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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是不是没有那么生气?   第二天 ...

  •   第二天的晨光,比平时来得更慵懒些,透过出租屋那扇不算干净的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斜斜的、边缘模糊的光斑。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的市声,以及近在咫尺的、两道交错而平稳的呼吸声。

      姜洛鱼先醒的。

      她的生物钟向来精准,五点了,视线先是落在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然后缓慢地转向身侧。

      卓臻还在睡。面朝着她这边,半边脸陷在枕头里,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黑发不驯地翘着,遮住了小半额头。晨光恰好落在他眉眼处,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睡姿微微抿着,少了平日醒着时那股懒散又带刺的味道,显出几分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他的手臂横在两人中间的被子上,手指放松地半蜷着,指节清晰,手腕上那道勒痕在晨光下泛着浅粉色。

      姜洛鱼的目光在那道勒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落到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那件深灰色的旧衬衫的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小截锁骨和紧实的胸口皮肤。被子只盖到腰腹,下摆卷起一点,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

      她立刻收回了视线,动作极轻地掀开自己这边的被子,坐起身。

      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是惊动了旁边的他。卓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睫颤动,缓缓睁开。刚醒的眼神有些迷茫,雾气蒙蒙的,聚焦了几秒,才落到已经坐在床边的姜洛鱼背上。

      简单的白色背心和宽松的棉质睡裤,露出的肩膀和手臂线条流畅而漂亮,不是娇柔,是一种带着力量感的清瘦。晨光勾勒着她的侧影,脖颈修长,下颌线清晰。

      卓臻没动,也没出声,就这么半眯着眼看着。过了几秒,他才含糊地“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更深的地方,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像是抱怨光线,又像是还没睡够。

      姜洛鱼没理他,起身去了卫生间。洗漱的声音隐约传来。

      等她擦着脸出来时,卓臻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墙,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随意地支着。头发更乱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清明,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懒洋洋的滞涩感,看着她。

      “早。”他声音沙哑。

      姜洛鱼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她把毛巾挂好,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更多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房间里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昨晚随手扔在椅子上的校服,和他的眼睛。

      那不是常见的黑色,是一种混着粉色的浅棕色,很独特,在阳光下泛着宝石一样的光泽。

      姜洛鱼开始赶人“你可以走了,门在那边。”

      卓臻呆滞的脸终于恢复一贯的冷淡散漫,干巴巴的回“知道了。”“就这么急吗?”

      他慢悠悠的下床,裸着上半身背对着她,慢条斯理的套上T恤。布料从头顶罩下,滑过肩背,覆盖腰腹。肩宽背阔,脊椎线条笔直流畅,两侧肩胛骨随着穿衣动作如活物般滑动,肌□□壑在晨光里投下深邃阴影。

      手臂线条清晰得近乎锋利,旧疤与新愈的擦伤交错。

      转过身时,衣服已经穿好。衣服因为静电贴合身体,勾勒出胸肌和腹肌的轮廓。他抬手把额前碎发往后拨了拨,露出清晰的眉骨和鼻梁。

      “我走了”卓臻故意站在玄关多等了一会,不得到回应誓不罢休一样。

      “哦,慢走”

      那晚之后,一种新的、更加诡异的沉默,横亘在高三(七)班第三组第五排。

      不是之前那种互不搭理、泾渭分明的冷淡,而是一种……绷紧的像湿烂的藤蔓缠绕大树的死寂。

      高三就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仿佛稍微松懈就会崩断。她的时间理所当然的被刷题和看书填满。

      卓臻恢复了最初那种大部分时间趴桌睡觉的状态,只是那“睡”显得敷衍。

      幸好他在教室不是睡觉就是学习,睡饱了就两眼一睁的看书。

      每次看着他遥遥领先第二名的成绩,老师也习惯了,不在管他。

      他们像两块同极的磁石,被强行按在咫尺距离,却拼命释放着排斥。

      晚自习后,卓臻再没出现在姜洛鱼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离开,背影在路灯下拉长,最终消失在截然相反的街角。

      出租屋又变回了姜洛鱼一个人的空间。狭窄,安静,冷清。

      姜洛鱼照常学习,做题,整理笔记。动作一丝不苟,效率似乎也没受影响。只是有时候,她会对着某道题出神很久,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凌乱的线条。夜深人静时,躺在那张突然显得过于宽大的单人床上,她会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

