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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Round 3.2 不期而至的主线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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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咏薇小姐一定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她只是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告别了同事,又婉拒了某些客人“一起吃宵夜”的邀请,走出工作场所,才刚刚迈步走下台阶,正想找一辆停在路边的黄包车送她回家时,会有如此突如其来的遭遇。
那个穿着巡捕房制服的青年,摇摇晃晃地向她走了过来。
“……今天……了……吗……”那人一身刺鼻的酒气,而他的口中也喃喃自述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语。
凤小姐站定,表情有些不解地看向这个酒醉的青年。等他走近,她才终于听清了他口中一直重复的话是——
“他们今天又轰炸了重庆……你知道吗?”
今天……轰炸……重庆?凤小姐想起了上班之前匆匆一瞥的,报纸上的新闻标题。
酒醉的青年并没有等待凤咏薇小姐的反应,他又开口叫嚷了起来:“哈哈,你肯定不知道吧,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知道唱歌,跳舞!唱歌!跳舞!”
他伸出手指着凤小姐,眼睛圆睁着,带着深深的猎奇和鄙夷大声说道:“喂喂,这位小姐,你告诉我,唱一首歌,跳一支舞,能赚多少钱?”
没等女主角开口回答,他又大笑着,围着她转圈,像是要与她共舞的架势:“哈哈哈,当然,我知道,你们赚的,比我们这些跑腿的,看洋人脸色吃饭的,高多了,高多了……”
这个人,醉得离谱。
也只有本性懦弱的人,才会借着酒劲,冲着一个刚从歌舞厅出来的女子撒气。
现在这个情形,究竟算是一种“滑稽”还是“危险”的预警?
此时的凤咏薇小姐,并不觉自己正面临什么不安或危险,她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害怕途生事端而选择躲避或是逃离,她只是那样定定地站着,眼睛直直地瞪视着他,想看看他接下来究竟想做什么。
“你们只知道唱歌跳舞!他们也只知道唱歌跳舞!”青年的手又指向了“玫思乐歌舞厅”的招牌,在闪烁着的霓虹灯光下,把这个人身上也映照得五光十色的。他的动作幅度越大,怒吼声越响亮,就越显得他……像是一个绝望的小丑。
“什么‘十里洋场’?什么‘东方巴黎’?什么灯红酒绿?都是狗屁!!狗奴才的狗屁!!
“你们当然不知道,今天他们又轰炸了重庆,炸死了3000多人,都是我们的同胞,同胞啊!生命一天天凋零,国土一天天沦丧!!
“你们接着唱啊!!给西洋人唱!!给日本人唱!!给亡国奴唱!!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这些欢场上的女子,除了卖笑又会些什么??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租界里的华籍巡捕,借着酒劲,朝“玫思乐歌舞厅”里最受欢迎的交际花怒吼着,仿佛要将在他身上积郁已久的所有怨气,都发泄到面前这名任他指摘的女子身上。
只是,此时的他并不知道,刚才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刺痛着凤咏薇小姐,本来已经冰冷、麻木甚至凋零的神经。
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又走近了几步。
而凤小姐则本已想好该怎样反应,甚至紧绷了身体。
可惜了,现在并不是女主角施展“女子防身术”的时刻,有两拨企图“英雄救美”的人士,都预先看出了青年想要发起攻击的预谋,决定先行一步。
几个“闸水帮”的混混抢先围了上来,几记重拳下去,那个本已烂醉的青年便丧失了招架之力。
“早就看这些在巡捕房当差的不顺眼了,”几个混混的嘴上嘟囔着,“你说得那么慷慨激昂,也不见你去上阵杀敌啊,冲着弱女子撒气,算什么英雄好汉?!”
与此同时,结伴而行的庄荣鹤先生和方觉明同学,则迎上了现正有些茫然的凤咏薇小姐,两人一前一后,护送她上了只有商界名流才配享有的高端座驾——一辆过分招摇的加长林肯汽车,之后绝尘而去。
哦对了,忘记介绍,这位穿着巡捕房制服的酒醉青年,他叫余飞。
他是有脸有立绘也有名字的。
几天之后,等他养好了伤,还要给凤咏薇小姐登门道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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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向前行驶,但坐在后座上的凤咏薇小姐,却频频向后窗张看。
“其实……那个人只是喝醉了,他或许并不是故意的。”她向坐在身侧的两位先生说道。明明是被一左一右保护着,但她却产生了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荒诞感。
“再怎么不是故意的,也不应该说那些话!太过分了!!”方觉明怒气冲冲地说。他的身上有一股血气方刚的少年气,对他人的无礼之举感到愤愤不平。
说完,他又十分关心地问道:“凤小姐你……没有被吓到吧?”
