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映月》楠疯子

16、荼靡劫

　　霍家东府珍珑阁。

　　大房老爷霍元与宋姨娘一番温存后，宋姨娘靠在他怀里，一边给他系着腰带，一边娇慎道：

　　“老爷，最近三姑娘身旁的流芳是越发没规矩了，我见她好几次叫她，她都是理也不理，跑得比谁都快呢。三姑娘也越发小孩脾气了，前几天更是跑到西府去耍威风，然后被二哥儿屋里的刘娘子反给骂了回来。西府里的四姑娘都在议亲了，咱们三姑娘也早晚要嫁人的。这般脾气做派，甚至连下人管束不好，只怕将来……”

　　宋姨娘是东府独子，六哥儿霍岐的母亲。她才二十九岁，正是女子最具风韵的年纪。

　　六哥儿今年十岁，对霍元来说是老来得子，对他自是疼爱百倍，甚至超过了英年早逝的原配夫人李氏留下的两个姑娘，霍兰和霍姝。

　　李氏病逝后，霍姝和霍兰由陈姨娘照顾生活起居，陈姨娘是李氏陪房，对两位嫡出的姑娘从来是宠爱有余，管教不足。

　　起先她也曾有过仗着五哥儿被扶正的念头，不过随着五哥儿小小年纪被一场风寒夺去性命后，便什么也不想争了。

　　后来东府里来了年轻貌美的宋姨娘，入府不久就有了身子，生下了东府独子霍岐。

　　此后，她满脸只写着一句话，我要当大娘子！

　　霍兰岂能叫她如意？

　　不过，她和宋姨娘的斗法从来都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输了。不像和霍然点斗嘴吵架还有个来回。

　　就在一月前，霍元还让陈姨娘把家里的对牌钥匙交给宋姨娘。一个想管，一个早想撂挑子了，一拍即合。

　　但霍兰却被气死了，只因四姑娘霍然早就执掌西府中馈，她想当然地认为父亲会把管家之权交给自己，毕竟自己可是嫡出的姑娘！

　　对于宋姨娘来讲，霍元对原配夫人李氏的怀念与深情，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年刚丧妻的霍元也不过三十四岁，照理可以再与世家大族联姻续弦的，他却空置正室。直到四十四岁才纳了宋姨娘入门。十年相伴，霍元才有扶正之意。

　　东府比西府要家大业大，千头万绪之事更多，管家并不简单。还有霍兰还时不时地故意刁难，花样年华却相伴一个老头，宋姨娘更是满肚子的心酸，心里对霍兰别提有多恨了。

　　“瑶娘，有话但说无妨。”霍元道。

　　“老爷，是不是也该给三姑娘说门亲事了？”宋姨娘似无意道：“只是三姑娘心气高，寻常人家怕是瞧不上。”

　　霍元眉头微皱：“若非你提醒，我还真的忘了。只是她的婚事，门第不宜高，免得日后她闯下祸事，连累霍家。寻个家里人口简单，容易拿捏的寒门进士倒是还行。”

　　能把霍兰这尊瘟神请走，宋姨娘心里别提有多爽快了，口里柔声道：“老爷果然最疼三姑娘的。”

　　但眼高于顶的霍兰得知了霍元对她婚事安排心急如焚，将案上的茶盏一把挥在地上，哭嚎道：“我不嫁！四妹妹可以嫁给建国公，凭什么我就要去嫁给一个穷进士！”

　　“三姑娘，老爷说了，十里红妆还陪房子田地铺子呢，必定不让姑娘吃苦头儿的。”陈姨娘劝慰道。

　　“哼！”霍兰轻笑一声：“四妹妹的陪嫁可是二房九成财产，爹爹又能给我多少？”

