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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位 窗外的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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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空是一种过度曝光的苍白,晨光稀薄得像隔夜的米汤,吝啬地涂抹在玻璃上。六点零三分。
傅临渊放下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日记本摊开在冰冷的料理台面,最新的一行墨迹未干:
“昨晚(你的‘昨晚’)炖的番茄牛腩,火候过了,肉有点柴。不过汤汁收得很好,我拌饭了。”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工整,力透纸背,仿佛这样就能把字里行间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多留住一秒。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低沉的嗡鸣,那里面塞满了他永远吃不到的“晚餐”,和她永远尝不到的“早餐”。一种精心维护的、徒劳的秩序。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双开门冰箱前,拉开门。冷气扑面,带着各种食物混杂的、冰冷的味道。上层,属于她的那一半,整齐码放着保鲜盒,标签朝向一致:周一晚-清炒时蔬;周二晚-糖醋排骨;周三晚-菌菇汤……如同某种诡异的展览。他伸手,从下层自己这边的空档里,取出一个洗净擦干的空保鲜盒,那是昨天她留下的。盒底还残留着一点点暗红的酱汁痕迹,属于那锅“火候过了”的番茄牛腩。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玻璃盒壁,哗哗作响。洗净,擦干,放回原处。然后,从旁边拿起自己准备好的早餐保鲜盒——烤得恰到好处的全麦面包,溏心煎蛋,几片牛油果,一小簇嫩绿的芝麻菜。贴上标签:“周四早-牛油果鸡蛋三明治。咖啡在壶里,自己加热。”
动作机械,流畅,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只有放进去时,指尖在冰冷的金属架子上多停留了一瞬。
关上冰箱门,嗡鸣声被隔绝,厨房重归寂静。他走回料理台,目光掠过日记本上那句关于牛腩的批注,没什么表情。抬手,翻过一页。新的一页空白,等待着填充另一个半天的空白。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顿,落下:
“今天天气预报说,你那边傍晚有雨。阳台上的衣服,记得收。”
写完了,却没有合上。目光落在上一页,她昨天的字迹上。那字迹和他工整克制的笔画不同,有些飞扬,偶尔带出一点圆润的勾连。
“傅临渊!今天的落日是橘子酱色的!泼了半边天!可惜你只能看到惨白惨白的晨光,啧啧,真没眼福。(附:晚饭给你做了柠檬虾,清爽款,帮你中和一下昨天烤鸡的油腻。我猜你肯定又吃光了。)”
句尾那个小小的笑脸,画得有点歪。
他伸出食指,指腹极轻地擦过那个墨笔画出的笑脸。纸张粗糙的纹理磨过皮肤,冰凉。当然,什么也感觉不到。没有温度,没有她写下时可能带有的笑意或戏谑,只有纸和墨。
窗外,苍白的天光似乎亮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从米汤变成了稀释的牛奶。永远是这样。他的世界,被困在永无止境的、清冷寡淡的早晨。
他合上日记本,皮质封面发出轻微的闷响。该出门了。虽然出门也没什么意义,这个世界——他的“白天”,人烟稀少,街道空旷,像一座运行在静音模式下的巨大模型。但他需要维持某种规律,某种“正常”的表象。
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时,他瞥见冰箱侧面,用磁铁压着一张便条,是她留的,字迹飞扬:“PS:冰箱下层最里面,我藏了一盒酒心巧克力!半夜饿了的储备粮,别偷吃!(虽然你偷吃我也发现不了,但我会诅咒你咖啡永远泼在西装上!)”
