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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弹道与风向 射击训练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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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击训练场在警校最西侧,背靠着一片荒山。十月的风从山谷里卷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吹在脸上又干又冷。
陆烬站在射击地线后方,看着新生们按队列领取枪械。□□,重量0.5千克,弹容量7发,是警校基础训练用枪。每个新生领到枪的时候,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故作镇定。
沈晏清排在第六个。
他领枪的动作很标准。左手托住枪身,右手接过,手指没有碰到扳机,枪口自然下垂指向地面。然后退到指定位置,站定,等待指令。
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教科书上剪下来的人形图示。
“第一组,就位!”
陆烬的口令在靶场上空炸开。六个新生上前一步,站在射击位置上。沈晏清在最右侧,靶位是6号。
“验枪!”
哗啦哗啦的金属摩擦声。所有人都低头检查枪械,只有沈晏清的动作慢了一拍。他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靶纸——25米胸环靶,白色的纸在秋风里微微颤动——然后才垂下眼睛,右手拇指按下卡榫,左手向后拉套筒,确认弹膛空空。
就那一眼。很短暂,但陆烬看见了。
“装弹!”
弹匣插入的声音此起彼伏。沈晏清装弹的动作依然很稳,但装完后,他用拇指在弹匣底部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卡到位。这个小动作不在教材里,是实战中才会养成的习惯。
陆烬眯起眼睛。
“射击准备!”
六个人同时举枪。姿势各异,有人手腕发抖,有人肩膀耸起。沈晏清的姿势很舒展,双臂自然前伸,重心微微前倾,是一个很舒服的发力姿态。
“开始射击!”
砰!
第一声枪响来得太快。是5号靶位,一个高个子男生,紧张得扣下了扳机。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靶纸纹丝不动。
接着,枪声陆续响起。
砰砰,砰砰砰。
陆烬的目光扫过六个靶位。1号打了三发,有一发上靶。2号全飞。3号手抖得厉害,打了四发才有一发擦边。4号好一点,三发上靶,但都在三环以外。
5号那个高个子,已经打完七发,靶纸上干干净净。
然后他看向6号。
沈晏清开了第一枪。
很稳。后坐力让他的手臂微微上扬,但很快复位。停顿两秒,第二枪。又停顿,第三枪。
他打得很慢。每枪之间都有个明显的间隔,像在思考,或者在感受什么。
第四枪打完,他突然停住了。
枪还举着,但手指离开了扳机。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视线从准星移开,看向枪口前方。
“6号!”陆烬喝了一声,“继续射击!”
沈晏清没动。他保持着举枪的姿势,但眼睛看的已经不是靶纸,而是靶位上方的某一点。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气,和十月干燥的风。
“沈晏清!”陆烬提高了音量。
沈晏清这才回过神。他放下枪,转过身,看向陆烬。
“报告。”他的声音在断续的枪声里很清晰,“风向变了。”
陆烬愣了一瞬。
风确实变了。刚才还是从山谷往靶场吹,现在转了向,从右侧斜着切过来。风速不大,但足够影响子弹轨迹——在25米距离上,侧风会让弹着点偏移至少3厘米。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知识。射击教材第二章就写着,室外射击要考虑风向风速。但问题在于,大多数新生在第一次实弹射击时,根本顾不上这个。他们连握枪、瞄准、控制呼吸都手忙脚乱,谁还有余力去感受风?
“继续射击。”陆烬说,声音没什么变化。
沈晏清转回去,重新举枪。但他调整了姿势——左脚往后挪了半步,重心往右侧压了一点,枪口往左微调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角度。
然后,在接下来的三枪里,他打出了两个十环,一个九环。
射击结束的哨声响起。
“退弹匣!验枪!”
一阵忙乱。沈晏清退弹匣的动作依然很稳,弹匣里还剩一发子弹——他刚才只打了六发。他把那发子弹退出来,握在掌心,然后拉套筒,确认弹膛清空,枪口朝上举起。
“枪放下!”
六把手枪同时放在射击台上。陆烬走过去,从1号开始检查。5号那个高个子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6号……
陆烬在沈晏清面前停下。
沈晏清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落在陆烬胸口第二颗扣子的位置。他的呼吸很平稳,刚才的射击似乎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为什么少打一发?”陆烬问。
“报告。第一组射击时发现弹道偏差,调整后验证需要观察着弹点。最后一发留作参考。”
“参考什么?”
“参考……”沈晏清顿了顿,“如果风速持续变化,下一组射击的修正量。”
陆烬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旁边的5号男生开始发抖,久到远处的山风又转了个向,把靶场边的枯草吹得哗哗响。
“你以前摸过枪?”陆烬问。
“没有。”
“那怎么知道要调风向修正?”