　　“唉……”陈姨娘略略叹口气，又道：“三姑娘，你我都明白，这家当都是要给六哥儿的。四姑娘能有这般陪嫁，能有这般姻缘，全赖她嫡亲哥哥。谁叫你兄弟没有二哥儿出息呢……这都是命，再讲了你也不错了，杨进士跟宗室，跟世家比起来，家底子是差了些，但保不齐他得了你父亲的提携，将来也能穿个红袍子呢？”

　　这些话不无道理，但霍兰从小就霍然比，从前比吃比穿比首饰，现在比姻缘。前三样都是平手，这最后一样要是输了，她万万接受不了。更何况，她心仪秦勋已久。

　　想到这里，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是你父亲叫我来的，姑娘若是想不通，就去寻你父亲吧。”陈姨娘见状又叹了口气，本想不想再管，但见她哭得委屈，忍不住劝慰道：

　　“虽然你是从李大娘子肚子生出来的，从来瞧不上我，但我还是劝你，莫再肖想那什么秦公子了……你好几次扮作流芳出府到底是做什么去的？你自己心里知道。真要是坏了霍家名声，你父亲是饶不了你的……”说罢，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待她走后，霍兰哭了约莫一柱香，方才渐渐止住哭泣，复而看向流芳，哽咽道：“流芳……你说……我该怎么办……秦公子为什么不来提亲呢……难道真的是拿我解闷儿打趣的？”

　　“姑娘，我看秦公子对您极有情意的。否则他怎么给姑娘又送料子送首饰送字画古董的？”流芳满脸真诚地劝慰，“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霍兰眼里满是期待。

　　“只是……心仪秦公子的姑娘千千万万，她们若用些狐媚手段，秦公子自然是被勾了魂去……”

　　“那你说如何是好？”

　　“若是生米煮成熟饭，相府还能不认下这桩婚事吗？”

　　霍兰听罢，浑身一个颤栗：“这……这还有没有廉耻……”

　　“姑娘，要是讲廉耻，那您就等着老爷与杨家谈妥婚事，然后嫁给杨进士吧。”流芳叹息道：“富贵险中求，若是做了实权相府的长孙夫人，不比四姑娘的那闲散宗室建国公府体面？”

　　主仆二人所说的秦公子，名叫秦勋，秦松年的长孙，霍岩同年进士。秦松年对秦禧这个儿子恨铁不成钢，却对秦勋希冀满满。秦勋生得一表人才，但人品却是家学渊源，可凭借霍兰的脑子是感受不到这一点的。

　　“你说得对。”霍兰下定了决心，继续道：“总不见得以后要比霍然还低一头。”

　　“姑娘，眼下正有个极好的机会。我听六哥儿身边的小厮说，秦公子三日后要去三才观赏花，您要不要试试看？”流芳问。

　　“当真？”

　　流芳点点头：“当真。”

　　三日后，门房来珍珑阁禀报，三姑娘又派流芳去采买了。

　　宋姨娘让人给门房小厮打赏后，对贴身女使周茵道：“你去三才观盯着，若是事成，立刻回来告诉我。”

　　珍珑阁管事婆子周茵称是。

　　三才观后院，满院糜荼花开，在一片洁白的花海中，馥郁浓烈的香气弥漫着秦勋和霍兰周身。

　　“三妹妹，你怎么来了？”秦勋看着眼前女使服色的霍兰。

　　“秦公子，我爹爹叫我嫁给别人……可是……可是我心里……只有你。”霍兰哭得梨花带雨。

　　忽然大雨倾盆，秦勋护着她躲入禅房避雨，但衣衫被雨淋透，尽显少女玲珑身段。

　　骤雨敲窗，漫入荼靡香气，秦勋伸手搂住了霍兰的纤腰，见霍兰没有挣扎分毫，只像猫一般依偎在他怀中，一时情动再没了顾忌，一边打横将她抱起走向禅房床榻，一边嗅着她发间沾染的荼靡香气，柔声道：“三妹妹，我必不让你嫁给别人的。”说罢，便向她的樱唇吻去。

