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方好》荞琦

5、游乐园 秦方好

　　秦方好坐在书桌前，台灯在崭新的木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她面前的摊开的物理练习册，笔尖停在某道力学图示旁，已经很久没动。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万玉溪。

　　她们从小学同桌到初中毕业，是那种即使很久不联系，一开口也能立刻接上对方频率的朋友。

　　视频邀请拨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屏幕亮起来，出现一张敷着绿色面膜的脸，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和正在啃苹果的嘴。

　　“秦方好同志！”含糊又夸张的声音传出来，“难得啊，搬进大豪宅还记得贫民窟的旧友？”

　　秦方好一下子笑了，那点盘踞在心头陌生的滞涩感被冲淡了些。“少来。你这面膜颜色跟中毒似的。”

　　“你懂什么，这是深海修复。”万玉溪把面膜掀开一角，狠狠咬了口苹果，“怎么样，新家‘宫殿’住得还习惯吗？后妈……哦不对，新爸爸和他儿子，没给你上演宅斗剧吧？”

　　“哪有那么夸张。”秦方好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但话多了起来，“就是……太干净了，没什么人气。我妈最近温柔得我有点不习惯。那个陈叔叔，人倒是挺客气。他儿子，陈殊煦，住校，还没见着。”

　　“陈殊煦？！”万玉溪声音拔高，面膜差点掉下来，“七中那个陈殊煦？学神本神？他要成你哥了？”

　　“法律意义上是吧。”秦方好转着笔，“你也知道他？”

　　“废话！七中谁不知道他？学生代表发言永远是他，听说已经被顶尖大学盯上了。”万玉溪啧啧两声，“可以啊秦方好，转个学，直接跟传说级人物成了一家子。压力大不大？”

　　“有什么压力，他又不常回来。”秦方好岔开话题，“别说我了，你呢？还在那个死亡物理竞赛班挣扎？”

　　“别提了！”万玉溪立刻倒起苦水，“我们那个物理老师，每天发的卷子能当被子盖。还有班里那个谁，天天阴阳怪气比成绩，烦死了……”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屏幕，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起来。从繁重的课业到学校里奇葩的人和事，从父母偶尔令人窒息的关系到对未来模糊的焦虑。

　　有些话，可能没办法跟刚认识的夏恬说，但对着万玉溪，就能毫无负担地倒出来。

　　秦方好说着明理的新同学、有点意思的音乐社。万玉溪则吐槽七中越来越变态的节奏和爸妈对她学业永无止境的期待。

　　“对了，”万玉溪忽然说，“这周末你溜得出来吗？西郊新开了个大型主题游乐园，宣传得天花乱坠，我们去玩一天？再不见面，我都要忘记你长什么样了。”

　　秦方好心里动了一下。她需要这样一个出口，需要一点熟悉的热闹。“行啊。周六上午？”

　　“就这么定了！我来规划路线，你负责出来就行。”万玉溪干劲十足，“好了，不耽误学霸用功了，我去洗掉这‘深海毒液’。周末见！”

　　挂了视频，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冰冷的陌生感似乎褪去了一些。秦方好重新看向练习册，刚才还觉得烦闷的题目，好像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接下来的几天，学校生活照旧。秦方好依然规律地学习、上课、去音乐社。她和夏恬她们一起吃午饭，听她们继续八卦学校里的大小事，偶尔也会看到宁琮。他总是一个人，匆匆来去。

　　周六早上，秦方好跟周岚说和以前的同学约好了出去玩。周岚问了句去哪里、和谁，叮嘱注意安全，便没再多问，甚至递了张卡给她。秦方好没接，说自己有零花钱。

　　见到万玉溪时，这家伙果然全副武装——遮阳帽、运动鞋、鼓鼓囊囊的背包里装着零食和水。两人一见面就笑闹成一团，挤上开往西郊的地铁。

　　游乐园里人声鼎沸，色彩鲜艳的建筑和震耳欲聋的欢快音乐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她们坐了刺激的过山车，在万玉溪的尖叫声里买了夸张的卡通头饰，对着造型滑稽的玩偶大笑，举着甜筒在阳光下舔。

