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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妖(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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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游傻了,他眼睁睁地看着画皮妖抱小孩一样抱着李乘歌,进了屋子,然后门砰地一下就关上了。
他跳起来,立马奔向门口。
有结界。
他捻出符纸,却在刹那间燃成灰烬消散了。
陵游才十五岁,没有到考核时间,尚未拥有自己的灵器。他把所有能用的攻击性符纸一一试过,却丝毫不能动摇结界半分。
陵游急得跳脚,懊恼地踹了一脚结界,被弹出老远,龇牙咧嘴地捂着屁股,心说师兄师姐快来救命啊,我回去一定勤加修炼,再也不偷懒了。
李乘歌在昏迷中看见了一潭深红色的池水,脚下的地面是黑色的砖瓦,一条道通向池水中央,将长着尖牙的宝座簇拥于高台之上。
她被一股力量推着往前走,每走一步,脚下就会肆意生长开一圈荆棘和藤蔓,它们霸道地劈开一条只属于李乘歌的路,不允许任何人侵犯这寸土地。
李乘歌平淡地走上阶梯,自然地坐在那座邪气又异样美丽的宝座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周围臣服跪趴的下属,仿佛那个位置生来就是属于她的。
她看见天地巨变,猩红在天边怒涛翻涌,地上灵气与邪魔对冲,两者竟然神奇地发生融合,最后在交界处生出一支制约天地规律的灵器。
乾坤引。
李乘歌素白的手心躺着一只长萧,通体漆黑却泛着玉一样纯而净的光泽。
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李乘歌拿着长萧,一脸茫然。
给她这个做什么,她没学过这个,吹不出声啊。
“它本来就是你的,你不要当它只是普通的长萧,要用灵力催动它,才能发现奥妙之处,正所谓熟能生巧,多试试你就知道了。”
李乘歌感觉自己脑袋里有个名师讲座,哪里不会讲哪里。
灵力又是什么?
她伸出另一只手,闭上眼,额心透着刺目的白光。
然后……
从手心长出一簇旺盛的灵流,如同火焰燃烧一般,纯白的。
“你要学会控制自己体内的灵力,以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暴露自己的实力,还会把破绽透露给敌人,很危险。”
哦。
李乘歌试了试,过了一会儿,灵流变小了。
她抛了抛手中的长萧,乾坤引和她心念合一,很是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将口对着吹孔,然后自然而然就熟练地吹出声音来了。
就像是和它相互陪伴了很长时间一样。
李乘歌的额心生出一颗朱砂痣,现在还很小,不认真看是发现不了的。
“好了,就这样,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
虽然很谢谢你,但你到底谁啊?
作为游魂,李乘歌是无法触碰东西的。现在手里这只萧不仅沉甸甸的十分有质感,而且温度冰冰凉凉犹如冷玉,她把玩了一会儿,几乎有些爱不释手了。下一刻,长萧脱手,在它快要掉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李乘歌的意识从混沌中剥离,她偏过头,看见采竹坐在床榻旁的椅子上,背对着她,身上散发着猩红的幽光,在黑沉沉的室内显得格外可怖。
陵游以为只是门上有结界,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江浸月和箫止暮之所以没能及时出现,是因为画皮妖动用了禁术,用自己的寿元和修为为代价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要问疏阳宗的弟子去哪了?
江浸月一开始就让修为较低的弟子去帮助府里无辜的人躲藏起来,当发现这些下人都已经被画皮妖抽走了半数魂魄回天乏术后,这几个弟子只好自己躲起来,避免给她添麻烦。
至于陈陌,他逞能,然后被画皮妖扇飞了。
陵游真心表示能承受住画皮妖暴走后的一击还剩一口气坚强地离开也是一种本事。
“这个结界,如何破?”江浸月举着断水剑,剑尖持续向结界输送强劲的灵力,她不能懈怠,因为现在结界中有两个人生死未卜。
破阵子悬在半空,箫止暮念动咒语,令牌就嵌入结界中。半晌,他说:“师姐,不可直接用灵力打破,这是禁术,一旦你灵力衰微,它会将你吞噬。”
江浸月微微蹙眉,收回断水剑,问:“待要如何?”
