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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风玉露一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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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绍兴五年,临安百年世家霍府西院二房张灯结彩,红绸和灯笼将西院挂得满满当当。
今天是二房二公子霍岩的婚礼,然而婚礼请帖发出去几百封,竟无一宾客前来。这可愁坏了掌家二房四姑娘霍然,看着面前一桌桌摆满佳肴,却冷冷清清的席面,不觉捏皱了手中的帕子。
“婉晴,都这个时辰了,宾客一个都没来么?”
婉晴作为霍然身边的一等女使,掌家的得力助手,她咬着唇,声音低得轻不可闻:“姑娘,户部张侍郎家、枢密院王副承旨家……好多人都退了咱家的帖子……”
看着婉晴的头垂得更低,霍然轻叹一口气,心中也愁绪万千。想当年哥哥高中榜眼办烧尾宴时的宾朋满座,和今日对比起来差距不可谓不大。
旋即又问:“外祖薛家呢?舅舅、姨妈、表兄们呢?”
“舅老爷家的小厮,说舅老爷昨夜忽感风寒,实在起不来身了,还带话给老爷夫人,说……”
老话说得好,天上星宿大,地上娘舅大。外人怕跟哥哥走得近,会得罪秦相公,自家人总要帮自家人吧。是以,霍然满是期待地追问:“说什么啦?”
“说……二哥儿揭发秦相公贪墨通敌,就是将主和派得罪了,也是将临安城一干显贵得罪了个遍。在风口上,还要娶了青楼女子进来,当真不合时宜,可惜了榜眼之才,还让老爷夫人多保重。”
婉晴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浇在霍然面上,从头到尾都是透心凉,但仍旧倔强道:“哼!他们这些攀高踩低,不辨是非,不晓大义的,不来便不来了!我们自己吃酒,也要高高兴兴,热热闹闹地才好!这就叫正门迎忠良,不向权贵折风骨!”
正言语间,心腹小厮王凌已经小跑着来到她面前,尽管急得满头大汗,但当着满院子做活的仆婢,压低了声音:“姑娘,不好了。大老爷说少夫人是倡妓,不让她从正门进来!”
嗬,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婚宴席面空空也就罢了,但嫂嫂必须从正门进来!
霍然朗声道“跟我去正门看看怎么回事!”
“是。姑娘。”院中的小厮女使们称是。
当一行人准备风风火火往外走时,婉晴拦在了霍然跟前,拉住了自家姑娘的衣袖,言语间尽显对大房伯父的畏惧:“您毕竟是个姑娘家,贸然冲到外头去,只怕于礼不合,况且咱家老爷……”
霍然将婉晴的手轻轻拨开,坦言道:“想我嫂嫂,若没有山河破碎,家国沦丧,也当和我是一样的世家姑娘。可惜她从汴梁城里逃出来没多久就遇上了人贩子,卖进了花楼里。那时候,她才八岁呀。这八九年里,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我想都不敢想。婉晴,我知你是为我好。可是咱们家里人都是一颗玲珑心,两只体面眼。嫂嫂出身本就有非议,今天她要是不能从正门进来,往后叫她在家里怎么过日子呢?”
见婉晴神色依旧忧心忡忡,霍然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放心,我也不是去打架的,我有把握!”
彼时的霍然,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在室姑娘。但因母亲薛夫人病弱,故而十四岁便担起了掌家重任,至今不过两年。
“咱们走!”随着霍然一声令下,众小厮女使称是,跟着霍然往正门去了。
霍家大门外,建国公魏铮走在送亲的队伍里,身着浅紫圆领袍子配金带,头戴软脚幞头,一副浮浪纨绔模样。见好友霍岩一身红袍骑马在前,一顶红绸装饰的八抬喜轿在后。虽有锣鼓喧天,唢呐奏乐,但喜轿后只两副虚抬的嫁妆,心中不免暗暗担忧。
一行人至霍府门前停下,朱红色的大门只开了一条缝,身着青衣的霍府管家郭虎从这条缝里钻了出来。
“二公子,实在对不住了。大老爷说,倡妓不好走正门的。”他躬身作礼,语气恭敬。
然而话毕,十六个小厮也从那条缝里,鱼贯而出,在朱红色的大门前整齐地站成一排,如示威一般。
吹奏的艺人们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乐器。鼓乐渐停,只见霍岩翻身下马,幞头上的两根硬翅轻轻抖动,朗声道:“我霍岩今日娶妻,我娘子就是要走正门!”
