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衅适应》缓归灯

2、他说：“你画，我做。” 金

　　金属小人躺在许听书包的右侧袋里，像一颗异质的心脏。

　　整个早自习，许听都没听进去一个字。手指头老想起摸到小人时那种糙了吧唧的触感，脑子里反复闪过那张纸条上的字

　　【观测者：V】

　　他把那破玩意儿和皱巴巴的锡纸花藏书架最里头。“观测报告”上的字却像刻在脑子里似的：

　　外壳完好。

　　核心功耗异常。

　　远离无效社交噪音源。

　　————

　　早自习的嗡嗡声从没停过。

　　许听从书包里往外掏物理卷子，前排周航就转过来了。

　　“许听？哎许大学霸！”

　　周航胳膊肘压他桌上，镜片后的眼神就像捡到钱，他压低嗓子：“大新闻！陆渐寻今天——走、的、正、门！”

　　许听笔没停：“然后呢？”

　　“你懂个屁！”周航往前凑了凑，“这学期他就走过三回正门。头一回开学，第二回他爸来学校，第三回就今儿！肯定有事儿！”

　　旁边赵明宇抱着篮球插嘴：“没准就是起晚了，懒得翻墙。”

　　“不可能！”周航推眼镜，“我算过他翻墙的路线和时间，比走正门快多了，除非——”

　　“除非什么？”许听抬头。

　　周航嘴刚张开，教室后门就让人推开了。

　　陆渐寻单手拎着书包晃进来，校服拉链敞着，里头依旧是一件黑T恤。眼皮子耷拉着，像没睡醒，直径往后走。

　　从许听旁边过的时，带起一阵风，还有股挺淡的松节油味儿。

　　许听垂下眼，接着看卷子。

　　第三节数学课，班主任老王的课。

　　老王讲完题，擦擦手，清清嗓子。

　　“同学们，说个事儿。下个月校庆，年级让每个班出个展示作品，要体现‘创新精神’。”

　　底下立马一片怨声载道：“又搞什么形式主义——”

　　“安静。”老王敲敲讲台，“咱班呢，我琢磨了下，就做个‘智能教室模型’。”

　　有人问：“啥玩意儿？”

　　“说白了就是做个微缩模型。”老王比划着，“教室里的灯能自己亮灭，窗户能自己开关——当然是模型里的。”

　　“这有啥意思……”有人嘀咕。

　　“有意思没意思，做了才知道。”老王扶了扶眼镜，“这活儿得动脑子，也得动手。我点几个人。”

　　“许听，你负责整体设计和说明。”

　　“陆渐寻，你动手能力强，模型制作你负责。”

　　后排没声儿。

　　全班都静了，眼睛齐刷刷往后头那个趴着的看。

　　老王提高嗓门：“陆渐寻！”

　　那颗黑脑袋动动，慢慢抬起来，他嗓子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干啥？”

　　“校庆模型，你做。”

　　陆渐寻看着许听的背影，半晌开口:

　　“行啊，但我有个条件。”

　　老王皱眉，就怕这祖宗又整啥幺蛾子。

　　“什么条件？”

　　“我怎么做，别管。”陆渐寻往后一靠，“别让人在旁边瞎指挥。”

　　这话说得直愣愣的，教室里气氛一下微妙起来。

　　老王看向许听。

　　许听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陆渐寻淡淡道：“可以。只要最后东西能看，别太离谱就行。”

　　陆渐寻挑了下眉，没吭声，算是应了。

　　“那就这么定了！另外，林薇你写介绍稿，苏晓负责装饰，赵明宇帮忙搬材料。其他人有兴趣的就掺和掺和！”

　　老王一走，教室彻底炸了。

　　“我去，老王真敢啊！”赵明宇凑到许听桌边，“让许听跟陆渐寻搭伙？这不等于让猫跟狗搁一笼子里过夜吗？”

　　“比喻不恰当。”周航一脸严肃地纠正，“应该说让‘标准化生产流水线’跟‘随机手工作坊’强行对接，至于成品嘛——难成。”

　　“哎呀你们想那么多干嘛！”苏晓兴奋地挤过来，“多好的机会！许听负责想，陆渐寻负责做，绝配！”

　　她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听：“对吧许听？”

　　许听勉强扯扯嘴角，谁知道这丫头又在想什么。

　　他埋头收拾书包，胃里有点堵。

　　合作。

　　跟陆渐寻。

　　什么狗屁安排。

　　他差不多能想到后面会怎样——没完没了的意见不合，瞎耽误功夫，还有那种被对方眼神扫过时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耳后那块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

　　————

　　碰头会定在物理实验室。

　　林薇摊着笔记本写东西，赵明宇挨个发水，苏晓对着空展板琢磨画什么。

　　陆渐寻最后一个到。

　　换了件深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工具包，往桌上一撂。

　　“咚——”

　　“开始吧。”许听把打印好的简单构思发给大家，就一张写着“教室模型，灯能亮，窗户能动，最好能自动”的A4纸。

　　“这是我想到的基本要求。”许听说，“大家对具体做法有什么想法？”

