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最懂我》停蔼山

2、谁家把打架当见面礼 姜洛鱼

　　姜洛鱼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全身的肌肉在看似放松的状态下，已经调整到最佳的防御与发力姿态。

　　卓臻一步步走近，在离她两三米的地方停下。

　　“下午那一下，算打招呼。”他继续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现在，算正式重逢。”

　　他空着的那只手，从身后拿了出来。手指间，绕着一圈暗沉沉、似皮非皮、似革非革的绳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透光的哑黑色。

　　“墨师伯听说我跟你同班了，”卓臻晃了晃那圈绳索，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像是转述，又像是掺杂了自己的兴味，“他说，同门师兄妹，久别重逢，按老规矩，切磋一下，活络筋骨最好。”

　　他的目光落在姜洛鱼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还给你带了个礼物——捆仙索。”卓臻嘴角咧开，那点血迹让这个笑容显得有些野，“同辈切磋，用这个公平。免得有人说我仗着四年外功欺负你。”

　　捆仙索。姜洛鱼听过这东西。墨迹燃师伯那一门的特色玩意儿，据说用特殊材料浸泡鞣制，坚韧异常，专用来锁拿关节、限制动作，是切磋时增加难度和模拟实战的器具。

　　“师父，”姜洛鱼终于开口，声音比傍晚的风还冷，她看着卓臻手里那圈不祥的绳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也教了我新东西。”

　　卓臻眉峰一动：“哦？”

　　姜洛鱼向前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空气仿佛被压缩，充满了无声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他教我，”她抬起眼，直视卓臻骤然加深的眼神：

　　“少说话多做事”话音落下的刹那，两人同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助跑，就像两道绷紧到极致的弓弦猛地松开。卓臻手腕一抖，那圈“捆仙索”毒蛇般弹出，直缠姜洛鱼脖颈，又快又刁！姜洛鱼不避不让，左手疾抬，精准地格向他持索的手腕，右手并指如刀，戳向他肋下空档。

　　卓臻滑步侧身，绳索中途变向，扫向她下盘。姜洛鱼后空翻，避开绳索，凌空一脚踢向他面门，劲风凌厉！卓臻后仰，绳索再次扬起，这次目标是她的脚踝。

　　啪！

　　绳索擦着裤脚掠过，带起一丝火辣。姜洛鱼落地无声，毫不停滞，矮身揉进，拳风直扑他小腹。卓臻收索回防，绳索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或扫或缠，试图封锁她的拳脚路线。

　　四年不见，他的身手果然大变。少了李师父那一门的沉稳厚重，多了诡变灵动，身形如风，出手角度刁钻狠辣，那绳索更是被他用得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但姜洛鱼这四年，是把自己当铁锤在炼狱里锻打。她的拳，更重，更沉，更简练，没有多余花哨，每一击都带着千锤百炼的精准和决绝。李师父的“正”与“沉”，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甚至因为心无旁骛，而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狠厉。

　　绳索几次险些缠上她的手臂、小腿，都被她以毫厘之差震开或挣脱。她的拳脚却如跗骨之蛆，紧紧咬住卓臻移动的轨迹，逼得他无法完全拉开距离发挥绳索的长度优势。

　　巷口空间狭窄，杂物堆积，更限制了腾挪。两人身影如两道纠缠的黑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只有拳脚碰撞的闷响、绳索破空的尖啸、以及偶尔压抑的喘息声。

　　卓臻眼中光芒越来越盛，他感受到心脏急促跳动起来，久逢对手的兴奋让他几乎抑制不住笑。

　　他手腕疾抖，绳索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不是攻击，而是虚晃一下，脚下步法连变，瞬间贴近，左手并指，疾点姜洛鱼肩井穴。竟是舍了绳索之利，近身短打。

　　姜洛鱼似早有预料，不闪不避，肩头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硬受他一指，同时右肘如枪，狠狠撞向他胸口。

　　“唔！”卓臻闷哼一声，退后半步，气血翻涌。姜洛鱼肩头也是一阵酸麻。

　　但就在这交换一击的瞬间，卓臻右手那看似已被带偏的绳索，如同拥有生命般，借着两人身体贴近的间隙，毒蛇回咬，唰地缠上了姜洛鱼的左手手腕！一缠即紧。

　　冰冷的、坚韧的触感瞬间锁死腕骨。卓臻用力一拉。

　　姜洛鱼被带得向前一个趔趄。卓臻眼中厉色一闪，左手并指再出，直取她颈侧！

　　电光石火间，姜洛鱼被捆住的左手非但没有挣扎，反而顺着他的拉力猛地向前一送，五指贲张，不是攻击，而是精准地抓住了绳索中段——那靠近卓臻持索手掌的位置。

　　她手指用力，不是扯，而是以一种独特的角度猛地一拧、一挫。

　　“嗯？”卓臻只觉得手心一麻，一股刁钻的寸劲顺着绳索猛地传来，竟让他五指瞬间酸软，绳索力道一松。

　　就是这毫厘的松动。

　　姜洛鱼被缚的左手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收缩，像滑溜的鱼，竟从那看似牢不可破的绳圈中脱出了一半！与此同时，她右脚无声无息地勾起地上一块半截砖头，踢向卓臻下盘。