      她没有试图去清理脑海中某些不该存在的画面。她只是用更繁重的课业和更苛刻的自我要求,将那些东西死死压在意识的最底层,仿佛只要不去触碰,它们就不存在。

      直到今天,回去路上的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怎么踩也不亮。她摸黑爬上四楼,走到门口,一手抱着书,一手在书包侧袋里摸索钥匙。

      钥匙找出来了,却因为光线太暗,试了几次都没能准确插进锁孔。书抱在怀里有些滑,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书角却不小心撞到了门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就在她有些焦躁的时候,身后忽然有光线亮起——手机屏幕的冷白光,不算亮,但足以照亮门锁那一小片区域。

      姜洛鱼动作一停,锁孔反射的光被扭曲,人影模糊不清。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光线,以及拿着手机的人就站在她身后两步的台阶上,安静地照着。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姜洛鱼的手指在冰冷的光线下,稳稳地将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屋内的灯光流泻出来,驱散了楼梯口的黑暗。

      她抱着书走进去,没有立刻关门,也没有回头道谢。只是把书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还开着一条缝,外面的光线和里面交融。

      过了几秒,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些。

      卓臻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他手里还拿着已经锁屏的手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忘拿东西了。”他开口,声音平平,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门后挂钩上——他那件校服外套还挂在那里,旁边是姜洛鱼的书包。

      姜洛鱼站在桌边,背对着他,没说话,也没动,算是默许。

      卓臻走进来,脚步很轻。他径直走向门后,取下那件外套,搭在手臂上。转身准备离开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底——姜洛鱼之前为了拿医药箱拖出来,后来推回去时可能没完全塞好,露出了一截旧报纸包裹着的、长条状的东西。

      那形状太特别了。细长,笔直,一端略粗。

      卓臻的脚步停住了。他盯着那截露出来的报纸边角,眼神凝固了几秒,然后,像是无法控制般,他弯下腰,伸出手,轻轻地将那个用泛黄旧报纸缠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从床底拖了出来。

      报纸包裹得很仔细,边缘还用透明胶带封着,但能看出岁月的痕迹,纸质脆黄。

      姜洛鱼听到动静,回过头,正好看到他弯腰拿起那个东西。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卓臻直起身,拿着那个报纸包裹,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是木质的感觉。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抬头看向姜洛鱼,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你还带过来了……”从樊城到北江市,带着一个沉甸甸没有任何用的包裹,有什么意义呢?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卓臻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旧报纸包裹。记忆呼啸着涌来。四岁,武馆,李棠白师父笑眯眯地递给两个小豆丁一人一把亲手削制的小木剑,粗糙小巧,却是他们人生中第一件属于自己的“兵器”。他们曾拿着它,像模像样地比划,也曾用它互相敲打挑衅,木剑碰撞发出啪啪的脆响。后来长大些,换了更合手的练习器械,这两把粗糙的小木剑就不知被遗忘在了哪个角落。

      十三岁那年,他以为离开武馆那天,在院子里烧掉的不止是绷带。

      他以为,所有属于“过去”、属于“一起”的东西,都被她决绝地抛弃了,连同他。

      可现在……他的手指抚过粗糙的报纸边缘,隔着纸张,仿佛能触摸到里面木头的纹路。

      包裹得很小心,像是珍藏。

      他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她踹翻他课桌时,眼中那冰锥般刺骨的寒意;想起巷口打架,她扯断“捆仙索”反绑他双手……一直以为的恨意,或许底下埋藏着别的什么。一直以为的抛弃,或许只是换了一种更笨拙、更别扭的存放方式。

      卓臻抬起头,再次看向姜洛鱼。她依然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像一株风雪里不肯弯腰的竹子。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咽了下去。他没有拆开报纸,而是拿着那个包裹,走到姜洛鱼面前,将它轻轻放在了折叠桌空着的一角。

      “收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调子,却少了些惯有的刺,多了点别的什么,“别让老鼠啃了。”

      说完,他没再看她,转身,拿着自己的外套,走出了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空间。

      姜洛鱼的目光落在在桌上那个旧报纸包裹上。昏黄的台灯光晕笼罩着它,边缘的胶带反着微弱的光。

      房间里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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