　　那种简单直接的快乐，让秦方好暂时忘记了新家、新学校，以及那些复杂的、需要慢慢消化的事情。

　　她们经过一个舞台，舞台边立着简陋的手写牌：“午后声场——‘缺口’乐队”。几个看着像学生的男生正在台上调试设备，拨弄出的吉他 riff 带着粗糙的活力。

　　“看看呗，反正休息一下！”万玉溪拽着秦方好挤进人群前排。

　　音乐很快炸开。流行摇滚的编曲，鼓点扎实，主唱兼吉他手的声音透过音响时，秦方好挑了挑眉。

　　是宁琮。

　　他站在立麦前，眼睛看着斜前方的地面，完全沉浸在节奏里。唱歌的声音比平时有力量，带着沙哑的颗粒感。弹吉他的动作很流畅。舞台上的他，身上那种惯常的疏离感被一种专注的投入取代，虽然表情依旧不多，但整个人是打开的。

　　“哇，这校园乐队水平可以啊！”万玉溪在她耳边喊。

　　“嗯。”秦方好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台上。她看到宁琮唱到副歌时甩了下头发，汗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几首歌后，乐队开始演奏一首传唱度很高的流行歌。唱到第二段，鼓手忽然停了敲击，拿起话筒冲台下喊：“有没有朋友愿意上来一起唱？副歌部分就行！”

　　人群一阵骚动。鼓手的目光在人群前排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秦方好身上。

　　“那位穿白色外套的女生！对，就是你！上来玩一下？”

　　秦方好一愣，周围的目光聚了过来。万玉溪兴奋地推她：“去啊方好！”

　　秦方好笑了。她把手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塞给万玉溪，说了声“帮我拿着”，就转身利落地从侧面台阶上了舞台。动作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鼓手递给她一个备用话筒，笑嘻嘻地说了句“随便唱”。她接过，站到立麦旁，离宁琮大概两米远。舞台灯光有点烤人，但她站得很直。

　　音乐的前奏再次响起。宁琮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跟着和弦走就行。”

　　“知道。”秦方好回了一句，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清晰平稳。

　　副歌到来时，她开了口。声音清亮，稳稳地合进旋律里。

　　没有紧张，没有刻意，就是很自然地跟着音乐唱。

　　她甚至随着节奏轻轻晃了晃肩膀，嘴角带着点随性的笑意。

　　宁琮弹着吉他，偶尔会侧过头看她一眼，目光很短，只是在确认节拍。有次她唱到一个转音，处理得有点随意，他立刻将自己的和声部分调整了一下，把那个空隙自然地接上了。

　　一首歌很快结束。台下掌声热烈。鼓手冲秦方好竖起大拇指。秦方好笑着点了下头，把话筒递回去。

　　宁琮放下吉他，走到她旁边拔效果器的线。

　　“你弹得很好。”秦方好把话筒递还给鼓手，顺口说了一句。

　　宁琮正低头拔效果器的线，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但秦方好注意到，他拔线的动作似乎轻快了一点。

　　演出结束，乐队成员开始收拾器材。陈知晓已经跑到舞台边：“方好，帅啊！”

　　鼓手是个自来熟，一边拆镲片一边搭话：“同学，哪个学校的？声音很稳啊！”

　　“明理，和他同班。”秦方好用下巴指了指宁琮。

　　“哦——你就是宁琮那个新同桌？”鼓手恍然大悟，“缘分！正好，我们都饿扁了，一起吃饭？游乐园外面有家不错的烧烤。”

　　万玉溪立刻响应：“好啊！”

　　秦方好看向宁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把效果器塞进背包。

　　“那就一起吧。”贝斯手是个看起来沉稳些的男生，一锤定音。

　　路上，秦方好知道了鼓手叫程放，贝斯手叫赵一航，都是附近大学的学生。

　　一行人挤进烧烤店最里面的长桌，塑料椅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程放把菜单推过来：“随便点啊，今天我请客——庆祝我们乐队成功捡到个外援！”