　　卓臻急避砖头。姜洛鱼趁此机会，脱困的左手五指如铁钩，死死抠住绳索，全身劲力爆发，猛地一扯。

　　“嘶啦——！”

　　一声并不响亮、却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那号称坚韧的“捆仙索”，竟被她从抓住的那一点，硬生生撕开了一个裂口！虽然没能彻底扯断，但绳索的结构显然遭到了破坏，力道大减。

　　卓臻看着手中瞬间松垮下去的绳索，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愕。

　　姜洛鱼没有给他任何反应时间。她扯着那裂开的绳索，借她扯着那裂开的绳索，借力旋身，快如鬼魅，瞬间绕到卓臻身侧，绳索残余的部分在她手中灵蛇般穿梭，不是攻击，而是缠绕——缠绕卓臻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双手手腕！

　　一缠，一绕，一拉，一系。带着她一贯的干净利落。

　　等卓臻反应过来，他的双手已经被那根破损的“捆仙索”反绑在了身后，绳结死死扣在腕骨最吃劲的地方，用的是李师父这一门最经典的擒拿反关节捆缚手法，越是挣扎，锁得越紧。

　　卓臻猛地挣了一下，绳索深陷皮肉，纹丝不动。他停下动作，喘着气，抬起头。

　　姜洛鱼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也微微喘息着，额角有细汗，一缕黑发黏在颊边。她的眼神依旧很冷，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冰冷的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什么。她看着他被反绑的双手，看着他嘴角未干的血迹，看着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惊愕和迅速重新燃起的、更加灼亮的火焰。

　　街灯就在这时，次第亮起。

　　昏黄的光晕洒下来，照亮了这窄巷口的一片狼藉，也照亮了两人之间不到一米的距离，以及那根如今反绑着卓臻双手的、断裂的“捆仙索”。

　　晚风穿过巷子，吹动姜洛鱼校服的衣摆。她看着他，声音平稳，却带着穿透夜风的清晰力度：

　　“四年，”她说，“你好像，也没赢。”

　　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黏在地上，分不清彼此。那根破损的“捆仙索”紧紧勒进卓臻的手腕，在昏黄光线下，边缘泛着一种怪异的、皮革断裂的毛糙感。

　　姜洛鱼没再看他被反绑的手，也没看他嘴角那点刺目的红。她弯腰，捡起地上自己掉落的一支笔——刚才打斗时从口袋里滑出来的——插回校服口袋。动作干脆，没半点拖泥带水。

　　没有说话，她转身，直接朝着巷子外走去。

　　身后没有立刻传来脚步声。

　　姜洛鱼也不停，也不回头。她知道他会跟上来。就像小时候无数次赌气冷战，最后总是有一个人会先迈出那一步，而另一个，总会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背影的距离。

　　果然，几秒后，略显拖沓的、带着点别扭节奏的步子跟了上来。绳索摩擦衣料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被放大。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点刻意放慢，像是在遛什么不听话的大型动物，需要给身后的“牵引绳”留出足够的、不至于被拽倒的余地。

　　卓臻一开始跟得有点沉默，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但没走出一百米，他那股劲儿就缓过来了。

　　“啧，”他吸了口凉气，声音从后面传来，依旧拖着那股让人想揍他的懒散调子，只是多了点因为手腕被缚而导致的、不易察觉的气息不稳，“李老头教得够狠啊……这绳结，专门对付自己人的？”

　　姜洛鱼没理他，目光平视前方。

　　“还有那拧断捆仙索的劲，”卓臻自顾自继续说，像是点评，又像是探究，“李师父的‘沉劲’还能这么用？我倒是小瞧了你。”他还是没得到任何回应。

　　两人一前一后，穿出老街，拐上相对热闹一些的辅路。路灯明亮许多，行人也零星出现了。偶尔有晚归的学生或路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一个女生走在前面，后面几步远跟着一个背着手拿着校服、嘴角带伤的男生。这组合实在太过诡异。

　　卓臻对那些目光毫不在意，甚至咧了咧嘴，血迹在路灯下更明显了些，背着的手拿着校服遮住了被捆绑的手腕。他快走两步，几乎和姜洛鱼并肩，侧过头，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喂，姜洛鱼，别人都在看。你说他们会不会以为……”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你是什么不良少女，当街威胁了我这个弱小无辜的三好学生？”

　　姜洛鱼脚步顿了一瞬，终于给了他一个正眼。那眼神冷得像冰锥子。

　　“闭嘴。”两个字，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