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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2 ...


  •   (一)

      十四岁的李长远,第一次拿到奖状。
      是期中考试,她考了班级第三十名。
      不算好,但对她来说,已是拼尽全力。
      奖状是红纸的,印着金色的字,她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书包里。
      放学回家,她把奖状贴在墙上。
      墙是土的,坑坑洼洼,奖状贴上去,歪了。
      妹妹放学回来,看见奖状,蹦蹦跳跳地拍手。
      “姐,你真棒!”
      李长远笑了笑,摸了摸妹妹的头。
      父亲回来时,又喝醉了。
      他看见墙上的奖状,嗤笑一声。
      “考个三十名,有什么好贴的?浪费纸。”
      他伸手,想把奖状撕下来。
      李长远拦住他:“别撕。”
      “老子想撕就撕!”
      父亲推开她,手指已经碰到了奖状的边。
      李长远拿起桌上的剪刀,抵在自己的手腕上。
      “你撕,我就割腕。”
      父亲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女儿眼里的狠劲,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疯子!”
      他骂了一句,摔门走了。
      李长远放下剪刀,看着墙上的奖状,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方式保护属于自己的东西。
      从那天起,父亲再没碰过她的东西。
      只是赌瘾越来越大,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李长远的成绩越来越好,从三十名,到二十名,再到十五名。
      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想不想考镇上的重点高中。
      “想。”
      李长远说。
      “那就要更努力。”
      老师说,“重点高中的分数线很高。”
      “我会的。”
      李长远点头。
      她开始更拼命地学习。
      白天上课,晚上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直到眼皮打架。
      妹妹也变得懂事,不再吵着要糖吃,还会帮她擦桌子、倒水洗脚。
      有一次,李长远学习到深夜,妹妹端来一杯热水。
      “姐,喝口水。”
      李长远接过水杯,水有点烫,却暖到了心里。
      “念念,以后你也要好好学习。”
      “嗯。”
      李念说,“我要跟姐一样,考重点高中,考大学。”
      李长远看着妹妹,心里突然有了底气。
      哪怕生活再难,只要妹妹在,只要她还能学习,就有希望。
      冬天来了,山里的雪下得很大。
      砖厂停工了,她少了一份收入。
      米缸里的米又见底了,她只好去山上挖野菜。
      雪地里的野菜很难找,她的手冻得通红,裂开了口子,渗出血来。
      她挖了一篮子野菜,回到家,用雪搓了搓手,开始煮野菜粥。
      粥煮好,妹妹闻着味,从被窝里钻出来。
      “姐,好香。”
      “快吃吧。”
      李长远盛了一碗,递给妹妹。
      野菜粥有点苦,妹妹却吃得很香。
      吃完了,还舔了舔碗底。
      “姐,明年春天,我们还能摘野果吗?”
      李念问。
      “能。”
      李长远说,“明年春天,山的那边,会开很多花。”
      妹妹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姐,我想去山的那边看看。”
      “等你长大了,姐带你去。”
      李长远说。
      雪落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煤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两个依偎的影子。
      李长远看着妹妹的侧脸,心里默默想:
      等她十五岁,等她再长大一点,一定要带着妹妹,走出这座山。
      一定要让妹妹,吃到真正甜的糖,穿上新的衣服,不用再数米下锅,不用再怕父亲的打骂。
      只是那时的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十五岁的夏天,会有一场野火,烧尽她的过往。
      而山的那边的太阳,终会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照进一点光。

      (二)

