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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柜子里的简报 早上五点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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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点五十,天还没亮透,宿舍楼的走廊里已经响起了哨声。尖锐,急促,像刀片划开凌晨的寂静。
陆烬站在305门口,手里拿着内务检查评分表。他身后跟着两个督察队员,都绷着脸,走廊里只有靴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瘦高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陆烬肩上的银杠,瞬间清醒:“陆、陆队……”
“内务检查。”陆烬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已经越过他扫进屋里。
四人间,上下铺。靠窗的下铺空着,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沈晏清坐在床边,正在系作训靴的鞋带。他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动作都像用尺子量过。
陆烬走进去。
宿舍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男孩子房间里特有的汗味和鞋味。但沈晏清的床铺周围,什么味道都没有。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柜子打开。”陆烬说。
瘦高个和另外两个室友慌忙拉开自己的储物柜。作训服叠得整整齐齐,洗漱用品摆在指定位置,一切都符合标准——至少表面上符合。
陆烬的目光落在靠墙那个柜子上。柜门关着,锁孔里插着一把很小的黄铜钥匙。
沈晏清系好最后一根鞋带,站起身。他比陆烬矮半个头,但站直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
“钥匙。”陆烬说。
沈晏清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钥匙串,上面只有两把钥匙。一把是宿舍门钥匙,另一把就是柜门上的这把。他取下那把小的,递过来。
手指很稳,没有一点颤抖。
陆烬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他转身,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锁开了。
柜门拉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们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恰恰相反,柜子里太整齐了。整齐得不正常。
作训服按照季节分类叠放,每一叠的边缘都对得笔直。常服挂在左侧,衣架间距完全相等。右侧摆着三双鞋,作训靴、皮鞋、运动鞋,鞋尖朝外,成一条直线。洗漱用品放在最下层的塑料筐里,牙膏牙刷朝着同一个方向。
但陆烬的眼睛,盯住了柜门内侧。
那里贴着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角已经泛黄,用透明的保护膜仔细封着。照片里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站在一片老式居民楼前,手里拿着采访本,对着镜头笑。笑得很温柔,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下面,用细胶带贴着几行打印的字:
林静,女,1975-2015
《渊江晚报》首席调查记者
2015年7月14日,于家中“自杀”身亡
死因存疑
空气凝固了。
瘦高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两个督察队员对视一眼,都没出声。
陆烬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晨光透过玻璃,落在照片里女人的脸上。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很平。
沈晏清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呼吸很轻。“我母亲。”
“我知道。”陆烬转过头,看着他,“我问的是,为什么贴在这里。”
“规定没说不能贴家人的照片。”
“规定也没说能在柜门内侧贴记者证和讣告。”
沈晏清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有那么一瞬间,陆烬觉得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静。
“收起来。”陆烬说,“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是纪念馆。”
沈晏清没动。
“我说,收起来。”陆烬的声音压低了一度。
宿舍里的空气更安静了。瘦高个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突兀。
沈晏清终于动了。他走上前,伸手去揭那张照片。动作很慢,指尖先碰到保护膜的边缘,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下揭,像在揭一块会疼的痂。
照片取下来了。他把它翻过来,背面朝上,轻轻放在叠好的作训服上。
陆烬的目光扫过柜子内部。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某种伪装。他的手指在叠好的衣物上按了按,又移到柜子底部,敲了敲。
声音有点空。
“下面是什么?”陆烬问。
沈晏清没说话。
陆烬蹲下身,把最下层的塑料筐拉出来。筐子下面,柜底板上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他掀开绒布,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不是违禁品。至少不全是。
