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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春秋闱与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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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琛收拾好之后又睡了一觉。
没办法,就在明天,现代时间凌晨四点,古代时间寅时泰半,她就得爬起来去天章阁跟皇帝赵谡和其他中枢的要员去商量这三年一度的大事——春秋闱。
说真的,人这一生,从小熬到大不容易,从大熬到老也辛苦,能有几个三年呢。他们这群国老的三年是年,其他举子的三年就不是了吗?
所以她之前就跟赵谡说——那是她在副宰相的位子时,举试两年一开,缩短周期,而且题该出得更多元、更综合。
他们是急着用人,倒也没有什么人都要。
于是赵谡真就改成了两年一度,等她被罢相之后,他抵不过其他人对冗官的声讨,又改回来了。
真是睁眼说瞎话。他们自己明明也是冗官的一部分。
只是她那个时候相位已失,能说什么。
唉,先睡吧,不能再想了,好不容易这段时间不失眠,还是多睡会儿吧。
反正是起来赶到宫里才商量春秋闱的事。
她刻意放松呼吸,很快又沉浸在睡梦中。
*
春闱是会试的雅称,应考者为各省的乡试举人,录取者称为“贡士”,第一名称为“会元”。
秋闱就是乡试了,她还是觉得叫乡贡比较顺口。一般分为三场,每场三昼夜,但由于中间要两次换场,实际持续时间为九天七夜。
都是大工程,但这时对行政机构的压力反而最轻。
颐宋人旷古绝今地重视科举,一般不会选在考试的时间闹造反或者拖上税,因为考试时也是农忙的时候。
这样算来,最大的工程其实还是拟订题目。
赵谡知道她什么性格,上次也是让她主持。无脑夸新法的卷子全被她和陈泓筛掉了。
这群举子的想法很浅显,试图借此参与她跟司徒曦由来已久的党争来得一分利,可不说他们先有没有这个名头,策论文章写得合不合情理,一上来就站队,见势不好难道不会倒戈吗?
也太掉价。
查琛一向厌恶在其位不谋其政,陈泓也是。这两人某种程度上还算口风一致,除了气质天差地别,就是性格底色天差地别,谈不拢,也不能就政见聊到一块去。
这次陈泓无召不归京,不能跟她一起批卷子,她还有点惋惜。
两人批完卷子若是无事,就会叫上太医令的内廷女官王拂——同时她也是陈温的正妻,一块回陈家吃个饭。
陈泓很喜欢掌厨,她们两个也是荤素不忌,正好还能吃点药膳吊吊这口老命。
要是碰上亲娘程夫人没吃或者陈容这个爹不忙,就会把弟弟陈温叫一起,不过那会她怕是不会留下来。
人家一家都在这里齐全了,就她一个客要招待,还是算了吧。
怪难为情的。
不如回商檀的红柳客栈去吃。
*
寅末三刻,查琛被穿着浅灰圆领衫的年轻宦者搀扶着下了马车。
今天她怕是来晚了,不仅宫门开了,内廷宦者们把灯也点好了,她也用不着去提灯了。
她折返,把灯放回马车,然后冲接待她的浅灰圆领衫点了点头。
为了不泄密,他们今天做最后的商讨就要开始下令让各州道封存试题了,所以今天就是决策的关键。
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她捞起衣袖,挺起脊梁。峨冠博带礼服之中,自裹着崔嵬青峰。
都整理好了,她才迈着方步走了进去。
驾轻就熟走了会,隐隐听到天章阁里传出来闲谈,她没再过多犹豫,直接踏步进去。
坐北朝南,赵谡一身丹紫公服,双目留神,蓄须如流苏,打理得整洁而顺长。
下首太师椅左右对角排列,她左,桓阊右。她坐上去。
剩下排成一圈的的都是熟面孔。
越度千、司徒曦、余觞词、池礼,还有……陈温。
池礼便是池义的侄子,也是查琛前一届的状元,她的干大兄。
如果说原先对陈泓还有点淡淡的惋惜,那么现在就是来不及惋惜了,因为比陈泓更棘手的人,回来了。
陈温。
怎么是他?