傅临渊的嘴角,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或许那根本不能算是一个笑。他走过去,打开冰箱下层,果然在最里面摸到一个冰凉的小铁盒。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几颗裹着彩色锡纸的圆球。他拈起一颗,锡纸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剥开,深褐色的巧克力球,看起来平平无奇。他放进嘴里,咬开。
浓烈的酒液瞬间溢满口腔,混合着可可的微苦和甜腻,有一股蛮横的、属于“夜晚”的活力。他蹙了蹙眉,不太习惯这种刺激,但还是慢慢咽了下去。甜得发齁。
把铁盒盖好,依原样塞回冰箱最深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巧克力的粘腻和酒液的灼热感。他抽了张纸巾,仔细擦干净手指。
转身离开厨房,穿过同样安静得过分的客厅。整个公寓,整洁,空旷,没有多少居住的痕迹,像一套昂贵的样板间。只有冰箱和那本日记,是这里唯一鲜活(如果可以称之为鲜活)的器官。
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哒一声,叩击着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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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温晚意这边的天色正以一种壮烈的方式燃烧。果然像橘子酱,还是熬过了头、边缘泛起焦糖色的那种,浓稠,滚烫,铺满了西边整个天际。云被撕成絮状,浸在暖金色的光里。
她靠在阳台冰冷的铁栏杆上,风吹过来,已经带上了白日的余温散尽后的凉意。远处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天光,像一堆堆沉默的、着火的立方体。
很美。但这种美,看多了,也会变成一种孤独的刑罚。尤其是当你知道,有一个人,永远被困在与之截然相反的、冷清的光线里。
转身回到屋里,温暖的气息包裹上来。她的“夜晚”刚刚开始。房间里要热闹些,沙发上扔着看了一半的小说,茶几上有喝剩半杯的花草茶,音响里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这是她的地盘,充满着她生活过的、暖烘烘的痕迹。
她径直走向厨房,拉开冰箱。冷气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贴着标签的保鲜盒:“周四早-牛油果鸡蛋三明治。咖啡在壶里,自己加热。”
“嘁,又是三明治。”温晚意小声嘀咕,嘴角却翘了起来。拿出来,面包依然柔软,牛油果没有氧化变黑,芝麻菜翠绿。他总是这样,精确得像个机器人。
旁边,是她昨晚留给他的空盒子,已经洗净擦干。她把它拿出来,放到水槽边,然后迫不及待地掀开三明治的盒盖,咬了一大口。唔……烤过的面包麦香很足,溏心蛋液流出来,混合着牛油果的醇厚。简单,但好吃。比她那些时常即兴发挥、偶尔翻车的晚餐作品靠谱得多。
就着想象中的“他的早晨”,温晚意吃完了“她的早餐”。咖啡壶里果然有温着的黑咖啡,她倒了半杯,没加热,直接喝了一口。苦。但他的味道。
收拾好杯碟,她擦干手,走向料理台。那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日记本就放在他通常放的位置。她深吸一口气,翻开。前面是他今天的留言,关于番茄牛腩的挑剔,关于下雨的提醒。字迹一如既往,冷峻整洁。
她拿起笔,在他关于下雨的提醒下面,刷刷写起来:
“收到!衣服早收啦,比天气预报还靠谱。不过雨还没下,风很大,吹得窗户呜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哭。(你那边早上也刮风吗?估计没有,你的早晨总是安静得像个假货。)”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冰箱。然后,她起身,小跑过去,拉开下层,精准地摸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里面少了一颗。彩色锡纸少了一颗金色的。
“哈!傅临渊!”温晚意几乎要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喊出来,声音里带着逮到现行的雀跃,“你偷吃我的巧克力!还偷吃了酒心的!怎么样,是不是甜得脑仁疼?诅咒生效一半,明天小心你的咖啡!”
心满意足地合上铁盒,放回去。回到日记本前,她带着笑意继续写:
“PS:抓到你了!偷巧克力贼!味道如何?是不是和你那边性冷淡风的早餐格格不入?活该!(不过……谢啦,帮我解决了最甜的那颗,我正怕牙疼呢。)”
句尾,她画了一个吐着舌头、得意洋洋的鬼脸。
合上日记本,指尖在封面的纹理上划过。想象着十二小时后,他打开冰箱,看到她的“早餐”空盒,再翻开日记,读到这些字句时的表情。会是无奈地皱眉吗?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只是眼神稍微软一点点?
这种想象,成了她每个“傍晚”最隐秘的乐趣,也是支撑她度过漫长“夜晚”的微光。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夜幕吞噬。雨终于落下来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温晚意窝进沙发,拉过柔软的毯子盖住自己。音响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沙哑的女声哼唱着关于爱情与别离。
他们的联系,脆弱得像蛛丝,维系于冰箱里传递的冰冷食物,和一本写满错位时空对话的日记。他们分享食物,分享天气,分享琐碎的抱怨和偶尔心血来潮的玩笑,却永远无法分享同一个黄昏或黎明。
温晚意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似乎有记忆以来便是如此。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像一个无解的、恶意的玩笑。他们摸索出了这套生存法则,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不敢深想未来,也无力改变过去。
只是有时候,在像这样雨声淅沥的夜晚,她会忽然觉得,那本日记的纸张,是不是太过冰冷了。
她甩甩头,把突然涌起的脆弱情绪压下去。拿起看到一半的小说,试图把自己塞进别人的故事里。
明天,她的“早晨”,他的“傍晚”。又会有什么在等待呢?
或许,和之前的无数个明天一样。一份早餐,一份晚餐,一段隔着十二小时时差的、无声的对话。
仅此而已。
至少,在那一刻,她仍是这么以为的。
日记本安静地躺在料理台上,温晚意画的鬼脸在纸页上张扬。而在它前面一页,傅临渊关于下雨的提醒下面,她欢快的字迹旁,他工整的墨迹静静地等着,等着下一个轮回的阅读。
冰箱低低嗡鸣,储存着两份永远无法同时被享用的温度。
雨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