霍岩话音刚落,魏铮站定,双手抱臂,自家家丁便也拉开架势,站成一排。他心中已有决断。大不了,把这管家和那些小厮都打发了,强行开门便是了。
一时间,管家郭虎和身后一众小厮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时,时任刑部侍郎的大房老爷霍元来了。
“二哥儿!你到底闹够了没有!”他指着霍岩,厉声道:“你得罪秦相,拒婚公主,今天还要强逼我认下这来路不明的青楼女子做我霍家宗妇!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折腾到自己身败名裂,霍家抄家灭族才罢休么!”
此时,二房老爷辛也匆匆赶来。
“大哥,息怒,有话好好说。”霍辛躬身,言行间透露着一股怯懦。他以前是富阳知县,现在待阙。
霍元痛心疾首道:“二弟!咱家二哥儿是个多好的孩子,十八岁登一甲!如今色令智昏,前途尽毁,都是你纵容的!”
“这……”霍辛语塞。
这时,霍岩挺直了胸膛,朗声道:“伯父慎言!我岳父乃是在靖康之难时,为国守节殿中侍御史刘镇刘相公。我妻刘氏阖家罹难,因年幼为母藏匿,后不幸被奸人所掳,辗转卖入青楼!此乃国仇家恨所致,非其自身之过!”
“忠良之后,沦落至此,更是家门不幸!”霍元色厉内荏。
见霍岩被气得浑身发抖,魏铮立马上前一步,朗声道:“刘相公的事迹,朝廷已有明旨旌表其忠烈。伯父此言,岂非无视皇恩浩荡?”
“小公爷!你莫要自恃皇亲宗室,干涉我霍家的家务事!”霍元下巴一扬,毫无作罢之意。“再说了,你们凭什么说,这女子是刘相公家的姑娘?”
然而霍岩解下腰间玉珏,拿到霍元面前:“伯父,我与刘娘子的婚约是故去的祖父所订,且有玉珏为证。”
霍辛见两边不让分毫,试图打圆场:“二哥儿……让新妇先从侧门进来吧……莫要误了吉时。”
“父亲!”霍岩沉声道,只见他挺直了身板,不觉攥紧了拳头,正要发作时,魏铮赶紧拉住他,悄声道:
“二郎,别冲动。你爹只是惧怕大伯父,心里是支持你的。千万别把他逼到伯父那儿去,否则今天真要带着新娘子打进去了!”
这时,一个清晰而又坚定的声音道:“且慢!”
场中静了一瞬。
魏铮寻声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姑娘,身后跟着二十余个小厮女使,一行人看起来浩浩荡荡,与自己的气势倒也差不多。想来这便是二郎那聪慧能干的四妹妹了,心中顿有踏实之感。
霍然快速地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强压心中畏惧,勉力稳步,迎着霍元凌厉的目光,走到父兄身侧,先规规矩矩行了礼:“侄女请伯父安。”
霍元冷冷道:“四丫头,你不在阁中待着,到这里做甚?”
霍然偷偷瞥向父亲霍辛,与她所料不差,爹爹虽是明哲,但素来保身,他完全被伯父吓住了。心中不免叹气,面上作出一份诚恳坦然的样子:“伯父息怒。兄长拒婚公主,是因为早有婚约。今日二嫂嫂不走正门,岂非自毁前言?天家闻之,是只当哥哥年少轻狂,还是伯父授意而为呢?”话到最后,霍然加重了授意而为四字的语气,然后仔细地观察霍岩的神色。
果然,霍元脸色一沉。
然而尚不待他开口,一直站在兄长身旁的年轻男子,已经朗声说道:“当时我还以为霍伯父是重情重义,等着和失联的亲家履行婚约。没想到是看不上我天家的女儿呀!”
