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黄昏牡丹落 ...

  •   在乌鸦闭上眼的那一瞬,从它曾下坠的地方落下了一颗宛如高阳的巨大火球。

      那颗火球翻过云海,沿着谷地峡关的方向直直袭来

      皇子纵马穿过被黑雾包围的龙黑关,持剑横扫身前遍布狭关的军队,火球烧尽沿途黑雾,任由沿途的沙尘席卷战场,将满地疮痍点燃。他的白衣不知是被烈火还是被热血染红,一路披着残阳杀向了乌桓主将营所在的大那伊克城,城外兵甲铿锵,号角与锣鼓齐响。

      皇子知道,此间再无力量可以阻他前行,万军之前取率将首级不过须臾。

      但是这一路走来,只剩他一人。

      他牵马走在甘州城内,天色近黄昏,城里稀稀落落地开了几朵牡丹,颜色还没他的衣服红,入城时将城门守卫吓了一跳。

      城里的茶馆里人声鼎沸,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在传有人夺了皇位,国都爆发了一场大战,统兵之将下落不明,无兵百官分庭抗礼,被一个县里的村夫打服了,但皇位至今也没决出胜负。而沧州竟是被乌桓杀尽,无一生还。周围听众一惊一乍,听得好不热闹。

      他见一座酒楼的屋檐上停了一只昏昏欲睡的乌鸦,带着那匹踏破铁蹄一瘸一拐的老马走近。

      那乌鸦并不抬眼瞧它,只恹恹地垂着脑袋,恍若一块垂垂老矣的石头。

      换下一身血衣后,他卸下辔头和马鞍,扳过马蹄用剑撬了铁掌,把马牵去城外,孤身一人头顶硕大的圆月回城。

      那时甘州的夜晚,成片乌鸦停留在了空旷人家的屋檐上凄厉嚎叫。若是换做平时,定有人要大叫驱赶,可是乌桓袭来时,大批百姓匆忙逃离,如今过了两日不到,龙黑关天降陨星砸退了乌桓军,搬走的人又回来了。

      行路匆忙,在这春日的空城里,听见乌鸦的的声音似乎也只能让人感慨一声命运无常,别无他想,还是整理行李要紧。

      “你不舒服吗?”突然有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皇子倏然一惊,睁开眼,乌鸦抬手抚摸他的脸颊。

      二人离得极近,他这才注意到乌鸦的脸其实算得上丰神俊朗。

      照他师门的说法,根骨奇佳者,外化的皮囊定也不会太差。虽然乌鸦第一次的化形化成了一只黑熊,但未经人指点便迅速纠正了化形的方向,也算是可圈可点。

      乌鸦撅着嘴亲他的脸颊,手指拭去他的眼泪,问道:“你怎么哭了,弄疼你了?”

      皇子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确实湿湿的,他并没有在回忆里沉沦太久,也并无悲伤的感觉,便奇怪问道:“现在是几时?”

      乌鸦望着窗格外透进的光,答道:“卯时。”

      “过了这么久……”皇子揉了揉眼睛,压在他身上的乌鸦识相地往旁边挤了挤,试图将庞大的身躯挤进皇子的臂弯以此逃避他不眠不休辛苦耕耘了一个晚上的事实。

      皇子的手轻轻搭在了乌鸦的额头上,“热度应当退了吧……嗯?奇怪……”

      乌鸦的额头感觉要烧起来了,尤其是看见皇子手臂内测还留下了自己磨牙的印子,只能将头埋的更低,支支吾吾道:“退了。”

      “再休息一会儿吧。”皇子这样说,呼吸平稳。

      乌鸦脑内还在纠结今日要不要去捡一点松枝做窝,毕竟它们的巢就是为了伴侣筑的,但转念一想,他的伴侣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烧了它的巢,那么自己要是再筑一次巢也许算二婚。在婚姻法和基因传承的思维风暴里,它就在这一室寂静两人相依的床铺上睡着了。

      皇子闭眼假寐了一会儿,见乌鸦睡了,方才起身。

      ……

      谭越海在足以压倒人的山脊狂风中行走,沿路逶迤的脚印很快被暴风雪覆盖,连同身上的黑衣都近乎被雪染的融化。

      他已经十分吃力,每走三步就要停下连喘数口气,即使压低了头背着风口呼吸,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刀割似的显出通红。

