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杂 生活一地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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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沐阳收拾好东西，拿起床尾书架上那本《撒哈拉的故事》，在缝纫机——也是她的书桌——旁坐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喊她吃饭了。
因为她回家，妈妈蒸了米饭，炒了两道菜——西红柿炒鸡蛋和土豆炖肉，还拍了两根黄瓜。都是她爱吃的。妈妈盛饭，她拿筷子，母女二人坐下来吃饭。花生和豆子钻到八仙桌下面蹲着，滴溜溜的黑眼珠一会儿看看主人，一会儿看看自己的饭碗，等待主人投喂。
大中午的，厨房里热，陈爱虹把落地扇摆到离百里沐阳近的地方，打开开关，风呼呼地送了出来。
“不用对着我，吹久了我背上凉。”沐阳把风扇朝妈妈那边转了点。
“多吃点肉，我看你又瘦了。”陈爱虹说着往沐阳碗里夹了块纯瘦肉，“原本想炒点丝瓜，怕你不吃。”
“谢谢妈妈。丝瓜有种奇怪的口感，我不吃。”
“吃丝瓜好，晚上炒盘丝瓜，再炒个青菜吧，你吃点丝瓜，啊。”
“好~听妈妈的。”
“下周一开学，周日去学校，是吧。我看班级群里你老师发的。”
“嗯，没错没错，不用那么早，周日下午五点前报到就行。”
“行。想想有什么缺的没有，想吃啥，这两天买了。我看你们班主任挺好说话的，每天还往群里发你们军训的照片，哈哈哈哈，一个个小人越来越黑。”
“我们班主任就是很好啊，还是硕士呢。我真晒黑了吗？早知道军训前拍张照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过了会儿，百里红征，哦，也就是百里沐阳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姗姗来迟。
“回来啦。”他盛饭，拿筷子，拉板凳，坐下吃饭。
“嗯。”百里沐阳握着筷子的手下意识缩紧，淡淡地回应一声，没看他一眼。
百里红征一入座，饭桌上就没人说话了。大家只看着菜和手上的饭，没人抬头，偶尔有筷子碰到碗的轻响，厨房陷入诡异的寂静。
百里沐阳悄悄瞄了眼妈妈，妈妈脸上阴云密布，眉头微微皱起来，她看到妈妈隐忍的愤怒和厌恶。沐阳觉得自己又被丢进了深海，这种无助和窒息感要把她淹没了，父亲进门那一刻，她甚至感到一丝反胃。她克制不了这种心慌的感觉，快要忍不住发抖，只能埋下头快速吃饭。
百里沐阳把剩下的饭倒进小狗的碗里，花生和豆子立马凑上去吃了起来。她这才感到点安心，放松紧绷的肩膀。
百里木叶放下碗筷，对母亲说了声“我吃饱了。”然后慢慢离开厨房。
“今天没煮汤，喝点水吧。”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
百里沐阳走出厨房才出了口气，闷热的天气此时让她觉得无比畅快。
回到自己房间，她关上那扇很简陋的插销木门，乖乖地喝了杯热水，然后坐在缝纫机旁发呆。她不怕热，没开风扇。《撒哈拉的故事》被合上，静静地躺在缝纫机上。
正午太阳毫不吝啬地把光线投向那一方小小的桌面，晒得书本亮晶晶的，反射的光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她摩挲着书的封皮，“撒哈拉”，她一直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不一样的风景。谁都找不到她，没有各种各样烦心的事。什么时候她能靠着自己走出去呢？
父母又吵架了，这次肯定很激烈，百里红征应该睡在哥哥房间。吵架原因不过那一件事。让父亲回头是不可能的了，他太犟，陷得太深，一家人劝了四年他都不觉得自己是错的，对自己的信仰坚定不移。劝过哭过打过骂过，有什么用呢？他们歇斯底里，百里红征只会低头一言不发。这不算是对牛弹琴，人家听得懂人话，就是根本不搭理你。呵呵，有这种念头和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可惜，那是条歪路。
过了一会儿，妈妈也吃完饭回屋了。“叶子，看电视不看？”
“看！”沐阳拉开门去妈妈床上坐着，妈妈递过来遥控器。百里沐阳调到经常看的那几个台，没什么好看的节目。动画片没有新的，都市爱情剧她不爱看，妈妈也不爱看，最后选了综艺。母女二人跟着综艺的节目效果笑了几声。
等综艺也播完了，夏日午后又无聊起来。台扇对着吹，吹得她口干舌燥的。百里沐阳起身喝了口水，发现妈妈已经睡着了。沐阳把风速调小，模式改成“摇头”，去找奶奶了。
奶奶觉少，也没什么春困秋乏夏打盹的，这会儿戴着老花镜坐在床上纳鞋垫，电视开着，正大声放着偶像剧。沐阳看一眼笑了笑，老太太肯定理解不了情节，放点东西热闹一下，作自己手工的背景音乐。