几本厚厚的档案夹,封面是空白的。一叠用回形针别在一起的A4纸,最上面一页是打印的新闻报道,标题是:《青川河污染事件追踪:谁在捂住真相?》。报道的署名,是林静。
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很薄,银色外壳,不是警校配发的那种厚重黑色机型。
陆烬拿起最上面那本档案夹,翻开。
里面是剪报。几十张,上百张,从各种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道,按照时间顺序贴得整整齐齐。每一张剪报旁边都用细笔写了标注:日期、版次、责任编辑、甚至印刷厂的批次号。
报道的主题只有一个:环境污染。
化工厂排污、农田重金属超标、居民癌症集群……时间跨度从2005年到2015年。最后一张剪报,日期停在2015年7月13日。也就是林静“自杀”的前一天。
标题是:《青川河污染最终调查报告发布,涉事企业被罚300万元》。
报道很短,只有五百字。说经过“深入调查”,认定污染“影响有限”,企业已经“整改到位”,罚款300万元,“此案已结”。
旁边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说谎。”
字迹很工整,但笔锋很重,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
陆烬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2012年的一篇报道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篇深度调查,署名林静。标题很长:《青川河畔的死亡地图:十年癌症高发区,谁在沉默?》
报道旁边贴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很粗糙,用蓝色笔画了青川河的走向,用红笔在沿岸标出了十几个圆圈。每个圆圈旁边都有数字:2010年,5例;2011年,7例;2012年,12例……
地图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顾清漪,女,12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2012年10月病逝。住址:青川新村7栋302。”
顾清漪。
这个名字,陆烬见过。在警校的荣誉墙上,在优秀毕业生名单里,在老师们偶尔提起的叹息里——顾明轩教授的女儿,十二岁因病去世。那是顾教授辞去教职、离开警校的直接原因。
陆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晏清。
沈晏清也看着他。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抿得很紧。
“这是什么?”陆烬问,声音比刚才更沉。
“资料。”
“什么资料?”
“研究用的资料。”沈晏清说,“刑事科学技术专业,需要了解各类案件背景。”
“这是案件背景?”陆烬举起档案夹,翻开贴着顾清漪名字的那一页,“这是一个十二岁小女孩的病历。”
“她是环境污染的受害者。”
“所以你把她的名字,和你母亲的报道,贴在一起?”
沈晏清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档案夹上,又移开,看向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操场上传来晨跑的口号声,一声接一声,像潮水一样涌进窗户。
“陆队长。”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口号声淹没,“有些真相,不会因为被封存就消失。”
陆烬盯着他。盯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盯着那张好看但毫无血色的脸。他突然想起档案上那个空着的死因栏,想起赵雷霆说的“自杀”,想起昨晚305门缝下漏出的光,和门把手上还没干透的水痕。
“这些东西,”陆烬合上档案夹,把它和笔记本电脑一起拿出来,“暂时由督察队保管。你需要写一份书面说明,解释为什么携带未经报备的私人电脑进入警校,以及这些资料的用途。”
他把东西递给身后的队员,然后看向沈晏清:“今天下午四点,督察队办公室。带上你的学生证,和你的脑子。”
说完,他转身走出305。
走廊里光线昏暗,但空气比刚才畅通了一些。陆烬走得很快,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两个队员跟在后面,抱着那叠档案和电脑,谁都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时,陆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305的门还开着。沈晏清站在门口,背对着晨光,整个人像一个剪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陆烬离开的方向。
然后,他抬手,关上了门。
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得刺耳。
陆烬转回头,继续下楼。手里的评分表上,“305室”那一栏,他划掉了之前的红圈,在旁边写下一个新的备注:
“违规存放未经报备资料。建议:深入调查。”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特别是其母林静死亡事件,及与顾明轩教授之女顾清漪的关联。”
写完这些,他把评分表折好,塞进制服口袋。
晨跑的口号声越来越近,像潮水,像雷鸣,像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正从操场的方向滚滚而来。
陆烬走出宿舍楼,走进晨光里。
他想,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失控了。而他必须在一切崩塌之前,弄清楚那个叫沈晏清的人,到底想从这些发黄的剪报里,找到什么。
或者说,他已经找到了什么。
只是还没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