      似乎已经走了很久了。他本想借着月光找出雪地里的反光面,结果那场山崩将整座山的山脊完全覆盖上了像棉被似的雪。

      他压下脑袋,正要迈出下一步,却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滑下山崖。

      “嗬——”他的十根手指插入雪地,却畅行无阻地被风雪和重力往下推,雪浪和冰雹打在他的脸上,一张嘴就吃了一口雪,顿时失声。

      在这一望无际的绝境里,极轻的雪也能发出雷鸣的声响,而生命在其中归于寂静。

      一直等到骨碌地卷着雪层将他拍在谷底一块突起的岩石边,他眼疾手快扳住了眼前突起的火山岩,方才捡回一命。

      尚未来得及喘息,他恰巧看见了约一丈远的地方有个东西在白雪皑皑的环境里闪着银光,便如饿虎扑食那样四角并用地渡过雪地爬了过去。

      是阿阶丢掉的那把斧头,是将军曾用过的那把斧头。

      他过往在将军书房见过一张琴桌上架着一把斧头,他那时壮着胆子问将军为何琴桌上不放琴。

      将军的脚踩在圆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美艳狐妖俏秀才的戏本,头也没抬:“粗人一个,要那玩意儿干嘛。”

      谭越海又问:“那为何要放把斧头?”

      将军放下书起身摸了摸这个毛小子的脑袋,笑盈盈道:“这可不是一般的斧头,这是我吃饭的家伙。”

      他举起那把斧头,端详一番,横看竖看都十分满意:“以前我向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住在山里,平日里还会被一些冒然进山的地痞流氓欺负,他们要是在山里逮到我,非把我拉下山进酒楼里点上八个热菜八个凉菜还有两壶酒,他们呢负责吃,我就负责留在店里给老板刷半个月的碗。”

      谭越海险些惊掉了下巴,“什么!还有这事!将军你为什么不揍他们!”

      将军又端详谭越海,伸手捏了捏少年瘦弱的手臂:“我可打不过,我那时比你瘦多了。但又不能坐以待毙,我就想着将自己锻炼地更强大一点,免得出了山要吃亏。”

      谭越海满眼期待,准备聆听将军的锻炼方法。

      将军眼含笑意搓了搓手里斧头的木柄道:“所以我做了两把斧头,平时吃饭就拿它当筷子用,用的久了,和别人吃饭他们都抢不过我……”

      “将军!”谭越海这下领悟到了,“你又逗我!”

      将军哈哈大笑起来,被在院里背论语的慕容阶听见了,凑到窗口听二人扯淡。

      “你别听他的,”慕容阶怀里还卷着书,“我爹他本来想架把剑的,但他使不来剑,总是把剑折断,说最趁手耐用的还是斧子,这才换上了斧子,琴拿去给我娘弹了。”

      谭越海看着慕容阶稚气未退的脸庞,近来好像还胖了两斤,感觉他真像一只每天忙忙碌碌找松果的松鼠。

      将军笑够了,便郑重其事地拍了拍谭越海的肩:“年纪轻轻的,别揍来揍去了,我教你劈材如何?百般武艺,只要能把柴劈开,那就是出师了。”

      慕容阶制止道:“不行!别学。”

      将军摸了摸鼻尖:“怎的?学斧就不够英俊潇洒了?”

      ……

      在这片不分东南西北的雪地里找到的这把斧头,令谭越海的近乎昏厥的神智再度苏醒过来。

      他仰躺在地,大口喘息,一呼一吸间,他数了三十下。

      第三十一下时,他翻身站了起来,抖落身上的白雪。

      他一身黑衣被雪浸的湿透,索性这黑色不能变得更深了,也看不出他的狼狈。

      他的佩剑“断水流”早就在上山过程中不知丢去了哪,唯有将这把斧子视若珍宝地抱在怀里,才能让他提起精神去找离开的方向。

      远方的山间好似传来呼唤,似鸟声,似风声,在山谷里回荡。

      他埋头覆雪前行。

      又有呼唤回响。

      他抬头,眼前是灰色的群山。

      和他离开甘州时的天色如出一辙。

      当他从马背上醒来时,马在郊外吃草,缰绳上缠着一把锈剑。

      低垂的脑袋抬起需要经过三十次呼吸才能让眼前灰白的世间再度充满色彩,他下马时,马还在吃草。

      可是马漫无目的地走在城郊,他却不知自己要去哪。

      他所在的营队尚未支援主帐,已遭遇了乌桓截断。知道将军在战场的局势不明,他一心要前往龙黑关寻找将军。

      可人才到了沧州,便遇上了攻城掠地的乌桓骑兵队,他为了保护一对女子,好像挨了不少刀。

      刀……对了!他四下张望自己的身体,皮甲早就被剥下了,现在自己只穿着一身六面透风的麻衣,鲜红的伤口就藏在破洞里,仍然丑陋地绽开着,红肉发白,但却不流血。

      没死!

      居然这样也没死!

      他仰天长啸,惊得身旁的老马甩下剑往远处跑去。

      天不亡我。

      定是上苍有眼,知道他要去龙黑关见将军,知道他要活着回去和阿阶说明一切,还给了他一把锈剑,叫他去砍死那个白衣疯子,大难不死,上天还是眷顾他的。

      他捡起地上的剑,想起有个乌鸦曾经为他许下愿望。

      他如今已经有了想要完成的事。

      只差迈步而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