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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周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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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课铃响的时候,许听刚把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写完。笔尖还没抬起来,周航就从前面扭过来,扒着他桌沿:“哎许哥,陆哥让你去他那儿,模型的事儿。”
许听点点头,从书包里抽出那张草图——一个纸板糊的教室,三扇窗,一扇门,屋顶画了个小灯泡。昨晚画到十二点半,改了n次,还是觉得丑。
周航 “你去过陆哥那儿没?”
许听 “没。”
“那你今儿可得开眼了!”周航笑着拍了下桌子。
许听没吭声,他想不出来陆渐寻那种人住的地方高级成什么样。
陆渐寻这个人本身就够难想的——
上课趴着睡觉,下课倚着墙根抽烟,跟谁说话都像欠他八百块钱。但昨天……
————
走出教学楼,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晃得人眯眼。
许听在校门口等了五分钟,没人。正想发消息,手机震了。
陆渐寻:出校门右转,走到头,红砖墙院子
连个“请”字都懒得打。
许听顺着一人宽的巷子往里走。墙皮斑驳,露出底下不同年代的水泥和红砖。墙头插着防盗用的碎玻璃,好多掉了,长着青苔。地上是青石板,缝隙里钻出野草,踩一脚“咯噔”一声,底下是空的。
空气里有股潮味儿,混着谁家烧菜的油烟
——红烧肉。
走到头是一扇小木门,干漆皮掉一地,露出底下深棕色的木头。门环锈成绿的,门上没有门牌,只有快要被雨水冲掉的“17”。
门虚掩着,一推开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许听进去,愣了一下。
院子不大,水泥地,绿化带里草长得毛茸茸的。
最扎眼的是中间那棵歪脖子石榴树,从半中间就开始歪,像人睡觉落枕的脖子,还硬长到两层楼高。
枝干虬曲,树皮皴裂,许听盯着看了会儿,觉得这树挺像他妈喝多了的样子。
往里走,一栋二层红砖房,墙上爬着地锦,密密匝匝的,把红砖遮了大半。
许听走到门口,门上贴了张黄底黑字的告示:「内有恶犬,请勿进入」
许听看见有点高兴,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陆渐寻:没告诉我你家有狗啊?万一进去你家狗把我草稿吃了怎么办?
陆渐寻没回,门里一阵脚步声,他拉开门苦笑着:我就是那个要吞你草稿的恶犬,您看这解释对您口味吗?
许听关上手机,嘴角抽了一下。
“……绝配。”
“上来吧,走外头楼梯近。”
房子侧面有个外挂的铁艺楼梯,直通二楼。漆成黑色,锈得不成样子,有些台阶花纹都锈没了,踩一脚就碎渣。
许听跟着上去,楼梯有点晃,他攥紧栏杆,锈屑沾了一手。
二楼门开着,陆渐寻侧身站在门里,一手放在腹部,一手朝向屋内,摆出个“请”的姿势,跟个管家似的:“许先生请进。”
许听心里翻了个白眼,硬着头皮进去了。
一进门,松节油味儿扑面而来。窗户开着,风把味道吹得淡淡的,混着木头和颜料的气息,不难闻。
一排朝北的落地窗从东墙铺到西墙,玻璃上有雨痕,有颜料点子,但夕阳还是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左边一片乱——几个大画架,有的放着画板,有的空着。
一幅画了一半的抽象画,大片深蓝和银灰,像夜里的海,浪花用刮刀堆得厚厚的。
另一幅是半身像,只打了炭笔底稿,线条利落,戳得人眼睛疼。
地上散着颜料管,盖子都不见了,几个洗笔筒里泡着笔,水已经浑了。墙角靠着几幅盖着布的画框。
右边稍微整齐点,一张实木桌子,上面摊着模型材料。靠墙放了台银色双开门冰箱,挺突兀的。
陆渐寻正蹲在一个大纸箱前头,往里扔碎纸,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接着说:“图给我。”
许听从书包里抽出那张草图,递过去的时候,目光扫到屋子中间——
一张双人床。
床边用粉笔画了个圈,圆圈里画着一堆不明图案。
“以前画的。”陆渐寻指了指那个粉笔圈,“练构图用的,懒得擦。”
他走到窗边,对着光看许听的图。
许听站在原处,继续打量。
床头柜上堆着照片,有一张是星空,应该是哈勃拍的,星云像在深蓝色宇宙里开花。
许听的目光落在东墙角落。
那儿堆着一摞旧画册,最上面一本摊开着——梵高的《星空》,一页被人用红笔圈了颗星星,旁边写着:“这里的蓝不对。”
字迹大概是陆渐寻的。
“行。”
陆渐寻的声音把许听拽回来。
他把图扔回桌上:“能做成这样。”
许听看向那张躺在光滑桌面的草图,旁边就是一滩干涸的胶水。
“开始?”陆渐寻从桌底下拖出装材料的纸箱。
“行。”
一抬眼,看见窗外远处是一片老式屋顶——黑瓦,铁窗,晾衣杆上挂着衣服。再远点,是新盖的高层住宅楼,玻璃幕墙反着夕阳的金光。
这画室,像卡在旧时代和新时代中间。
许听转回来,看见陆渐寻已经坐在桌前,拿起美工刀,开始裁纸板。
夕阳的光穿过灰尘,在空气里切出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时间好像被谁按慢了。
“裁纸板。”陆渐寻推过来尺子和刀,“按你图上的尺寸。”
许接接过,每一条线都用尺子比着。陆渐寻就坐旁边看,不说话。
裁到第四块,许听手一滑,裁歪了。
陆渐寻挑眉。
许听耳后突然一跳。
“紧张什么?”陆渐寻靠过来点,“怕我笑话你?”