“教材第37页,室外射击注意事项,第三项。”沈晏清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背书,“风速大于每秒3米时,需根据风向调整瞄准点。右风左调,左风右调。计算公式是……”
“够了。”陆烬打断他。
他弯腰,捡起射击台上那发剩下的子弹。黄铜弹壳在手心里冰凉,底火上有个浅浅的击针凹痕——是刚才验枪时留下的。
“这发子弹,”陆烬说,“你留着。”
沈晏清看着他,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规定要求全部上交。”
“现在规定改了。”陆烬把那发子弹放进他胸前的口袋,拍了拍,“下次实弹,如果你还能打出今天这个成绩,告诉我为什么。”
说完,他转身走向下一个靶位。
检查继续。陆烬的声音在靶场上回响,指出这个手腕太软,那个扣扳机太猛。但那些声音,那些动作,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的余光一直留在6号靶位,留在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上。
沈晏清的手,一直按在胸前口袋的位置。隔着作训服,能摸到子弹的形状。
训练结束的哨声再次响起。新生们列队离开靶场,靴子踩在砂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沈晏清走在队伍最后,脚步不疾不徐。
陆烬站在原地,看着队伍走远。然后他走到6号靶位,从观察员手里接过靶纸。
靶纸上有六个弹孔。三个在左下,分散,最远的一个离靶心差不多有10厘米。那是前四枪。后面两个,紧紧贴在十环圈的内缘,像用圆规扎出来的。还有一个在九环和十环之间,稍微偏右。
陆烬用手指量了量那几个弹孔的间距,又抬头看了看靶位上方飘着的风向袋。
袋口朝着东南。是右风。
沈晏清调整后,子弹往左偏了。但最后一发,又往右回去了一点。
因为风又变了。
陆烬把靶纸折好,塞进作训服口袋。转身离开靶场时,他看见沈晏清在队伍末尾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很短。
然后队伍转过墙角,消失了。
下午的理论课,陆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这门课叫《犯罪现场勘查基础》,讲课的是个老教授,声音慢吞吞的,催眠效果一流。教室里倒了一大片,只有前排几个学生还撑着脑袋在记笔记。
沈晏清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没记笔记,但坐得很直,眼睛看着黑板。老教授讲到现场痕迹的分类,说到“静态痕迹”和“动态痕迹”时,沈晏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很轻,但陆烬看见了。
那是摩尔斯电码。短,短,长。代表字母“R”。
老教授没发现,继续讲课。沈晏清的手指又动了。长,短,短。字母“L”。
然后是短,长,短,短。字母“F”。
R,L,F。
右,左,风向。
陆烬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晏清的后脑勺。头发理得很短,能看见青色的头皮。颈部的线条很利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在用摩尔斯电码,复盘上午的弹道修正。
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老教授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呀呀。窗外有鸟叫,一声,两声,然后飞远了。
沈晏清的手指停下了。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十月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有那么一瞬间,陆烬觉得这个人像个玻璃做的标本。太干净,太易碎,但又太坚硬。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沈晏清收拾得很慢,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身,把凳子推回桌下,整理好桌面,然后往外走。
经过陆烬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陆队长。”他说。
陆烬抬头。
沈晏清从口袋里掏出那发子弹,放在陆烬面前的桌上。黄铜弹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我想过了,”他说,“子弹还是上交比较好。规定就是规定。”
说完,他点点头,走出教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陆烬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发子弹。底火上的凹痕很深,是验枪时击针狠狠撞出来的。他拿起子弹,在手里转了一圈。
子弹很轻。7.62毫米,弹头重4.8克,装药量0.25克。打出去,能在25米距离上击穿3毫米厚的钢板。
但现在它只是一块金属,躺在他手心里,温的。
陆烬把子弹收进口袋,站起身。教室已经空了,黑板上的字还没擦,写着“痕迹分类”和几个潦草的箭头。窗外的阳光又偏了一点,从桌上移到墙上,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他走出教室,关上门。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紧闭的门。尽头有扇窗,窗外是警校的主干道,路灯已经亮了,在地上投出一团团昏黄的光。
陆烬走到那扇窗前,停下。
沈晏清在楼下,正往宿舍楼走。他没跟别人一起,一个人,走得不快。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晃晃悠悠。
走到第二盏路灯下时,他停住了,抬头看了看天。
陆烬也跟着抬头。
天已经黑了,但还能看见云。云很薄,被风吹着,从西往东飘。速度不快,但确实在动。
风从右边来。
陆烬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发子弹。金属的冰凉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臂,一路爬到后颈。
他想,有些东西,就像这发子弹。
你把它握在手里,以为控制住了。但只要你一松手,它就会沿着膛线旋转着飞出去,撕开空气,撞上目标,留下一个再也填不满的洞。
而风向,永远在变。
他转身离开窗户,走进昏暗的走廊。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一步一步,走向某个还没到来的时刻。
口袋里的子弹,随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敲着大腿。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