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晴却有晴》寒三柿

2、众口铄金玉 冷平雨

　　冷平雨心中一惊，蹲下身，指尖轻触那暗红的痕迹。血迹未凝，沿着青石板路，蜿蜒滴入观旁那片幽深的竹林。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竹影婆娑，晚风穿过林隙，带起沙沙轻响，也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血迹断断续续，越来越稀疏，直至竹林深处一片略显空旷的乱石边，彻底消失了。
　　就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旁，一团暗影微微起伏。
　　冷平雨屏息靠近。那是一只狐狸，侧卧在枯叶上，呼吸微弱。它的毛色并非寻常的赤红或棕黄，而是如同秋日最炽烈的枫叶浸染了夕阳余晖，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红中偏褐的瑰丽色泽，即便在昏暗的林间，也仿佛自带一层朦胧的光晕。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眼睛，此刻半阖着，偶然掀开一线，露出的眸子竟是碧莹莹的，宛若上好的翡翠，剔透却无神，浸满了痛楚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性。
　　它后腿有一道极深的伤口，皮肉翻卷，似是利爪或刀剑所致，仍在缓缓渗血。
　　“啧，怎么伤成这样……”冷平雨低语，心头微软。他环顾四周，迅速扯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里衬，又掏出随身携带的、尹长老硬塞给他的上品金疮药。
　　他动作放得极轻，尽量不去触碰那颤抖的身躯，小心地为它清理伤口、洒上药粉，再用布条紧紧包扎起来。狐狸似乎知道他在救助，只是低低呜咽了一声，翡翠般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便又无力地闭上。
　　青云观严禁弟子私自饲养灵宠或凡兽。冷平雨犹豫片刻，一咬牙，脱下外袍，将狐狸轻轻裹住，抱在怀里。那带着体温的、毛茸茸的一团窝在他胸前，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他做贼似的，借着暮色和熟悉的小径，闪身躲过可能的视线，溜回了自己位于凛冬院角落的寝室。
　　接下来几日，观中放假，无人查勤，正好方便了他。他将狐狸藏在自己床榻内侧的暗角，用旧衣物垫了个暖和的窝。每日准时换药，偷偷省下自己的饭食——尤其是肉类和清水，小心喂给它。那狐狸极有灵性，从不乱叫，只是用那双日渐清亮的翡翠眼睛静静看着他，在他换药时，会轻轻舔舐他的手指，带着些许粗糙的温热。
　　“小狐狸，不知道你有没有名字呢？”。他本就喜欢毛茸茸，对着这乖巧的小狐狸，简直毫无抵抗力。夜深人静时，他常忍不住偷偷戳戳那对耳朵，小狐狸便会顺势蹭蹭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那一刻，啥都值了，冷平雨甚至觉得这辈子要死也死而无憾。
　　伤口愈合得比想象中快。不过六七日，小狐狸已能稳健行走，动作轻盈优雅，碧绿的眼眸恢复了神采，顾盼间流光溢彩。
　　放生的日子到了。
　　冷平雨选了个清晨，抱着小狐狸再次来到当初发现它的竹林。他将它放在铺满柔软落叶的地上，后退两步，努力板起脸：“好了，你自由了。回你的家吧，下次小心点，别再受伤了。”
　　小狐狸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跑开。它转过头，用那双翡翠眸子凝视着冷平雨，目光清澈又深邃，仿佛要将他刻印进去。
　　然后，它走上前，如同过去几日那般，用脑袋眷恋地、轻轻地蹭了蹭冷平雨垂在身侧的手心。那触感温热柔软，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不舍。
　　冷平雨心里顿时像有一万只爪子在挠，疯狂叫嚣着“留下它！带回去！”。他几乎要忍不住弯腰重新把它抱起来。但观规森严，他自己尚且处境微妙，实在无法承担私养灵兽的风险，更怕这不同寻常的狐狸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狠下心，抽回手，转过身，声音有些发硬：“走吧，乖。”
　　身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他僵硬着脖子，没有回头。过了许久，他才慢慢转过身。林间空空，落叶依旧，晨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哪里还有那团红褐色的身影。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柔软蹭过的触感，心里空落落的。冷平雨叹了口气，踢了踢脚边的石子，低声嘀咕：“小东西，真就走了啊……” 语气里是满满化不开的遗憾和失落。
　　他郁郁地往回走，并未察觉，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茂密竹梢上，一双碧绿如翡翠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青云观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小狐狸：你让我走的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