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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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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她很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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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日
今天班里来了个转学生。
老周进来的时候,我正趴在最后一排睡觉。昨晚在网吧熬了个通宵,困得要死,眼皮都抬不起来。迷迷糊糊听见他说“新同学”,懒得抬头——反正跟我没关系。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说:“大家好,我叫云湖,白云的云,湖泊的湖。”
很轻,像怕惊着谁似的。
我睁开一只眼。
讲台上站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校服袖子长出一截,露在外面的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她说完话就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想起我妈养过的文竹,细细弱弱的,在风里晃一下,晃一下,碰一下就抖。
她又笑了,对着全班。
妈的。
笑得真好看。
老周环顾教室:“云湖同学,你看看坐哪儿合适?”
教室里只剩下我旁边有个空位。
她背着书包走过来,经过我桌子的时候,又冲我笑了一下:“你好。”
我“嗯”了一声,把头埋回胳膊里。
心跳有点快。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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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日
她坐我旁边第二天。
今天我醒着。
主要是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一直这么爱笑。
答案是:是。
早读的时候,她读课文,读着读着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一下。课间的时候,前排李浩回头借橡皮,她递过去,笑了一下。中午吃饭,她拿出饭盒,里面是青菜炒肉丝,她看着那个饭盒,又笑了一下。
我实在没忍住:“你笑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什么啊。”
“那你为什么一直笑?”
她想了一会儿,歪着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笑?”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她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又抬起头,冲我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雾钥江。”
“雾钥江……”她念了一遍,眼睛亮了一下,“钥江,钥匙的钥,江河的江?”
“嗯。”
“好听。”
我心跳又漏了一拍。
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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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0日
教师节。
班里同学凑钱给老周买了束花,我没凑。老周收花的时候笑得见牙不见眼,说“你们有心了”,眼睛却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我知道他想什么——雾钥江肯定没出钱。
他还真猜对了。
下课的时候,云湖忽然递给我一个东西。
是个小盒子,巴掌大,包着蓝色的包装纸,上面贴了个蝴蝶结。
“什么?”
“教师节礼物。”她说,“我自己做的,给周老师的。你帮我送一下?”
我看着她:“你自己怎么不送?”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一点:“我……不太敢。”
“不敢?”
“嗯。”她捏着盒子的角,“我怕说错话。”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见人就笑的姑娘,居然怕说错话?
我把盒子接过来:“行。”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谢谢!”
又笑了。
笑得比文竹开花了还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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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5日
我发现有人在背后说云湖坏话。
课间去厕所,路过楼梯拐角,听见几个女生在那儿聊天。本来没想听,但飘过来几个字——“那个转学生”。
我停了一下。
“就那个转学生,装得跟什么似的,见人就笑,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就是,听说她家里挺穷的,你看她那双鞋,都穿成什么样了。”
“而且成绩也一般吧,上次小测才考了八十多……”
我没听完。
从拐角绕出去,正好堵在她们面前。
三个女生,看见我,脸一下子白了。
“钥……钥哥……”
我笑了笑——大概笑得不太好看,因为中间那个腿软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继续啊,”我说,“我听着呢。”
没人敢说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们集体往后退一步。
“以后说话小声点,”我说,“隔墙有耳。”
走了。
下午上课,云湖问我:“你嘴角怎么又破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还真有点疼,大概什么时候又磕着了。
“磕的。”
她没再问,从书包里掏出一片创可贴,放在我桌上。
我低头一看——
草莓图案的。
“……这是什么东西?”
“创可贴啊。”她理所当然地说,“草莓的,好看吧?”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
我撕开创可贴,往嘴角一贴。
她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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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0日
今天体育课,女生打排球,男生打篮球,我坐在操场边抽烟。
云湖也在。
她说她生理期,不能剧烈运动。
我们并排坐着,我看操场,她看天。阳光挺好,晒得人懒洋洋的。操场上的喊叫声远远传来,像隔了一层什么。
“钥江。”
“嗯?”
“你为什么总打架?”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还是看着天。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睫毛很长,轻轻颤着。
我想了想:“习惯了。”
“会疼吗?”
“习惯了就不疼。”
她低下头,手指绕着校服裙的边缘。裙子被她绕起一个角,又松开,又绕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小时候也总被人欺负。”
我没接话。
“那时候我刚转学,到一个新学校,谁也不认识。有几个人老是堵我,要我给钱,不给就打。”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发现,只要我笑,他们就不太好意思继续了。”
我转头看她。
她终于转过头,冲我笑了笑。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笑是最好的武器,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刻我的心跳停了一下,然后又猛地跳起来,跳得又快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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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7日
我好像喜欢上云湖了。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是……想一直看着她那种喜欢。
这个认知让我有点慌。我雾钥江什么时候这么怂过?打架的时候刀架脖子上都不带眨眼的,现在看见她笑一下,手心就出汗。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想得太多,差点撞上电线杆。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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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6日
今天晚自习,她问我梦想。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钥江,你有梦想吗?”
我正在发呆,被她问得一愣。
“没有。”
她笑了:“怎么会没有呢?每个人都有梦想的。”
“那你呢?”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雨。雨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的,把路灯的光拉成模糊的线条。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映着光。
“我想考大学,去南方,一个有湖的城市。然后每天都可以看湖。”
“为什么是湖?”
“因为我叫云湖啊。”她转过头对我笑,笑得眼睛弯弯的,“云要在湖里才能照见自己。”
我愣住。
她又说:“钥江,你知道吗?你是要讧,我是要湖。”
“什么?”