　　霍兰仰头回应着秦勋铺天盖地的亲吻，当他微凉的手指解开自己的袭衣时，她心中一颤，本能地握住他的手，可当脑海中回想着流芳那句“富贵险中求”时，竟然自己握着他的手，引导他解开了袭衣的系带，衣衫像花瓣般层层剥落，露出了羊脂白玉一般的身体，禅房内公子佳人娇喘此起披伏，禅房外骤雨初歇，花丛微响，荼靡满地。

　　珍珑阁内，宋姨娘听罢周茵的汇报，嘴角满意地扬起了一个弧度：“果然如此。让流芳等姑娘小日子迟了再来禀报。”

　　周茵点头称是。

　　自秦勋与霍兰尝云雨后，门房来禀说，三姑娘扮作流芳的样子出门次数越发多了起来。不过一月，流芳来禀，霍兰的小日子已经迟了半月。

　　宋姨娘心道，终于要收网了。她取了流芳的身奇和一锭金子拿给她，满面笑容：“好姑娘，这是答应你的，好生归家去吧。”

　　流芳伏地而拜：“谢谢姨娘，谢谢姨娘。”

　　“好了，快走吧。”宋姨娘柔声和蔼。

　　流芳退了下去。

　　宋姨娘挥挥手，周茵附耳过来听宋姨娘轻声道：“等她出府以后，做掉她。”

　　周茵点头，“姨娘，只要三姑娘嫁出去了，就没人碍着咱们掌府管家了，您何必……”

　　“何必如此心狠手辣，是吧？”

　　“奴婢不敢……这是……这是流芳自作自受……”周茵立刻解释道，头上也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陈姨娘是李大娘子的陪嫁，如果她还在，老爷就不会扶我做正室夫人。只有霍兰闯下不可收拾的塌天大祸，陈姨娘才会真正失宠。六哥儿的媳妇将来必是世家姑娘，如若我只是个姨娘，以后怎会日子好过呢……”宋姨娘说罢，长长地叹了口气：“陈姐姐，你莫要怪我心狠！”

　　东府玉兰苑内，霍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竟来肤色越发暗沉，要敷粉才能盖得住。心烦意乱地她转身不见流芳，问道：“流芳这丫头死哪儿去了？”

　　众女使四处寻找不见来回霍兰，霍兰气得一把抖落了案上的胭脂水粉瓷罐，听令哐啷地碎了一地。比起肤色暗沉，她忧心的是，秦勋与她欢好时，答应好好的要来提亲，如今怎么连个信儿也没有。

　　“三姑娘，老爷来了。”院外一个二等女使在廊下禀报。

　　“爹爹怎么来了？”霍兰心间一颤。

　　不一会儿，霍元被宋姨娘挽着走了进来。霍兰起身向父亲施礼。

　　“兰儿，你最近脸色怎么这般差呀？近日是身子不舒服么？”霍元忧心忡忡。

　　宋姨娘立刻接口，语气温婉：“是呀。原来三姑娘粉雕玉琢一般，最是好颜色。今天回春堂的大夫给老爷来请平安脉，我正好请了大夫要给老爷调理身子的，一会儿人就来了，不妨叫他顺道也给三姑娘看看。”宋姨娘笑语晏晏，体贴入微。

　　“不用了，不用劳烦大夫了。”霍兰心道不好，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本能地抗拒。她虽不知具体怀孕症状，但宋姨娘此刻的“好心”，在她看来无异于黄鼠狼给鸡拜年，定然包藏祸心。

　　不过，霍岩对宋姨娘的安排显然十分满意。“胡闹！身体是根本，岂能讳疾忌医？让大夫看看，也好安心。”

　　很快，那位须发皆白、颇有名望的刘大夫便被请了进来。

　　霍兰被按坐在圆桌旁，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腕。

　　刘大夫搭上脉搏，凝神细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