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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不识君 大宁绍兴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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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绍兴五年三月初四,巳时正,宜嫁娶。百年世家霍府西院张灯结彩,红绸和灯笼挂得满满当当。今日是二房二公子霍岩的大喜日子,然而一桌桌摆满佳肴的席面却无人问津。
二房四姑娘霍然见此,不觉捏皱了手中的帕子。
“婉晴,都这个时辰了,宾客一个都没来么?”
自幼相伴的一等女使婉晴在她耳畔轻声道:“姑娘,户部张侍郎家、枢密院王副承旨家……都退了咱家的帖子……”
霍然心头一沉,又问:“外祖和舅舅们什么时候到?”
“舅姥爷说夜里着了凉,今天就不来了。还说二哥儿太懂事……去招惹那秦相公作甚,还让咱家老爷夫人多保重……”
外甥成亲,连外祖娘舅也置之不理。霍然心中正感叹世态炎凉时,哥哥霍岩身旁的小厮王凌来了。
他快步至自己跟前,压低声音:“姑娘,二公子和少夫人已经到门前了。但大老爷说少夫人是倡妓,不让她从正门进来。”
霍然轻叹一口气:“该来的,始终要来。我们走!”
西院的小厮女使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跟着自家姑娘向前院去。还未到大门,便迎头撞上了父亲霍辛,是西院主君,二房老爷。
霍辛一看女儿身后跟着小厮女使约莫二十多人,风风火火,问道:“四丫头,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霍然先是乖巧行礼,然后挽过父亲的手道:“爹,你来得正好。”
刚到大门口便听见了大房伯父的高声怒喝:“二哥儿,你到底闹够了没有!”,她心里猛地一揪紧,拉着父亲加快了脚步。
霍家大门外,只见霍岩一身红袍骑马在前,一顶八抬喜轿在后。锣鼓喧天,唢呐奏乐,喜轿后只跟两副虚抬的嫁妆。而伯父和官家郭虎带着小厮,拦在门前。然后伯父指着哥哥大喝道:“你得罪秦相,拒婚公主,今天还要强逼我认下这来路不明的青楼女子做我霍家宗妇!你到底想干什么!”
霍岩挺直胸膛:“伯父慎言!我岳父乃靖康之难中为国守节的殿中侍御史刘镇刘相公。我妻刘氏阖家罹难,幼年被藏匿,后不幸被奸人所掳,辗转卖入青楼!此乃国仇家恨,非其自身之过!”
“忠良之后,沦落至此,更是家门不幸!”霍元色厉内荏。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僵持。
这时哥哥身后的送亲队伍里,一个身着浅紫圆领袍配金带,头戴软脚幞头的年轻男子,上前一步时,手里还转着剑穗,一副浮浪纨绔模样。他朗声道:“刘相公的事迹,朝廷已有明旨旌表。霍伯父此言,岂非无视皇恩?”
霍元轻哼一声:“小公爷!你莫要自恃皇亲,干涉我霍家家务事!再说了,你们凭什么说这女子是刘相公家的姑娘?”
“霍伯父,二郎与刘娘子的婚约是祖父所订,且有玉珏为证。”话毕,那年轻男子不紧不慢地拿出一对玉珏,高举过头。
这时,霍然已看清被伯父称作“小公爷”的年轻男子的面容,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竟然是他?那个跟自己抢蟹、抢火腿、抢河豚的公子!
而他看见自己时,也后退了小半步。
两人四目相对,各有各的大吃一惊。
“大哥,息怒,有话好好说。”父亲终于开口,他向伯父拱拱手拱,语气还是一贯的怯懦。
“二弟!咱家二哥儿是个多好的孩子,十八岁登一甲!如今色令智昏,前途尽毁,都是你纵容的!”霍元说得痛心疾首。
眼见伯父分毫不让,父亲试图打圆场:“二哥儿……让新妇先从侧门进来吧……莫要误了吉时。”
霍然恨铁不成钢,清晰地喊了一声:“且慢!”
场中静了一瞬,众人落在自己身上,霍然强压心中畏惧,迎着霍元凌厉的目光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行礼:“侄女请伯父安。”
霍元冷冷道:“四丫头,你不在阁中待着,到这里做甚?”
霍然低下头:“伯父息怒。二哥哥拒婚公主,是因为早有婚约。今日二嫂嫂不走正门,岂非自毁前言?天家闻之,是只当哥哥年少轻狂,还是伯父授意而为呢?”话到最后,她加重了“授意而为”四字。
果然,霍元脸色一沉。霍然继续趁热打铁:“大娘娘与公主素来明理,若知霍家今日全此信义,或更能体谅霍兄当日苦衷。若霍家持身以正,彰显门风,公道自在人心。”
“当时我还以为霍伯父是重情重义,等着和失联的亲家履行婚约。没想到是看不上我天家的女儿!”魏铮接口令快,语气依旧纨绔慵懒。
很快,围观的众人已开始窃窃私语,但伯父不为所动。然而魏铮双手一抱臂,身后家丁们学着他的样子,亦是同时双手报臂,拉开架势也站成一排,死死盯着伯父,和其管家郭虎和小厮,仿佛一座坚实的山,大有要打进去的意思。
此状,霍然心中不免焦虑。真要打进去,哥哥不尊亲长,官身都要丢!