这下子好了,他在,她俩避免不了一场嘴炮。
她不仅要防司徒曦在言语上给她设套,还要担心陈温的诘难。
赵谡是真不怕他们拟题拟到一半打起来啊。
真是服了。
还是一如既往地给她找事情做。
显然,殿内除了她,坐着的六个人都用过了餐食,具体等了多久还不知道。不过没见他们在什么情绪上展开什么机锋。
既然如此,那就当个寻常事。
她双手四指微屈,把住太师椅的扶手,整个人是伸展的状态。
殿内早早燃好了冰片和沉檀,烟云从博山香炉中层层迭起,如行船摇橹推波。
烟雾缭绕,不仅不像一些熏蛇鼠虫蚁的劣香那样让人犯恶心,反而很好闻和醒神。
不出意外,应该又是桓阊打的篆。
他一向是比较自信于自己精湛的技术的。
打香篆不喜欢用模具,一双手精巧稳当,估算和处理好沉香、檀香和冰片打成的粉,配好比、混匀之后,提起漏斗直接就会开始擘画了。
顺带一提,他点茶也是一绝。
这种同一类型,需要精巧工夫的事他一向做得很好。
她曾目睹过很多他侍弄这些精巧物件的瞬间,不快不慢做着手上的事,边做边指使下人,优越的面皮上是没有任何温度的傲慢。
她那时也是这群下人之一,就算现在已经很久不是了,也还是不由得感到一阵……
恶心。
还好他现在女婿都有了,强行给她俩还有赵谡攀关系的人也都不在了,不然她真的会忍不住吐了。
他们都死了。而她呢,现在当上副宰相已经好几年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
之前几番的商议已经把议题都定下来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确定策文往哪方向考教。
司徒曦不打算张嘴,越度千和陈泓是两种中立派,一直在提建议、跟赵谡谈得有来有回的只有池礼。
倒也没有人觉得这是池礼的一言堂。
他明明身为状元却没选择封侯拜相,一直居于大理寺和国子监,已经不寻常;先后一直在安稳本分地做实事,存在感低到一众言官都忘了他曾经是状元。
但他当年又是绝对力排众议,让人不能不承认他的风采。
他就是这样矛盾的人呐。
这会这么上心,也只是觉得这是件好事,需要认真再认真。
仅此而已。
春风得意的背后,对他是自知自明。
才走了一会神,不知何时陈温又开口附话。
“题目和考官本不应该配套,若是题目出得太过刁钻,岂不是好似那萝卜坑一般为专人所取?若是考官过于注重名实之争,我颐宋朝可还留得人才?”陈温的声音四平八稳,“官家,我不同意。”
不同意什么?
“我也不同意让查相公再当考官,上一届中举的举子本来不多,她是好了,大笔一挥,可官家你当看看,上届春闱取的进士才几个人?我看她就是在公报私仇!”
司徒曦突然激动站起来,大概是之前当言官的毛病又犯了,想抄起笏子却抓了个空,又愤愤不平地坐下,余怒不消,狠狠瞪视。
都在点她呢。
口风还算温和,对她来说不痛不痒的。
他们没下过地方,攒了半天说出来的这种话跟人家用方言痛骂比起来,根本算不得难听。她可是实打实听了不知道多少,早就免疫了。
更何况,本来今天也不是来骂她的。
“正如前朝状元谢垂章引述孔子之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陈温继续补充。
“私以为,若是让查相公出题,倒还能网罗一些人才,可纵是查相公驭下有方,也终究会有人不满她的作为。考官本应居于幕后,到台前如此争议,岂不是埋没了秋闱本该发挥的作用?”
“臣这里有一封闫贤卿参奏查相公的劄子,鉴请官家过目。”
?