　　万玉溪凑过去点菜。秦方好要了烤茄子、金针菇和羊肉串。

　　赵一航边写边问宁琮：“老样子？多加辣？”

　　宁琮“嗯”了一声。

　　“他每次都说多加辣，”程放笑着对秦方好说，“但其实根本吃不了太辣，上次辣得灌了两瓶可乐。”

　　宁琮擦桌子的手停了停：“你话很多。”

　　“我这是帮新朋友快速了解你。”程放转向秦方好，“秦同学，宁琮在班上是不是也这么惜字如金？”

　　“差不多。”秦方好倒着茶水，“挺安静的。”

　　“何止安静，”万玉溪插嘴，“方好说他同桌像个自动静音模式。”

　　宁琮抬起眼皮看了陈知晓一眼，没说话。

　　“那今天可算破例了，”赵一航把点好的单交给服务员，“秦同学刚才在台上很放松，经常上台？”

　　“我是音乐社的”秦方好说，“你们乐队那首原创的编曲挺有意思。”

　　“那首是宁琮写的。”程放立刻说，“词曲都是他。”

　　宁琮终于开口：“没那么多想法。”

　　“得了吧，”赵一航笑，“上次为了副歌那段贝斯线，你非说原来的‘太普通’，逼着我改了三个晚上。”

　　“后来那版确实更好。”宁琮说，声音低了点。

　　烤串上桌。程放抓起一串羊肉：“来来来，别客气。秦同学，你们明理音乐社怎么样？”

　　“有个乐队，我在里面弹键盘。”秦方好拿起一串烤茄子。

　　“键盘手啊！”程放眼睛一亮，“那我们刚才的邀请是认真的。我们真缺个键盘，好多歌编曲都受限。”

　　赵一航也点头：“有现场键盘的话，整体效果会好很多。”

　　秦方好咬了口茄子：“我水平一般，而且学校社团也有活动。”

　　“没事，有空来玩玩就行。”程放很爽快。

　　宁琮正小口吃着加辣的鸡翅，嘴唇有点红。他喝了口冰可乐，才说：“随你。”

　　万玉溪问：“你们乐队叫什么‘缺口’，有什么说法吗？”

　　“这个啊，”程放来了精神，“最初是宁琮起的。他说所有的声音都是从缺口里漏出来的。”

　　“就是缺个键盘的意思。”宁琮淡淡地补了一句。

　　程放被噎住，赵一航笑出声。秦方好也笑了。

　　大家边吃边聊。程放讲了乐队第一次演出时鼓槌飞出去的糗事；赵一航说起他们扛着音箱挤地铁的惨状。宁琮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被逗得无奈时，嘴角会有极短的弧度。

　　“宁琮最绝的是，”程放喝了口啤酒，“有次演出结束，有女生来要联系方式，他直接说‘手机没电了’。结果人家刚走，他手机响了，铃声那叫一个响。”

　　万玉溪笑出声。秦方好看了一眼宁琮，他正低头挑烤鱼里的刺，耳朵尖有点红。

　　“后来呢？”

　　“后来那女生瞪了他一眼，走了。”程放摊手，“我们小琮凭实力单身。”

　　宁琮抬起头，看了程放一眼：“吃你的。”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结束时，程放抢着结了账。

　　走出烧烤店，夜晚的风很凉。大家在地铁站口道别。

　　“今天超开心！”万玉溪说，“下次演出记得通知我们！”

　　“一定！”程放挥挥手，“秦同学，考虑一下键盘手的事啊！”

　　秦方好笑笑：“再看。今天谢谢。”

　　宁琮站在稍远的地方，背着琴包。秦方好看向他，说：“歌不错。”

　　他转过头，目光在秦方好脸上停了一秒，移开，低声说：“你唱得也行。”

　　然后他转身，和程放他们走向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程放说了句什么，宁琮抬手推了他肩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