微风吹过,垂在花轿上的流苏微微抖动。但若就此作罢,嫂嫂从侧门进来,又是何等委屈。
她悄悄往父亲身旁靠了半步,压低声音道:“爹爹,大伯本想借二哥攀附权贵,好替六哥儿铺路,如今二哥拒婚公主、又娶刘家孤女,他里外脸面全失,只是不敢当着宗室发作。况且,嫂嫂进门你也是点过头的。现在通家仆婢看着,这要是退了,我二房以后还有什么脸面?”
然而,父亲身子微颤,眉头紧锁,却岿然不动。她索性心一横,移步到霍元身旁。只见他正面皮绷紧,下颌线咬得紧紧的。她大着胆子,语气放软:“伯父,可千万不能让大娘娘觉得我们是为了……”
这时,围观的魏铮也打开了话匣子,对身边家丁闲话起来:“说起来,大娘娘前儿还问起霍家这门亲事。说霍伯父不忘旧日亲家,倒是好的。没想到呵呵……”
“哼!”霍元猛地一甩袖,撂下一句“开中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侄女恭送伯父!”霍然规规矩矩行礼,心中如释重负。
郭虎如蒙大赦,吼了出来:“开——中——门——!”
小厮们立刻将朱红大门全力推开。
魏铮会心一笑,大手一挥:“接着奏乐!”
见鼓乐班子愣了一瞬,随即更加卖力地吹打起来,轿夫们抬着喜轿稳稳经过正门。霍然心里的石头落地,她提起裙裾,往西院而去。
西府正厅,婉晴捧了牵巾上前。霍然刚要伸手去取,魏铮也伸出手,两只手不好意思同伸同缩后,两人羞涩地相视一笑。
“四姑娘请。”魏铮颔首。
霍然低下头去取牵巾,碰到那条红绸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手也在这同一段绸子上。于是赶紧取了绸子转身递给嫂嫂,不敢再看那条牵巾,只道:“嫂嫂,前头有火盆,你当心。”
然而对面的红盖头轻轻颤动,嫂嫂声音发紧:“谢谢妹妹。”
魏铮取下牵巾的另一头,交给眉头拧着的霍岩,轻声道:“二郎,大喜日子,别挂相。”
随着新人牵着同心花结跨过火盆,缓缓步入礼堂。两人低头跟在新人身后,不约而同地颔首示意后,霍然只觉脸上发烫。
仪式过后,她寻了个僻静的廊下镇定心神,只因刚才和大房伯父交锋,实在心有余悸。她定了定神,想起两天前在渔市……
厨司白妈妈带着她和婉晴至卖蟹的老王头摊前,然而面前空空的竹篓,蟹已经被人买走了。
白妈妈急得跳脚:“老王头!我家定下的螃蟹呢?”
老王头轻哼一声,只道:“我等了你半天,都不见你人。这些海蟹要是死了,我还卖得上价么?刚刚那位公子给我二十文一只,还把我船上的蟹全包圆了!这生意给你,你做不做嘛……”
“可你收了我的定钱,怎地卖与旁人!”
“定金双倍退你,行了吧!”
……
霍然无心听这二人的争吵,见买蟹的公子还未走远,立马追上去:“公子留步。”
他转过身,一袭石青色圆领袍,腰束玉带,手中折扇漫不经心转着扇穗,姿态慵懒,嘴角勾起散漫的笑:“姑娘有何事?”
“不瞒公子,这些螃蟹原是我家中提前定下的,只因渔贩临时加价,家人取银稍迟一步,便被公子买下。家中婚宴急用,还望公子通融,让一二与我。”
“巧了,我也是替人办喜事。”
“那真是同喜。看在咱们都是办喜事的份上,我加些价,只当给公子添喜了好么。”
“姑娘,虽你家办喜事,但我也办喜事宾客也不少。抱歉,真让不了。”
“可这螃蟹本是我先定下的!”
“老王头收你定金却卖与我,那是你与他的纠纷,与我无干。”
霍然心中不悦。但螃蟹在他手里,不得不忍耐,语气更恭:“公子,算我求您,只需三分之一便可。您开价,我不还。”
那公子上下打量着自己,最终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这件青灰比甲之上。“还要加价?那可是比原来的价钱多出了一千多文。你不过一个女使,做得了主么?”
“我做得了主。”霍然说得站定截铁。
然而他却敛起折扇,下巴一扬:“我已经答应了朋友,帮他购蟹。如今这年月,海盗横行,兵荒马乱的,八两大的蟹,寻起来着实不易,所以我不能让。”
话音刚落,身旁的家丁又道:“爷,装完了。”
“走。”他撂下一字,登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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