她的得意门生闫贤,参了她一本。
行。
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因为早就从某种层面上被告知,真走到这一步的时候不会反而有什么惊讶。
只是,闫贤……你到底写了什么呢,居然交给陈温也不跟我说。
但是无论你写了什么,我们之间,都到此为止了。
陈温做事妥帖,没有当着这几人自己把它念出来,而是自行离位,把这份劄子双手奉上。
那还成,她过会就能知道了。
几人接下来按照池仁的建议,好一番拉扯。实在是快打起来收不住场时,赵谡才发话拍板,把策文的范围取在《论语》《大学》《春秋》和《诗经》。
上次查琛把一部分题定为整首《伐檀》,让朝中以司徒曦为代表的言官台谏好一阵不满。
查琛她到底什么意思?这是说他们压迫民生与民争利?明明那个不要脸跟小民争的是她才对!
她的变法搞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怎么这样一意孤行,当真可恨!
她怎么好意思拐弯抹角骂他们的?
真在朝中质问上了,查琛却笑说。
“司徒相公可还记得文相公?他与大人一样少失祜恃,沙地画字,终得以举。也是因为如此,二人相与莫逆。你可曾观察过,这天下,百户之中,占比最高的还是农户。
“莘莘学子一般由父母托举,若是不知人间疾苦,不知如何耕种,不知征战辛苦,便完全不能够理解书中所写,又怎会怜惜父母、怜惜家中、怜惜自己,怎么做得到修身齐家呢?”
“那孔子收录编纂《小雅》的意义,何在?”
好大一番话,天下民生和孔孟圣贤都说进去了,却没说到底是不是在骂他们旧党。
这种漂亮话谁不会说?最该说的难道不是党争之祸吗?
司徒曦于是更痛恨查琛。
*
说回这次选题。
两书两经,还算很均衡。就是单独把这几本的共性和思想特色取出来也很综合了。
这么看难度其实适中,对于腹有乾坤的举子来说,光是开题就能洋洋洒洒列许多,就是学陈泓那般写驳论,实在不擅长撰文的举子也能勉强写得不错。
就是增加了阅卷难度。
如何从一堆肯定会同质化的馆阁体卷子里挑出来真正有见地的那个?
赵谡不用怎么想,他只要挑合心意的就行了,要想的是她,哈哈。
这下也没多少人反对她当主考官了,毕竟这次的秋闱卷子批起来真的吃力不讨好。
查琛瘫在位子上,彻底麻了。
*
赵谡看事情都商定好了,才开始处理闫贤对查琛的弹劾。
他看公文看得很快,陈温刚递给他他就打开看完了,心里也有了定数,就留下查琛和越度千,让其他人都回到自己的职位上去。
池礼有点担心查琛,但查琛早有预料,挥手轻扇,他看到这个动作顿了顿,这才转身离去。
都清空了,赵谡才开始问两人前天孙康那件事的经过。
越度千半点不藏私,把查琛、王涉淇、王菁儒、孙跋嵩、李氏的作为通通说了个清楚,说到一半还是口干舌燥,这次却是赵谡给他递了口茶。
他丝毫没觉得不妥,说完之后,又在后面加了自己的评价,辛辣不乏中肯。
赵谡不疑有他,等他把气喘好了,才让他也退下。
这下人都走了,方便他们聊一些大逆不道的东西了。
虽然查琛一直挺大逆不道的。
她私下一直是直呼皇帝大名,比现代人叫皇帝的庙号年号还要不尊敬些。但一般能走到她身边的人,往往都不至于因为一个称呼告御状,所以她更是百无禁忌。
但终究只是过过嘴瘾。实际上,她跟赵谡是利益共同体,他要真死了,她不见得好过,至少这个节骨眼上,她得保证他不会出事,还是那个在位的皇帝。
*
赵谡什么都没说,查琛却似乎知道闫贤参的是什么了。
“他参我什么?弄权还是不合礼法?”
赵谡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都不是,是培养自家势力,刚愎自用。”
……
闫贤怕不是被什么邪祟附体了吧?这种话他说着自己信吗?
孙康已死,这事早就被报回赵谡那里,但且先不说他还活着时他的部曲早就被她分批次编进地方军,就是他复活了,那又怎么样呢?
照样撼动不了她。
手上权力太多就会被台谏弹劾吧。
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她真没想到闫贤居然用个这么离谱的理由。
培养势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搞笑。
说真的,她也不是无坚不摧。她主持变法得罪了无数新老贵族,很多事情她压根没瞒过他,站在她这一队,如果想告状,想扳倒她,都有无数理由。
他偏偏用了这么个理由,还让陈温代为上书,是因为什么呢?