虽然才刚刚在“玫思乐”相识,但之前那个表现略显清高的青年学生,这一次则放下了身段上的拘谨,直视了身边“交际花”的眼睛。
凤小姐冲他绽放了一个亲切的笑容:“谢谢方同学的关心,其实你多虑了,我并没有被吓到。”她的眼睛又闪过了一丝忧虑,“我只求……那些‘闸水帮’的小兄弟,别教训得太过分。”
女主角说完,坐在她另一旁的庄荣鹤倒是冷笑了一声,用他那副醇厚的男中音感慨道:“庄某倒是没想到,堂堂凤咏薇小姐……竟然会同情那些卑微的小人物。”
被夹在两位先生中间的凤咏薇,轻轻动了动嘴角,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继续下去。她随他们上了这辆车,只是当时的情势使然,但她并不想让这两位先生,觉得她是个弱不禁风的娇娘,需要被强有力的男子气概所保护。
但这话……又该怎么和他们解释呢?
原本很宽敞的车厢中,突然凝固起一阵沉默。
“其实我觉得……”还是年纪较轻的方觉明,率先开了口,虽然有些欲言又止的,“刚刚那个人说的,也不完全是错的。”
“嗯哼?”庄荣鹤朝方觉明看了一眼,展现出了一些讨论的兴趣,“我倒想听听看,觉明小友你的见解。”他称呼方觉明为“小友”,视他为“晚辈”,足见他并不怎么将眼前这位年轻人,视为与他同等身份与地位的人。
但方觉明对这称呼倒显得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庄兄”是父亲的朋友,叫他“小友”也算是情理之中。
既然旁人想听,他便侃侃而谈起来:“我在北平上学的时候,和同学们常常关心时事要闻,交流那些来自前线的战报,或者敌后的消息,只要是对我们有利的,能打击敌人的,我们的讨论会不分阶级立场,只论哪些是力所能及。”
他稍作了一下停顿,想看看两位听众的反应,令他没想到的是,他们的表现并不像家里人那样不耐烦,这使他又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动力。
“可是,自从我回了上海,发现情况与在北平时,有太大的不同。大家好像还像和平时期一样,没有人谈论国事,就好像……战场上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微微叹了一口气,方觉明继续说道:“庄兄,你应该有每天读报的习惯吧?”
“当然,而且不止一两份。”庄荣鹤耸了耸肩,“不过……我必须承认,我关心时政新闻,只是为了生意。倒是不像觉明你,一心只想着救亡图存。”
即便收到了带着点讽刺口吻的回应,方觉明也没有放弃,继续发表着他作为“进步青年”的先进观点:“我们总是可以做些什么的,对吧?而不是,像今天在舞厅里面,大家都好像很快乐,好像都没有什么烦恼,我也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装……那一副歌舞升平的样子。”
说着说着,他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而一瞬间,他又发现了不妥,开始变得字斟句酌:“我就是想说……我们不应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应该假装外面没有人为我们流血,没有人为我们牺牲……”
发表了一番肺腑之言,方觉明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凤小姐。他有些担心,自己刚才的话是否会冒犯到她。
“交际花”幽幽的叹了口气。
她本不想参与这个沉重的话题,但不知怎的,旁边这位年轻人并不慷慨激昂的发言,引发了她多多少少想要表达的冲动。
她看了看另一边的庄荣鹤,依然是一副轻佻的面容。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他庄先生应该都不会在乎吧……除非,影响到了他的女人和生意。
而这位,今天刚刚认识的小先生……让她沉睡的记忆突然苏醒了,她想起了……在她很小的时候,曾经在父亲的身边见到过的,那一个个,洋溢着青春与热血的年轻脸孔。
“其实,商女怎会不知亡国恨呢?”她轻启朱唇,用极其平淡的声音娓娓道来,“殊不知,一个亡了国的商女,唱起后丨庭花的时候又是怎样一番心情?”而这种苦涩的心情,她每天都有着深深的体会,“可能商女也想过去做些什么,只是人单势微,无从做起。但是方同学,你也别忘了,只要有机会,商女中也有梁红玉,也有柳如是那样的女子,不是吗?”
“你说的是,凤小姐,”方觉明有些自惭形秽,他确实没想到,能从一个欢场女子的口中,听到如此话语,“是我片面了。我想向你诚挚的道歉,请原谅我刚才的幼稚发言。”
“没什么原不原谅的,”凤咏薇摇了摇头,“你我境遇不同,罢了。但请你明白,你的那些新鲜的见地,还有进步的思想,是有人懂得的。”
他们的谈话并没有继续,因为汽车已经停在了凤咏薇小姐的公寓门口。
月光洒下,从街边向楼上望去,紧闭的窗户反射着淡淡的银白色的光亮。
她谢过了送她回家的两位先生,又目送那辆拉风的汽车逐渐远去,耳边响起了一阵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为什么,那个醉酒巡捕的声音,却一直回荡在了她的耳边,久久不能散去……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