经的样子。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似乎比平时更用力一些:

      “雨是否整夜?若雷声过大,卧室衣柜顶层有备用降噪耳塞。窗户检查是否关紧。”

      她的笑容慢慢敛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涟漪。他看着窗外苍白安静的晨光,却惦记着她这边可能存在的雷雨夜。他甚至知道她卧室衣柜里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尽管他们从未真正踏入过彼此此刻所在的时空。

      这种细致入微的、跨越了十二小时和截然不同景象的“知晓”,比任何直白的话语都更让人心悸。

      她拿起笔,在他关于耳塞的提醒下面,先规规矩矩地回复:

      “雨下了一夜,但没打雷。窗户关得很好,谢谢。鳕鱼看起来很赞。”

      写到这里,她笔尖停顿,咬着下唇想了想,然后继续写道:

      “不过,傅临渊,你‘晚上’做煎鱼,身上会不会沾上油烟味?我‘早上’吃倒是正好。顺便问一句,你那边‘傍晚’的天空,今天是什么颜色?我这边是灰蓝色,像没洗干净的天鹅绒。”

      她画了一个简笔的小鱼,又画了一朵小小的、胖乎乎的云。

      放下笔,她才打开保鲜盒。鳕鱼煎得金黄,边缘微焦,配着翠绿的芦笋,淋着少许清淡的酱汁,赏心悦目。米饭松软温热。她安静地吃完,将餐具洗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有序,平静。

      然而,当她擦干手,准备将日记本合上放回原处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之前的一页——那是昨天他写有“雨”字提醒的那一页。

      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那页纸张靠近装订线的、极不起眼的缝隙里,粘着一点非常微小的、暗红色的……碎屑?干涸的痕迹?

      她凑近了些,用手指极其小心地拨了拨。那不是纸屑,质地似乎更硬一点,颜色是一种不祥的暗红,像是……凝固的血迹?或者是某种颜料?铁锈?

      非常小,小到如果不是她这个角度偶然瞥见,根本不会注意到。而且位置隐蔽,像是从笔尖或手指无意间蹭上去的。

      温晚意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傅临渊是个有洁癖的、极度讲究秩序的人。他的书桌、他的厨房、他写的日记,从来都是一尘不染,工整得可怕。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日记本上留下这样不洁净的污迹。

      那这是什么?

      是他在写日记时,不小心从哪里沾到的?他的“早晨”,发生了什么?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入脑海。她想起昨天他日记里那句关于番茄牛腩火候的挑剔,想起他提醒收衣服的平淡,想起他偷吃巧克力后“抱怨”的留言……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

      除了这一点不起眼的、诡异的暗红碎屑。

      她盯着那点痕迹,清晨房间里的寂静忽然变得有些粘稠。窗外的灰蓝色天空,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阴翳。

      是……看错了吗?或许只是墨水晕染?或是纸张本身的瑕疵?

      她深吸一口气,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碎屑很细微,刮下来一点点,在米白色的纸张上更显突兀。不是墨水,墨水的痕迹不是这样。它更……真实,带着一种不应出现在这本整洁日记本上的粗粝感。

      温晚意慢慢直起身,将日记本合上。皮质封面冰凉。

      她应该在下一次日记里问他吗?直接问:“你日记本上沾了什么东西?”

      可万一……这牵扯到什么他不愿提及、或者不能提及的事情呢?万一这“污迹”背后,是她无法理解的、发生在他那个“早晨”的异常?

      他们之间的交流,建立在分享日常、食物和有限关心的基础上,像在薄冰上谨慎行走。任何超出这个范围的、可能触及“异常”本身的疑问,都像是一块石头,不知道会砸开冰层下的什么。

      她最终没有立刻写下疑问。只是将日记本放回原处时,动作格外轻缓,仿佛那是什么易碎品。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温晚意有些心神不宁。画画时调错了颜色,煮咖啡时差点把牛奶煮沸。那点暗红的痕迹总是不经意间跳入她的脑海。

      傍晚六点,她的“傍晚”再次来临。天空没有像昨天那样燃烧,只是泛着慵懒的橙粉,像羞涩的腮红。

      她照常准备晚餐。今天做的是咖喱鸡,浓香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她装盒,贴标签,放进冰箱上层属于他的位置。然后,她洗净双手,在日记本上写下今日的分享,关于调错的颜色,关于差点煮沸的牛奶,关于今天温柔的晚霞。

      但在所有寻常字句的最后,她笔尖悬停良久,终于还是添上了一行,努力让语气显得随意:

      “PS:”今天收拾东西,发现我的红指甲油碎了一点,搞得到处都是微小痕迹,清理了好久。你那边有没有什么难清理的‘意外’?”

      她将“红”和“意外”这两个词,写得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她合上日记,将它端正放好。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城市的灯火逐一亮起,属于她的漫长夜晚再次降临。咖喱的温暖香气还未完全散去,但房间里已经迅速冷却下来。

      温晚意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璀璨却隔离的灯火。玻璃上,已经映不出任何字迹了。

      但她心里,却印上了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问号。

      而在她看不见的、十二小时后的那个“早晨”,傅临渊打开冰箱,取出咖喱鸡的保鲜盒,也翻开了日记。

      他会看到关于指甲油的随口一问。

      他会不会,也注意到那页纸上,曾经存在过、又被她刮去一点的微小痕迹?

      他会如何回答?

      温晚意不知道。她只知道,某种平衡,或许从发现那点暗红碎屑开始,就已经出现了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裂纹。

      夜晚还很长。而下一次“早晨”的答案,需要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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