“就是……”她想了一下,“你是要讧,我是要湖,那我们就是完美的江湖载酒组合。”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不懂。”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凑近了一点,“江湖载酒,人生几何。以后我们一起去看湖吧。”
我没说话。
她在等我回答。
窗外的雨还在下,啪嗒啪嗒的。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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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3日
今天又打架了。
不是我挑的事,是高二那个姓王的,非要找我麻烦。说什么“雾钥江你算什么东西,整天摆张臭脸给谁看”。
我没摆臭脸,我只是不想笑。
但他这么说,我不能忍。
打完架,嘴角又破了,手背也擦掉一块皮。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上课了,我从后门溜进去,老周瞪了我一眼,没说话。
坐下之后,云湖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下课的时候,她把一片创可贴放在我桌上。还是草莓图案的。
我撕开,贴上。
“谢谢。”
她摇摇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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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5日
今天放学,校门口有几个混混堵人。
不是堵我,是堵云湖。
我远远看见她被人围着,缩着肩膀,不知道在说什么。走近了,正好听见其中一个人伸手想摸她的脸。
“小妹妹,别怕啊,哥哥就是想认识认识……”
我没等他说完。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躺在地上了。我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往下砸。旁边几个人上来拉我,被我甩开两个,第三个从后面抱住我的腰。
“钥江!”
我停了。
回头看她,她站在几步之外,脸色煞白,眼睛里都是泪。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说:“够了,我们走吧。”
我从那人身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云湖走过来,拉起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小,握得很紧。
我们走了很远,远到那几个混混早就看不见了。她松开我的手,停下来看着我。
“你流血了。”
我低头看,手背上有几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她从书包里拿出湿巾,一张一张给我擦。擦得很轻,怕弄疼我似的。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哑,“但是以后别这样了。”
“为什么?”
“因为……”她抬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亮晶晶的,里面映着路灯的光,“我会心疼。”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抱她。
但我只是“嗯”了一声,把手抽回来,插进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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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0日
今天课间,我在楼梯间听见她在打电话。
本来没想偷听,但走廊太安静,声音飘过来,我停住了。
“……妈,你别哭……我会好好读书的……爸的病会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怕惊着什么。
我没动,靠在墙边,听她把电话打完。
等她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说,把校服口袋里的糖递给她——是早上从小卖部顺手拿的,草莓味的。
她接过糖,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然后笑了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钥江,”她说,“死如果是常事,那我见过很多。”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又说:“我奶奶去年走的,外公前年走的。我爸现在也……”她没说下去,低头看着手里的糖。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说:“想哭就哭吧。”
她没哭。
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然后冲我笑了笑。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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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日
云湖今天没来上课。
我问班主任,说她请假了,家里有事。
一整天,旁边的座位空着。我什么都干不下去,听课听不进去,睡觉睡不着。下课的时候看着那把空椅子发呆,被李浩笑说“钥哥思春了”。
我没理他。
我只是在想,她家里出了什么事?她还好吗?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她不在的时候,你会一直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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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4日
云湖今天回来了。
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我没再问。
课间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看见她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影勾成一道细细的线。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转头看我。
“钥江。”
“嗯?”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什么?”
“就是……你会一直在这个学校吗?毕业之前都不会走?”
我想了想:“应该吧。”
她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窗外。
“那就好。”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
但我知道,她说“那就好”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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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
今年最后一天。
晚自习结束后,云湖说想去天台看星星。
我们偷偷溜上去,结果天上全是云,一颗星星都没有。
她有点失望,站在栏杆边望着天。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飘到我脸上,痒痒的。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风很大,很冷,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把她的衣角吹得飘起来。她缩了缩肩膀,但没说要下去。
“钥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得温柔:“谢谢你陪我。”
我心跳加速,手心又开始出汗。
这时候,零点的钟声响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一朵花在夜空绽开,隔着云层也能看见一点光。
云湖惊喜地抬头:“烟花!”
我看着她仰起的脸。烟花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忽然很想亲她。
就一下,轻轻的一下。
但最后,我只是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比烟花还好看。
“新年快乐,钥江。”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云湖。
新年快乐,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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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5日
期末考结束了。
云湖考得不错,我勉勉强强及格。她说要请我喝奶茶,感谢我这一学期的“照顾”。
我说我什么时候照顾你了?
她说:“你帮我挡了那么多麻烦,还不叫照顾?”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
奶茶店里,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
“钥江。”
“嗯?”
“下学期……我们还能做同桌吗?”
我点头:“能。”
她笑得很开心:“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我看着她笑,心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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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8日
开学了。
云湖还没来报到。
我等了一上午,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中午的时候,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雾钥江,云湖同学……转学了。”
我愣住。
“她爸爸病情恶化,她们全家搬到外地治病去了。她让我转交一封信给你。”
我接过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小小的,很秀气。
我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空位子,看了很久。
最后我没有拆那封信。
我把信塞进书包最里层,然后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旁边再也没人给我放草莓图案的创可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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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才敢翻开那封信
钥江: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去外地的路上了。对不起,没有当面跟你告别,因为我怕我会哭。
谢谢你这一学期的照顾。谢谢你帮我挡那些人,谢谢你在楼梯间假装没听见我打电话,谢谢你给我草莓味的糖,谢谢你陪我看没有星星的夜空。
你是要讧,我是要湖。你说过江湖载酒,人生几何。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们真的一起去看湖吧。
云湖
信的最后,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
还有,你的创可贴用完了,要记得买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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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回书包最里层。
三年了,我只知道她很爱笑。
我不知道她家住在哪里,不知道她爸爸得了什么病,不知道她妈妈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我只知道她爱笑。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笑得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又一拍。
笑得让我在往后很多年里,再也没能从别人脸上看到那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