许听攥紧刀,抿了抿嘴。
“没有。”
“有。”陆渐寻伸手,从他手里抽走刀,“你耳后那块肌肉跳了。”
许听僵住。
“第一次见面就发现了。”陆渐寻重新裁那块歪掉的纸板,“你假笑的时候,紧张的时候,生气的时候——这儿都跳。”
刀片划过纸板,齐整利落。
“跟个小警报似的。”陆渐寻把裁好的纸板推给他,“你就像个小机器人,这小玩意儿告诉我,许听现在很假,很紧张,很生气。”
许听盯着那块纸板,嗓子发干,想反驳,但又找不带着力点。
“所以别装了。”陆渐寻靠回椅背,翘起腿,“在这儿,装给谁看?给我?我早看穿了。”
屋里安静下来。远处有车声,风吹过破窗,呜呜响。
许听半天没说话,心里想把他千刀万剐千百遍。
最后还是默默拿起胶水,粘纸板。
“这就对了。”陆渐寻说,语气难得没那么欠揍,“做你的模型,别管我。”
过了会儿,陆渐寻那贱兮兮的声音又飘过来:“我就喜欢看你想干掉我,又干不掉我,最后窝窝囊囊把情绪咽回去的样子。”
“……操,这人是变态?” 许听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们就这样搞了两个多小时。
许听裁纸板,陆渐寻粘;许听打磨,陆渐寻设计门窗。不怎么说话,偶尔碰上:
“这儿胶少了。”
“够。”
“会开。”
“我说够就够。”
“开了你修?”
“修。”
模型慢慢成形。一个歪歪扭扭的纸板教室,窗户贴了剪成方块的饮料瓶,门是三合板钉的,屋顶是鞋盒盖。
糙,简陋,但至少能站着不倒了。
“灯怎么办?”许听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里头。
“明天。”陆渐寻看了眼窗外,“天黑了,你该回家了。”
许听这才发现天都快黑了,掏出手机,八个来自许母未接来电。
心脏咚一下,差点停了。
“我得走了。”他站起来,动作很急。
“嗯。”陆渐寻送他到门口,忽然说,“等等。”
他从一堆画具里翻出个东西,回来递给许听。
一个铁皮铅笔盒,旧的,漆掉了一半。打开,里头几支铅笔,都削好了。
“给你。”陆渐寻说。
许听没接:“干嘛?”
“看你用自动铅。”陆渐寻把盒子塞他手里,“画图还是铅笔好使。这种基础常识,许工不会不知道吧?”
话还是那味儿,但许听攥着铅笔盒,居然没觉得气。
“……谢了。”许听说。
“不用。”陆渐寻靠在门框上,“明天接着干。许工可别吓得不敢来了。”
许听抬眼看他:“为什么不敢?”
陆渐寻笑了,屋里暖黄的灯光照着他,轮廓都软了:“那明天见。”
许听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没灯,他摸黑往外走,手里攥着那个铅笔盒。
他合上盖子,继续往家走。
路过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瓶水。结账的时候,看见收银台边上摆着水果糖,五毛一颗。
他站了会儿,拿了两颗。
一颗黄的,一颗绿的。
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
许母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回消息。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回来了?”
“嗯。”
许听换鞋。他妈还在按手机:“怎么这么晚?”
“做模型。”
“跟周航?”
“陆渐寻。”
他妈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没说话,就看着。
许听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妈低头继续按手机:“厨房有饭,自己热。”
“已经吃了。”
“在外面吃的?”
“嗯。”
“行。”许母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我晚上有个读书会,十一点结束。你爸今晚不回来,你自己锁门。”
“好。”
“对了,期中成绩快出来了吧?”她走到门口边换鞋边问。
许听顿了一下:“嗯。”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不像别人家家长天天盯着。”
“嘭。”
许听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铅笔盒,打开。几支铅笔,削好的,整整齐齐。盒盖里侧画着那个戴帽子的小人。
他看了会儿,从兜里摸出那颗黄糖,丢进嘴里。
柠檬味。酸。
窗外月亮挺亮的。
许听摸了摸耳后。
没跳。
他盯着窗外看了会儿,月亮挺亮的。他妈这会儿应该在读书会上,跟人聊怎么尊重孩子。
他把糖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躺下,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消息。
把手机塞枕头底下。
闭眼。
楼下有辆电动车过去,嗡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