“里面的人能解是最好的办法,现下时间紧迫,我探查到陵游在寻找出路,给他传音,我们司判便可。”
箫止暮看了看泛红的天色,咬破自己的指尖,血滴在地上的瞬间变成莲花,陵游几乎同时听见了他的声音。
“师弟,可有受伤?”
“没有。但是画皮妖抓走了阿乔,屋子也有结界,我进不去,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我们现在要破外面的结界,这样画皮妖的妖力就会大打折扣。师弟,你只需将全数灵力护住自身即可。”
“好。”陵游立马在结界角落盘腿坐下,手上掐诀。
江浸月重新举起断水剑,剑身散发着雪亮的华光,掀起狂风大作,卷进其中的少女屏息凝神,发丝在空中凌乱飞扬。
箫止暮召唤出一柄戟,戟名为流照,通体折射冰冷的银光,从刺尖绽放出浓云倾泻般的灵流,与破阵子一接触,整个结界的轮廓便在眼前清楚地呈现。
江浸月睁开眼,剑尖在结界之上画出流畅锋利的符咒。符咒如同烙铁一般熔蚀着结界,而从破阵子四周慢慢向周围蔓延开裂纹。只听咔嚓一声,结界彻底碎裂飘散了。
陵游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就看见江浸月向他走来,关切地问道:“师弟,你还好吧?”
陵游差点以为是幻觉。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的画面赶出去,才如释重负地回道:“我无事,辛苦师姐和师兄了。”
屋内坐在床边的女子忽然呛出一大口黑血。她若无其事地抹去嘴角痕迹,看见阿乔的脸上沾染一两点血渍,略有慌乱地帮她处理干净。
她转过头,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结界肯定无法再抵挡他们很久。
采竹不舍得离开阿乔,她们才见面,阿乔才回来,还没有想起她是谁。
杏眼渐渐被水汽覆盖,在她无知无觉之中,不甘和怜惜混在滚烫之中滑落脸颊,滴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
是眼泪啊。
妖一生只能流一次眼泪。
李乘歌在识海中捧着一小簇幽蓝色的火苗。
那个声音告诉她,这是原主残余的魂魄。
“所以,采竹的禁术成功了,她唤回了阿乔,但是阿乔已经散灵了,只有这一缕灵魂残存世间,对吗?”
献祭半数修为,却连一个相见的机会都换不回来。
她听见一个轻柔而苍凉的声音说:“请让我去和她说说话吧,我快要消失了。”
李乘歌一怔,心想这应该就是阿乔了。
她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毕竟这具身体原本就是阿乔的。
“谢谢你,等我离开了,你就可以回到自己的样子。”
女子的声音那么温柔,仿佛在耳边诉说着一个睡前故事。
阿乔颤了颤睫毛,然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看见采竹的脸,熟悉又陌生,苍老了许多,眼角已经有皱纹了。
“采竹。”
采竹愣住,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带微笑的女子。
阿乔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血泪,难过地说:“采竹,我快要认不出你了。”
为何变得这般模样呢?
采竹没有说话,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你本应该自由自在地生活着,为了我,你连容貌都可以舍弃。”阿乔瘦弱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捂着嘴,强忍眼眶的湿润,愧疚地说:“是我连累了你。”
采竹老去的面容上出现了孩童一样的懵懂模样,轻轻笑了,她说:“如果不是你,我就不是采竹。”
阿乔泣不成声。
结界终究是解除了,采竹开始消失,她的脸,她的皮肤,她的声音迅速衰老下去,但是眼里的光芒一如往常。
江浸月拦住了陵游,等待最后一刻过去。
“采竹,你是我目之所及的世界中全部的色彩,谢谢你。”阿乔扶着她,二人的头靠在一处,像是在低声喃喃地诉说体己话。
采竹听后,笑着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