霍然寻声看他,长得剑眉星目,倒是一副好皮相。说话的语气虽浮浪,倒是帮了自己。公主是他妹妹?想来这就是哥哥的挚友,建国公魏铮了。当即,心下稍安,今天自己和哥哥也不至于孤立无援了。
紧接着,她更是趁热打铁,字字清晰地道出下一层:“若我霍家苛待忠烈之后、背弃先人信诺,落在江南清流与朝中正士眼中,便是‘畏权贵而失节义’。此非但不能平息祸端,反会令我霍家自绝于道义声援,陷于真正孤立之地。”
她一话毕,魏铮竟立刻上前一步,走到霍元跟前站定。只见他朝着霍元拱手,收敛了一些浮浪的神情,继续声音朗朗:“霍伯父,霍姑娘所言甚是。大娘娘与公主素来明理,若知霍家今日全此信义,或更能体谅霍兄当日苦衷。至于名声嘛,若霍家持身以正,彰显门风,公道自在人心。”
此刻,围观的人群已有窃窃私语。喜轿的帘子纹丝不动,轿帘之后的新妇刘芸却不觉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
霍然面上坦然,神情恭敬的表面之下,心里也同众人一样波澜起伏。今天自己冲到前头来帮哥哥接新娘,自是有几分把握的。只因哥哥拒婚公主,还有伯父的小九九。那时,哥哥十八中榜,入职大理寺,寻个豪门望族联姻,官场相互提携,前途无量。但国朝的驸马都尉吧,说起来体面,就是个陪公主吃喝玩乐的小郎君。一个里子,一个面子,精明的伯父肯定选里子,于是声称,要等等在靖康之难中殉国失联的亲家刘家,万一人家姑娘还活着呢。再过几年,实在找不到了,再谈霍岩的婚事。是以替霍岩拒绝了柔嘉公主的生母潘太后。
但后来,哥哥如实上报秦相通敌贪墨的证据,狠狠地得罪了他。这时,官家又来问哥哥,要不要尚公主?这次哥哥又婉拒了。因为他不仅找到了刘家姑娘,还与她志同道合,真心相爱。
这次哥哥的拒婚,伯父气个半死,因为里子面子全没了。但他断不敢台面上讲这些小心思,尤其当着皇室宗亲小公爷的面。
霍然就是想以天家权势威逼伯父就范。你不是说你不能失信于刘家么?你现在又不答应刘家姑娘进门是为什么?难道是看不上公主?
众人在门口僵持着,但伯父仍未松口,本是九分笃定的霍然,心开始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而且,她注意到,魏铮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但他与身后的家丁,悄然调整了站位,大有霍岩一声令下,小公爷就要带人打进去的意思。
这可不行啊,真要打进去了,哥哥不尊亲长,连官身都要丢的呀。但若就此作罢,嫂嫂从侧面进来,又是何等委屈!
霍然转头看自己的父亲,父亲仍旧是一副焦急却不敢发声的样子。于是,轻轻扯着父亲的衣袖,轻声道:“爹爹,嫂嫂进门你也是点过头的。现在通家的仆婢们看着,这要是退了,我二房以后还有什么脸面?”
然而霍辛身子微颤,眉头紧锁,却岿然不动。
霍然索性心一横,提起裙裾,悄悄移步到霍元身旁,见伯父面皮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咬得死紧,大着胆子,语气较之前,是放软极了劝慰道:“伯父,这正门……这正门关乎咱们霍家整个的脸面啊!再说,刘家跟我们家是世交,欺负一个孤女,我家也不体面呀……”
霍元绷着脸,不为所动。
魏铮忽然轻笑一声,似是对身边家丁闲闲道:“说起来,大娘娘前儿还问起霍家这门亲事。公主也念叨,不知那位拒了她的霍大人,到底要娶怎样的天仙。”
霍然垂着眼,没有接话。她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哼!”霍元猛地一甩袖,撂下一句:“开中门!”随后气鼓鼓地走了。
“侄女恭送伯父!”霍然松了口气,规规矩矩地行礼,心中如释重负。
郭虎如蒙大赦,几乎是吼了出来:“开——中——门——!”话毕,拦门的小厮们立刻将朱红大门全力推开。
魏铮会心一笑,朗声道:“接着奏乐!”
鼓乐班子愣了一瞬,随即更加卖力地吹打起来。在轿子里的刘芸也是一怔,她掀开轿帘一角,只见轿夫们正稳稳地抬着自己,经过正门,前头有霍然带来的小厮女使引路,一路往西府内院而去,瞬间落下泪来。
到了西府正厅前,婉晴捧了牵巾上前,魏铮取了一头递给霍岩,另一头。而牵巾的另一头,霍然已经交在刘芸手中,柔声道:“嫂嫂,前头有火盆,你当心。”
刘芸的红盖头轻轻颤动,声音发紧:“谢谢妹妹。”