      十四岁的深秋,李长远的课桌,永远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角落。
      课桌是旧的,桌角磕出了一个豁口,桌面被划得满是痕迹,还有几处墨水渍,擦了好几年,也没擦干净。
      她的书包放在桌肚里,洗得发白的布面,缝着好几块补丁。里面除了课本和作业本,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早上从山上摘的野枣,给妹妹留的。
      早读课的铃声响时,她刚从食堂帮工回来。
      校服的袖口沾着点油渍,她站在教室门口,用袖子蹭了蹭,才低头走进去。
      教室里很吵,读书声混着说笑声,像一锅沸腾的水。
      她走到最后一排,放下书包,拿出课本,翻开。
      同桌是个男生,叫王浩,家里是村里的屠夫,性格粗鲁,总爱拿她开玩笑。
      “李长远,你又去食堂洗碗了?”他凑过来,闻了闻她的衣服,“一股子菜味。”
      李长远没理他,继续翻书。
      “装什么装?”王浩伸手,想抢她的课本,“听说你爸又去赌了?输了多少?”
      李长远的手攥紧了课本,指节发白。
      “闭嘴。”
      “我就不闭。”王浩笑得得意,“你爸是赌鬼,你是没人要的丫头,以后肯定嫁不出去。”
      周围的同学听见了,都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戏谑和同情。
      李长远突然站起来,把课本往桌上一摔。
      “你再说一遍。”
      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一团火,王浩被她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你想干嘛?我爸是屠夫,我不怕你。”
      “我不想干嘛。”李长远看着他,“就是告诉你,再提我爸,我撕了你的嘴。”
      王浩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长远坐下,拿起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卷着叶子在走廊里打旋。
      她看着那些叶子,突然觉得自己像它们一样,无依无靠,只能被风推着走。
      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写了满满一黑板的公式。
      李长远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算着,眉头皱着。
      函数是她的弱项,怎么算,都算不对。
      老师走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
      “李长远,这道题的思路错了。”
      老师指着黑板,“先找自变量,再求值域。”
      李长远点点头,重新算。
      老师站在她身边,看了几秒,又说:“你最近的作业,进步很大。”
      她的笔顿了一下,没说话。
      “好好学,”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重点高中的门,为努力的人开着。”
      老师走后,李长远看着草稿纸上的公式,心里突然有了点力气。
      她咬着笔杆,重新演算,一遍又一遍,直到算出正确答案。
      下课铃响时,她松了口气,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有大雁往南飞。
      它们排着队,飞得很整齐,像有永远走不完的路。
      “李长远。”
      有人叫她。
      她抬头,看见班长站在她的课桌前。
      班长是个女生,叫林薇薇,家境好,成绩也好,总是带着优越感。
      “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林薇薇说,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知道了。”李长远站起来。
      办公室里,老师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一叠试卷。
      “长远,这次期中考试,你想报哪个辅导班?”老师问。
      李长远愣了一下:“辅导班?”
      “嗯,”老师点头,“镇上的重点中学老师来办的,周末上课,能提分。”
      “多少钱?”
      “一个月十五块。”
      李长远沉默了。
      十五块,是她搬半个月砖的钱,是妹妹三个月的零花钱。
      “我不报。”她说。
      “为什么?”老师皱眉,“这对你考重点高中很有帮助。”
      “没钱。”李长远说,声音很轻。
      老师看着她,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这样吧,”老师说,“我帮你垫着,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不用。”李长远摇头,“谢谢您,老师。”
      她走出办公室,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十五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回到教室,王浩又凑过来。
      “李长远,老师叫你干嘛?是不是又批评你了?”
      李长远没理他,从桌肚里拿出塑料袋,里面的野枣被压坏了几个,汁水渗了出来。
      她心疼地把坏的野枣挑出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涩的,带着一点苦。
      王浩看着她,突然笑了:“你吃的什么?野枣?真穷酸。”
      李长远把塑料袋攥紧,没说话。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同学们都去操场玩了,只有她坐在看台上,看着课本。
      阳光照在书页上,字有点晃眼。
      她用手挡了挡,继续看。
      “你也在看这本练习册?”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李长远抬头。
      男生站在她的身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他的头发软软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动了动,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泉水。
      他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和她手里的一模一样。
      “我叫江望舒。”男生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刚转来的,分在你们班。”
      李长远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他干净的白衬衫,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油渍和补丁,格外刺眼。
      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梧桐叶落在他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你的书,被叶子盖住了。”
      李长远接过叶子,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温温的,软软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梧桐叶,脉络清晰,像一条走不完的路。
      而路的这一头,站着江望舒。
      站着她人生里,第一个带着光走来的人。

      (三)

