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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刁难 4
九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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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九点五十分,第一次休息。
薛砚关掉投影:“休息十分钟。”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人都松了口气。导演立刻出去抽烟,编剧伸懒腰,制片人打电话。老专家们也陆续离开。
只有沈知清还坐在原位。
她低着头,正在看刚才的笔记。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上已经写了七八页,字迹工整清秀,但能看出有些地方涂改过,显然是被某个公式卡住了。
薛砚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冰水。
她靠在墙边,小口喝着,目光落在沈知清身上。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沈知清的侧脸上,给她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微微蹙着眉,嘴唇无声地动着,似乎在默念什么公式。那支银色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停下,在纸上添了一行注释。
认真得……有点可笑。
薛砚想。
一个影后,装出这副热爱科学的样子,给谁看?给媒体?给粉丝?还是给那个投资方薛怀仁?
她握紧纸杯,指尖用力。
就在这时,沈知清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知清愣了一下,然后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任何杂质,纯粹得像在解决一道数学题时的豁然开朗。
休息时沈知清没立刻开口,只是捏着银色钢笔转了两圈,目光落在薛砚手边的冷水杯上,才轻声问:“薛老师,这里我没太懂——逃逸速度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火箭一定要达到这个速度才能起飞?”
薛砚放下纸杯,走回会议桌旁。
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沈知清身侧,俯身去看那页笔记。
距离很近。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
还有,她微微绷紧的颈侧线条,和耳根处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是因为问题的困扰,还是因为……这过于靠近的距离?
薛砚的呼吸滞了一瞬。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声音依旧冰冷:“简单来说,逃逸速度就是摆脱地球引力所需的最低速度。就像……”她顿了顿,找了个比喻,“就像你往天上扔石头,扔得不够快,石头就会掉回来。只有扔得足够快,它才能飞出去,再也不回来。”
沈知清眨了眨眼。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芒纯粹而热烈:“我懂了!就像……就像挣脱某种束缚!”
“挣脱束缚”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毫无预兆地投入薛砚心湖,漾开一圈极轻微的涟漪。
她放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可以这么理解。”薛砚直起身,动作比预想中快了一点,仿佛要逃离某种无形的引力场。
“谢谢。”沈知清低头,在笔记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石头图案,旁边标注“逃逸速度=挣脱束缚”。那图案画得稚拙,但莫名可爱。
她瞥见笔记本扉页压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个穿警服的男人牵着小女孩,旁边潦草地写了半行字:赴约之旅。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纸页,那行字晃了晃,没等她看清就落了下去
「赴约之旅。」
约?什么约?和谁的约?
这个一闪而过的疑问,被她强行按下了。
思绪被拉回来。
“还有问题吗?”她问。
“有。”沈知清翻到前一页,“这个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推导过程……”
“推导过程涉及高等数学。”薛砚打断她,“如果沈老师感兴趣,我可以推荐几本教材。但今天的培训时间有限,建议先掌握结论。”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是拒绝。
沈知清却点了点头:“好,那麻烦你把书单发给我。我晚上回去看。”
薛砚:“……”
她是真听不懂拒绝,还是装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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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结束,会议继续。
上午的培训在十二点准时结束。
薛砚关掉投影,合上电脑:“今天上午到此为止。下午两点,在风洞实验室参观,请准时。”
说完,她开始收拾东西。
剧组那边迫不及待地起身离开,讨论着中午吃什么。老专家们也陆续走了。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薛砚和沈知清两个人。
沈知清还在整理笔记。
她把那十几页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出重点,在页边写下问题。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薛砚。
“薛砚。”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讲得真的很好。虽然很多地方我没听懂,但能感觉到——你是真心热爱航天。”
薛砚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继续把电脑塞进背包。
“这是我的工作。”她说。
“但工作也可以敷衍。”沈知清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你可以随便讲讲,放点视频,说些场面话,应付过去。可你没有。”
薛砚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沈知清,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种近乎天真的真诚。
那一刻,她几乎要相信了。
几乎。
“沈老师。”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您是不是对‘航天’有什么误解?这里不是娱乐圈,不能敷衍,不能作假。一点误差,可能就是人命。我讲得细,讲得深,不是因为热爱,是因为责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您演好您的戏就行。至于航天——请尊重它。”
这话已经近乎羞辱。
沈知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静静地看着薛砚,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受伤?
但更深的地方,似乎还有一种更沉重的东西——一种薛砚无法解读的、混合着悲伤和……歉疚的情绪?
然后她点点头。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是我冒昧了。”
她收起笔记本,放进托特包里,动作很慢。在她低头拉上背包拉链的瞬间,薛砚似乎看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但那动作太快,快到无法确认。
最后,她背上包,对薛砚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去的雾。
“下午见,薛工。”她说。
然后她转身离开,脚步很轻。
薛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薛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几分钟后,沈知清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她独自一人,背着那个略显沉重的托特包,慢慢走向食堂方向。
正午的阳光很烈,照在她白衬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薛砚忽然注意到,沈知清走路的姿势有些细微的不自然——她的右手,似乎无意识地按在了左侧肋骨下方的位置,动作很轻,像是那里有什么不适。
是上午坐太久?还是……
薛砚皱起眉,随即又松开。这不关她的事。
她眯起眼睛。
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拇指指腹。
一下,两下。
皮肤传来熟悉的刺痛,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留下一个细微的、却持续散发着隐痛的点。
她用力摇头,像是要把某个不受欢迎的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画面里,是沈知清最后那个笑容,和那双仿佛承载了太多秘密的、琥珀色的眼睛。
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