随着新人牵着同心花结,跨过火盆,缓缓步入礼堂,跟在新人身后的霍然和魏铮,颔首致意,相视一笑。
二房老爷和夫人坐在正堂,魏铮走到二老面前,躬身致礼,然后面向新人和宾客,从容朗声:“拜天地”、“拜高堂”、“夫妻交拜”。拜堂礼毕,新人由众人簇拥着送入新房。新人由喜娘用秤杆掀起盖头,饮过合卺酒,吃罢同牢饭,终于礼成。
喜宴上,丫鬟小厮们围在一处吃席,唯魏铮独坐一桌,然而对着面前的火腿螃蟹江团儿等一应珍馐,他丝毫不感兴趣,目光只搜寻着刚刚和他相视一笑的倩影。
霍辛见了,赶紧上前致礼:“今日之事,叫小公爷见笑了。”
“霍伯父好。”魏铮立马起身施礼:“不过小小插曲,好事多磨。小侄恭贺您得此一双佳儿佳妇。”
霍辛看着魏铮,愁苦几乎刻进皱纹里:“小公爷,您与二郎是挚友,还请您多劝劝他。秦相公虽暂时离朝,但人家这是以退为进呀!反倒是他年轻气盛,将主和一派得罪遍了。今日这满城权贵避之不及,就是明证!老朽这把年纪,所求不过子孙平安。只盼他能收敛锋芒,莫再与那些人作对,安安稳稳谋个前程,莫要……”
“伯父。每个人若是都只求自己的平安,不管国家大义,不辩是非,只知明哲保身,那今日临安未必不是下一个汴梁。二郎所为,正是要求子孙后代来日的平安呀。”
“可是……”霍辛还想再辩。
“爹爹。”霍然款款而来,打破了这份尴尬。
“小公爷,这是我家四姐儿。”霍辛介绍道。
“小公爷好。”霍然行礼,羞涩地低下了头。她一身浅紫色织银绣玉兰花的对襟襦裙,乌黑的秀发束加以玉花点缀,显得清丽雅致,又不夺新娘半分颜色。
“四妹妹好,久仰。”魏铮躬身。
这时,霍岩也来了,带着疲惫礼貌的笑容:“父亲、阿铮、妹妹,你们都在呀。”
霍然心里接话,能不在一处么?今天的宾客就小公爷一个呀。
“二郎,今日你是主人,替为父好好招待小公爷。”说罢,霍辛叹了口气,心中暗笑:自己也真是够天真的,若是没有小公爷,霍岩这个小小大理寺丞哪能找来这些铁证?自己还指望着小公爷劝他明哲保身……于是,转身回了主屋。
见霍辛走了,魏铮才放开了些,语气也松快了不少:“二郎,恭贺新婚。”
“同喜同喜。”霍岩浅浅一笑,拱手:“阿铮,你自在些……”
他话未说完,霍然已经上前,莞尔一笑:“小公爷,我带您逛逛西府的园子,好么?”
“有劳四妹妹。”
两道浅紫身影穿过浓翠庭院,倒把霍岩丢在了原地。
霍然刚才顶撞大伯父,将嫂嫂接进了门,行完礼,她紧绷的心骤然一松,身子也觉得软绵绵的,故而寻了个安静的廊下休息片刻后,再来待客。可一出来,便撞见了小公爷和爹爹对话。
唉,爹爹呀,刚刚在凶悍的大伯父面前你不做声,现在对着帮了咱们,彬彬有礼的小公爷,倒是话多了起来,可真有你的呀。还好他不计较这些……
不知怎地,霍然还有了一种想频频低头,又想偷偷瞧他的心情。还嫌爹爹话多,怕小公爷不高兴的担忧。随后,鼓起勇气,边走边道:“今日兄长成亲,多亏小公爷相助。是我爹爹糊涂,您……”
“哪里哪里,今日四妹妹才是片语扶正乾坤。”魏铮谦虚道。
霍然听罢,不禁苦苦一笑:“乾坤岂是片语能扶正的呀?明明秦相通敌贪墨,铁证如山,他只是称病隐退,没有任何处罚。明明我哥哥忠于职守,如实上报案情,但却明升暗降,所有人都说他不懂事,他胡闹,他不合时宜……”
“二郎虽然没有扳倒国贼,可是把秦党心腹,莫奇屑都拉下马了。他做过大理寺少卿,过往经手的案件都要重阅卷宗,一定会有冤案昭雪,一定会有无辜之人平反的!对他们来说,二郎的片语就是扶正了他们的乾坤。”
霍然闻言一怔,眼中欣赏的神情更甚:“小公爷言之有理,是我急功近利,徒增烦扰。其实莫奇屑的流放,也足以叫世人看清,依附奸佞,是何下场!”
然而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霍府西院门口。
霍然曲身行礼:“小公爷,感谢您捧场,今日招待不周,请海涵。”
“四妹妹客气了,我和令兄之间,从来不讲虚礼。我若有事,差遣起他来,也从无顾忌的。”他爽朗一笑,目如暖溪,清澈温暖。
“四妹妹往后若有吩咐,也不必客气的,我求之不得。”他顿了顿又道:“我……我新置了艘画舫,本打算邀令兄游湖的,不知道四妹妹愿意一起来么?”
霍然自是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心中甜蜜喜悦交织,只低下头含羞道:“那你先下帖子来给我哥哥吧。”
“嗯。”魏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