“奶奶，纳鞋垫呐。”
老太太还挺专注，没听到她说话。
“奶奶——”
老太太这才听到，“唉，吃完饭啦？”
“吃完啦，奶奶吃的什么？”
“面条。”奶奶不愿意和儿女一起住，她说只要自己还能动就不让儿女伺候，儿女们都答应，也理解老太太。分家后百里红征作为小儿子继承老宅，爷爷去世早，奶奶一直自己住原来那间房。
“哎呀，咋又瘦了，学校的饭是不是吃不习惯？”
“哪有，我都吃一个馒头呢。”
“嗯，那就行，吃得白胖点，养好身体。”
百里沐阳坐到奶奶旁边，看老太太穿针引线。奶奶手巧还闲不住，家里的鞋垫手套围巾都是奶奶自己做的，用着有种踏实的幸福感。家里小辈年年都抢着要，把老太太逗得合不拢嘴。
“奶奶累不累啊，累了歇会儿。”
“不累不累，这才多少东西。”
沐阳静静地陪在奶奶身边。奶奶爱干净，身上没有大人们说的“老人味”，只有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旁边的纸盒子里还有一副毛线手套，奶奶又创新了花色，今年是蓝底白花，大概率是织给表弟的。
过了会儿奶奶放下针线，和她一起看这部有点俗套的电视剧，奶奶还时不时问一下情节发展，百里沐阳一一解答。到了吻戏部分，沐阳很自觉地低下头，奶奶则看着屏幕上亲密的二人，语出惊人：“哎呀，这俩人亲嘴儿也不怕对方有口气。”说完祖孙俩都笑了起来。
在奶奶屋坐到日落西山，暑气渐消，百里沐阳去院子里收铺盖铺床。暴晒过的褥子枕头蓬松暄软，带着让人心安的味道。毛巾毯是她最喜欢的那条，淡黄色的。
晚饭在院子榆树下吃的。夏天傍晚，家里屋外比屋内凉快。吃完饭又看了会儿电视，九点妈妈便催百里沐阳洗漱睡觉
洗澡在屋外一间砖砌的小房间。之前夏天还能用平房房顶的大水桶晒热水，用管子加莲蓬头做淋浴。后来水桶破了，也没有再卖的，只能用湿毛巾擦身子了。她不喜欢夏天，虽然夏天有荷花，不用穿厚衣服，很自由。但是夏天总是下大雨，很炎热，有蚊虫。
百里沐阳蹲在地上，把毛巾打湿。她想，自己期待上学可能还要感谢家里。因为学校可以一年四季洗热水澡，有空调暖气，怎么也比家里条件好。
洗完后，她换上睡衣，喊妈妈去洗。
沐阳站在院子里刷牙，抬头看天上的星星，也不怕蚊子咬。偶尔飞机飞过，天空传来嗡嗡的低响，静谧夜空闪烁着红色的光点。蛙叫，虫鸣，自然的乐曲一直无比美妙。窗边那棵紫茉莉开得正好，花香被习习清风送入鼻腔。百里沐阳把漱口水浇给紫茉莉，“晚安。”
拉上窗帘，关灯。躺在自己舒服的小床上，百里沐阳却迟迟不能入睡。她感觉自己没有胡思乱想，可心还是很乱。比床底下蟋蟀的叫声还乱。
不知几点，月亮绕过树梢，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百里沐阳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掀开窗帘，静静地看着这一轮本自无瑕、不识愁苦的明月。
月光笼罩下，万物静谧。看了会儿月亮，沐阳又慢慢走回去睡觉。
第二天是被热醒的。
今天父母关系缓和了不少，两人开始有交流。百里红征也会开玩笑哄陈爱虹开心，但是百里沐阳很厌恶他的行为，还是对他爱答不理。每次都是这样。爆发，吵架，冷战，缓和，过了段平静日子后步入下一个循环。
百里沐阳不知道这缓和是父母间大人的体面，还是因为她回家，为了让她开心点，母亲让步，二人之间的伪装。但是不论哪种，百里沐阳都感到厌恶，对百里红征，也对她自己。
又是难以入睡的夜晚。这晚百里沐阳没有起身看月亮，她在半夜听到父母低声谈话。具体内容听不清，但是应该翻来覆去就那些话。
百里沐阳苦笑，母亲一直在做无用功，何必和他浪费口舌。可沐阳还是因为听到母亲那一声声痛苦的叹息、自嘲的笑、因为愤怒忍不住提高的语调而难过。座钟报时，响了一声。现在可能是凌晨一点，也可能是某个半点。不过无论哪个时间都无所谓了。
她盯着眼前那逐渐朦胧的月色，一滴滴眼泪无声滑落，被枕巾尽数吸收。她又哭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哽咽。
鼻涕快流出来了，但是她不敢擤，只得用纸巾轻轻地擦，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她快喘不过气了。。
无数次听到这样的谈话她却无能为力，只能默默流泪。只要她不说，妈妈就还以为她不知道，不会那么难过。妈妈是好妈妈，百里沐阳不想让妈妈再对自己感到愧疚。所以她只能沉默，在“大人说话”时乖乖闭嘴。
她恨自己的无能，一遍遍对自己说要好好学习，要争气，要上好学校，找好工作，带妈妈离开这泥沼。她会成为妈妈坚强的依靠，那时没有人鄙夷的目光能将她的心刺痛，一切都会好起来。
“上帝啊，日子真的会变好吗？”百里沐阳在心里问那不知在何处的神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