　　林薇举手：“要不要加点环保元素？比如用废旧材料？”

　　“好主意！”苏晓立马接话，“我可以收集饮料瓶做小桌椅！”

　　赵明宇挠头：“那灯咋亮？窗户咋动？陆哥你咋看？”

　　陆哥靠在墙边，抱着胳膊，听见叫他名字才开口：

　　“灯用小灯泡，接电池。窗户用纸板做，后头粘根冰棍棒，手动拉。”

　　“听起来挺容易的！”苏晓说。

　　“那‘自动’呢？”许听问，“要求上写最好能自动。”

　　陆渐寻瞥他一眼：“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许听有点懵，毕竟自己又没说错啥。

　　“就学校给的那点材料费，买包好点的胶水都不够。还想要自动？做梦比较快。”

　　林薇小声说：“那……咱就做手动的？”

　　“嗯。”陆渐寻从工具包里掏出几样东西：小灯泡、电池盒、开关、几根电线，“灯能亮。窗户能动。”

　　他把东西摊桌上：“别想太复杂。”

　　许听盯着那堆破材料，觉得有点好笑。老王吹得天花乱坠的“创新项目”，原来就这。

　　“那咱啥时候开始做？”赵明宇问。

　　“明儿放学。”陆渐寻说，“我那地方大，在我那儿做。”

　　“对了许听，你把具体尺寸和样子画出来。”

　　许听点头：“行。”

　　“其他人嘛……负责收集废旧材料：纸盒、塑料瓶啥的，越多越好。”

　　大家收拾东西走人。许听把那张构思纸折好，一抬头，发现陆渐寻还没走。

　　正蹲地上，检查工具包里的东西。

　　“那个，”许听开口，“尺寸我明天画好给你。”

　　“嗯。”

　　“样子……你想要什么风格的？现代点的还是……”

　　“随便。”陆渐寻头也没抬，“你画成啥样，我就做成啥样，能用就行，不用多高级。”

　　许听愣了下：“你就不怕我画得太复杂，你做不出来？”

　　陆渐寻动作停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许听。

　　实验室的白炽灯在他头顶亮着，脸上落下清晰的阴影。那双总半眯着的眼，这会儿显得格外清醒。

　　“许听。”他叫他的名字。

　　“干嘛？”

　　“你是不是觉得，我除了打架逃课，啥也不会？”

　　许听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没说话。

　　陆渐寻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点嘲讽的笑，就单纯扯了扯嘴角。

　　“没事。”他说，“好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他拎起工具包，走到许听身边，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陆渐寻: “明儿你去我那儿。材料工具我都有。”

　　许听: “好。”

　　陆渐寻摆摆手，转身先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越来越远。

　　赵明宇从楼梯口探脑袋喊他：“许听！走啊！食堂快没饭了！”

　　“来了。”许听应一声，跟上去。

　　赵明宇: “哎许哥，没想到陆渐寻挺好说话的啊！我还以为他得甩手不干呢！”

　　“嗯。”许听应着，心思早飞了。

　　他想起陆渐寻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除了打架逃课，啥也不会?” 想起他最后那个简简单单的笑。

　　这人……

　　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还有件事更让许听在意——陆渐寻用那种“这就是个普通手工活”的口气说话时，他耳朵后头那块肌肉，一次都没跳。

　　晚上回家，许母果然问了项目的事。

　　“听你们老师说，让你负责校庆项目？”许母一边盛汤一边说，“这是好事，好好表现。不过别耽误学习，重心还得放竞赛上。”

　　“我知道。”许听伸手接过碗。

　　“跟谁一组啊？”

　　“……陆渐寻。”许听声音低了些。

　　许母动作一顿：“陆渐寻？是不是那个……老惹事的？”

　　“嗯。不过他动手能力挺强，模型得他做。”

　　许母皱皱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那你把握好分寸。该你负责的部分做好，别人的事少掺和。”

　　“好。”

　　吃完饭，许听回屋，关上门。

　　书包侧面一块凸起的轮廓让他想起来那东西，只是隔着布料摸了摸它冰凉的轮廓。

　　然后他拿纸笔，开始画教室模型的草图。

　　画的相当简单：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正面开几个窗，一扇门。屋顶上画个小灯泡。

　　画到一半时，他停下笔。

　　忽然想起陆渐寻说 “你画成啥样，我就做成啥样”。

　　又突然不想画太幼稚。

　　于是他把纸翻过来，在新的一页上重新画。这回画得认真了点：窗户加了窗框，门加了把手，屋顶画了瓦片的纹理。

　　最后在角上写了行小字：“比例1:20”。

　　画完，他看了会儿。

　　然后轻轻折好，放书包里。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台灯的光圈里，少年的侧影安静又专注。

　　偶尔他会停下来，想起今天实验室里，陆渐寻蹲地上检查工具的样子。

　　想起自己当时心里一闪而过的那点说不清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