      江望舒转来的第二天,班主任重新排座位。
      “江望舒,你就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班主任指着李长远旁边的空位,“和李长远同桌。”
      全班的目光“刷”地一下投过来。
      有人好奇,有人羡慕,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
      “新来的帅哥,怎么跟她坐一起?”
      “人家成绩好,老师肯定是想让他帮帮她。”
      “她爸是赌鬼,家里那么穷,真可怜。”
      这些声音像细小的虫子,爬进李长远的耳朵里。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桌面,指尖不自觉地扣着桌角。
      江望舒背着书包走过来,动作很轻,没有一点张扬。
      他把书包放进桌肚,坐下,冲她点了点头。
      “以后多多指教。”
      他说。
      李长远“嗯”了一声,没抬头。
      早读课开始,教室里响起一片读书声。
      李长远捧着语文书,声音压得很低。
      她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乡音,总被同学笑话,久而久之,她就不太敢在课堂上开口。
      “你这一段读错了。”
      旁边的江望舒突然轻声说。
      李长远停住,看了他一眼。
      “‘参差荇菜’的‘参差’,读 cēn cī,不是 cān chā。”
      他耐心地纠正,“还有这里的‘窈窕淑女’,‘窈’是第三声。”
      李长远的脸有点热。
      她把书往旁边挪了一点,低声说:“你读一遍。”
      江望舒没推辞,清了清嗓子,读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好听,字正腔圆,像广播里的主持人。
      李长远听着,心里慢慢安静下来。
      她跟着他的节奏,一字一字地读,读错了,就停下来,重新来。
      早读结束时,她已经能完整地读下那一段《关雎》。
      “你读得很好。”
      江望舒说。
      “一般。”
      李长远把书合上。
      “不一般。”
      他笑了笑,“比昨天好很多。”
      李长远抬眼看他,他的笑容很干净,没有一点嘲讽的意味。
      她突然有点不习惯。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让同学上讲台演算。
      “李长远,你来试试。”
      老师点名。
      全班的目光又一次投向她。
      她握着粉笔,站在黑板前,脑子一片空白。
      “别紧张。”
      老师说,“就按你作业上的思路来。”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写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她的手心冒汗,粉笔在指尖打滑。
      “下一步,求导。”
      身后有人轻声提醒。
      是江望舒。
      他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起来在看书,声音却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
      李长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在黑板上写下“求导”两个字。
      后面的步骤顺理成章地展开,她一口气写完了整道题。
      老师满意地点头:“很好,思路正确。”
      她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心跳得飞快。
      她侧过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应该的。”
      江望舒头也没抬,“同桌之间,互相帮助。”
      这一整天,李长远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习惯了一个人坐在角落,习惯了被忽视,被嘲笑,被当作空气。
      突然有一个人,主动靠近她,帮她读书,帮她解题,还对她说“应该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中午放学,同学们一窝蜂地往食堂跑。
      李长远收拾好课本,准备去食堂洗碗。
      “你不去吃饭?”
      江望舒问。
      “去。”
      她站起来,“顺便洗碗。”
      “洗碗?”
      他愣了一下,“你在食堂打工?”
      “嗯。”
      她不想多说,转身往外走。
      江望舒跟了上去:“我跟你一起。”
      “不用。”
      她加快脚步。
      “我也想找点事做。”
      他说,“总不能天天闲着。”
      李长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只有认真。
      她突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食堂里很吵,打饭的队伍排得很长。
      李长远换上围裙,站在洗碗池前,开始洗碗。
      油腻的碗碟堆成小山,她的手泡在水里,很快就被泡得发白。
      江望舒站在一旁,看着她。
      “需要我帮忙吗?”
      “你不会。”
      她说。
      “你教我。”
      他卷起袖子,“我学东西很快。”
      李长远犹豫了一下,把一块抹布塞到他手里。
      “先把碗里的剩饭刮掉,再用洗洁精洗,最后用清水冲干净。”
      “好。”
      江望舒点头,开始动手。
      他洗碗的动作很笨拙,洗洁精用多了,泡沫溢得到处都是。
      但他很认真,一个碗一个碗地洗,没有一点嫌弃。
      食堂阿姨看着他们,笑着说:“长远,这是你弟弟?”
      “不是。”
      李长远低头,“是同学。”
      “同学还帮你洗碗?”
      阿姨感叹,“这孩子不错。”
      江望舒听见了,抬头冲阿姨笑了笑。
      洗完碗,已经快上课了。
      两人匆匆赶回教室。
      “你以后别来食堂了。”
      路上,李长远突然说。
      “为什么?”
      江望舒问。
      “这里不适合你。”
      她说,“你应该坐在教室里,做题,看书,而不是洗碗。”
      “那你呢?”
      他反问。
      “我不一样。”
      她避开他的目光,“我需要钱。”
      “我也需要。”
      他说,“我需要知道,你每天都在做什么。”
      李长远怔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地往前走。
      下午的语文课,老师让大家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愿望》。
      同学们低头写得飞快。
      有人写想当科学家,有人写想当老师,有人写想当老板。
      李长远握着笔,迟迟没有下笔。
      她的愿望是什么?
      是让父亲不再赌博?
      是让妹妹不再挨饿?
      是让米缸永远是满的?
      还是,有一天能走出这座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太多,多到写不完。
      “你怎么不写?”
      江望舒小声问。
      “不知道写什么。”
      她说。
      “那就写最想要的。”
      他说,“比如,考上重点高中。”
      李长远低头,看着作文纸。
      纸上的格子整齐地排着,像一条一条路。
      她突然有了点勇气。
      “我的愿望,是考上重点高中。”
      她在纸上写下第一句话。
      写着写着,她的笔停不下来。
      她写了父亲的赌债,写了米缸里的米,写了妹妹的学费,写了山上的野果,写了冬天的雪,写了她在食堂洗碗的手。
      她写得很认真,也很用力。
      写到最后,纸上的字都有点歪。
      “你写好了吗?”
      江望舒问。
      “嗯。”
      她放下笔,“你呢?”
      “我也写好了。”
      他笑了笑,“我的愿望,是和你一起考上重点高中。”
      李长远的心,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突然觉得,这座山,好像不再那么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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