可不管什么理由,无论如何,事实已经发生,伤害已经造成。
她与他又没有什么破镜重圆的约定,本以为是一直会维持下去的师生情谊,他不想保持这个体面,就这样龟裂,好像也可以。
拼合太刺手,放任太难言。
好像世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看似不经意的小事就能挑动突如其来的爆发和攻击,然后双方带着恨意散场,末了还要让人评说一句。
既然忍着不适跟了她这么多年,想抽身离开,那她只好放他走了,并且祝他仕途一步一个坎。
此生之后,夜台茫昧,两不相欠。
*
孙康之事在他死前就已经被料理好了,不如说,他压根就不剩什么,于是查琛很快清点盘算好他的遗留,把话题带到了下一个阶段。
两人这会才开始说起最重要的收复幽云十六州。
查琛知道反正瞒不过赵谡,就把她跟耶律鸫出的商议直接跟他说了,只是瞒下了亓官醉。
具体经过,她也只说查复和俞鸣兰的动向,把没有官职的容容也一并瞒下来,免得后续横生枝节给容容他们造成麻烦。
看,赵谡听她说完这些,果然没说什么。
他还得谢谢她呢。他曾祖父的澶渊之盟都无所不用其极了,还是没把这地收回来,他们去谈,就真的有转机。
这是大喜事啊,只是现在不能声张。
赵谡听她说完大概就知道她打算怎么处理冗兵了,叹了口气,开始准备空白诏书。
养募兵是非常烧钱的,查琛这些年适当增减征兵,放宽税收,还招女兵,都不是因为培养势力这种荒诞的理由。
有的人会说这是在向赵谡发送她偷偷养私兵的信号,是挑衅,是威胁,赵谡却全然不理。
他太清楚对方只想要生杀予夺的高位,只要他能给,她的一切行为都在可控范围之内。他指哪她就打哪。
一对不死不休的宿敌,却异常相信对方的能力,能让这个偌大的王朝撑着一口气走到未来。
再说回查赵二人之间奇怪的默契。
他们都相信查琛养私兵没有用。
就算她现在不是枢密使,但现在也是二把手,权力中枢就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桓阊要调兵也得等她发话,因为她才是拿大半套虎符的那个人。她都这样了,急头白脸争这个话语权干嘛?
又不是自己没长嘴。
如果非要现在就盖棺定论,她拒绝。
才四十多岁,还年轻呢,要是她都这么早就死了,那这个皇朝怕也是无力回天。
开国把“半部论语治天下”定为国策的寇准寇相公也才三十多岁拜相,焉能拿定国策的标准来要求后生耶?
那么好,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赵谡只选了她?
就很简单啊。
因为赵谡没人用啊。
除了她,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百折不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且永远为之的执拗和勇气,莫说朝中了,就是这天下,估计亦只有她有。
再说了,她本来一开始做的就是史官,她能不清楚史官的笔怎么运作的吗?
就这点难听的名声而已,吓唬得了谁?
她只想坐镇中央指挥。这一直是她年少以来的愿望。
现在,就是回收她种下的硕果的时候了。
反正她根本没有认祖归宗的亲爹娘,就算因此祖坟冒青烟/被刨了她也无所谓啊。
这些违背祖宗的决定她必须得做,而代价她也承担得起。
不费钱、不费粮,不费人、不要命。
只是牺牲掉一些名声,就能让权衡往更有利的位置滑动,谁不会这么选?
她的名声算得了什么?
也因为颐宋真的……没有多少活路了。
暂时解决了幽云十六州的归属问题,但长线没扫尾,不能确认对方的诚意和反悔,还是需要后续关注。
还有下一些大事在等着她,同样迫在眉睫。
她依然会像现在这般栉风沐雨,却总不至于像之前枯坐待天明……那样无望。
因为接下来又会有登场的年青人了。
她们,他们,就是她新的希望。
全书最沉稳之人陈温出场哈哈哈。
这章有点跳,不确定体验感好不好。
祝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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