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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对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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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清虚真人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枕雪啊,这几日修炼感觉如何?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特别舒服?”
这是啥问题?
苏枕雪正努力跟一块炖得酥烂的灵兽肉较劲,闻言抬头,想了想:“就是累……不过二师兄的灵饮很有用。另外,今天好像稍微弄懂了一点除尘咒。”
“哦?”清虚真人捋着胡子,眼睛眯起来,“除尘咒啊,不错不错,生活实用。有没有觉得……嗯,比如周围的花草特别精神?或者小动物特别亲近你?”
苏枕雪眨眨眼,想起灵草园和白狐的反应,点点头:“好像是有点。灵草园的宁神叶长得特别好,灵兽白狐也挺喜欢我。” 她只当是自己灵力属性比较温和,或者纯粹是运气好。
清虚真人和坐在下首安静用餐的楚瑶交换了一个眼神。楚瑶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就好,那就好。”清虚真人笑呵呵地,不再多问,转而说起了过几日宗门小比的事情,叮嘱苏枕雪不用有压力,就是去走个过场,见见世面。
段寒声依旧没有出现在膳堂。
……
夜深人静。
竹林最深处,那间总是萦绕着寒意的竹屋里,段寒声正陷入一场远比往日更清晰、更狰狞的梦魇。
血色的天空,焚烧的宅邸,亲人的惨叫,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仇人狰狞扭曲的脸……无数破碎而血腥的画面交织翻涌,如同冰冷粘稠的沼泽,将他拖向窒息。体内封印的戾气与心魔趁机疯狂躁动,冲击着他的神智,冰冷的杀意和绝望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
他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竹席,指节泛白。周身不受控制地散发出冰冷刺骨的气息,竹屋内的温度骤降,窗棂甚至凝结出薄霜。
就在那黑暗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的瞬间——
一缕温暖、纯净、如同晨曦破晓时第一缕光的气息,穿透了竹林,无视了墙壁的阻隔,轻柔而坚定地拂过他的眉心,漫入他冰冷混乱的识海。
如同滚烫岩浆中注入了一道清泉。
疯狂翻腾的血色画面骤然一滞,尖锐的惨叫和狞笑变得模糊、远去。冰冷刺骨的杀意和绝望感,像是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躁动的戾气与心魔发出不甘的嘶鸣,却在那温暖气息的笼罩下,不得不暂时蛰伏。
段寒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眸底残留着尚未散尽的猩红与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空茫的惊悸与……难以置信的清醒。
他喘息着坐起身,汗水浸湿了单薄的中衣。梦魇的余威仍在四肢百骸流窜,带来冰冷的战栗,但方才那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的温暖,却如此真实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比白天更清晰,更……有力。
他赤足下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灌入,吹动他汗湿的额发。他目光穿透夜色,准确无误地投向枕雪院落的方向。
那里一片静谧,只有檐下萤石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是偶然吗?还是……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依旧残留着惊悸余波、却不再冰冷刺痛的胸口。那里,似乎还萦绕着那缕温暖的气息。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困惑、渴望、以及一丝隐秘恐惧的情绪,在他冰冷的心湖中悄然滋生。
他知道自己身负的血海深仇是何等沉重,知道自己日夜被心魔与戾气侵蚀的灵魂是何等污浊不堪。那样的温暖与纯净,本不该,也不能与他这样的存在产生交集。
那只会将她拖入与他同样的深渊。
理智在叫嚣着远离。
但身体乃至灵魂,却在那温暖拂过的瞬间,发出了近乎贪婪的叹息。百年孤寒,蚀骨之痛,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安宁”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哪怕只有一瞬。
他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沾湿了衣襟,直到那温暖的气息似乎随着师妹的沉睡而渐渐淡去、消散。
最终,他轻轻关上了窗户,将清冷的月光和远处的灯火隔绝在外。
黑暗中,他无声地坐回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从不离身的、封印着血仇线索的冰冷玉佩。
眼神晦暗不明。
……
第四天清晨,当苏枕雪再次踏入竹林时,她发现段寒声已经在那里了。
他依旧站在老位置,但今日,他没有面向山谷,而是正对着她走来的小径。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影,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孤峭,多了几分沉静的等待。
看到苏枕雪,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
“师兄早。”苏枕雪觉得今天的师兄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又说不上来。似乎……眼底深处那万年不化的寒冰,裂痕又多了一丝?
段寒声“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她手中的木剑:“今日,我与你对练基础式。”
苏枕雪:“……啊?”
和大师兄对练?她这半吊子水平?
楚瑶此时也到了,听到段寒声的话,挑了挑眉,没反对,只是退开几步,摆出观摩的架势。
段寒声随手折下一段细竹枝,以枝代剑:“只用前三式。注意我的力道和角度。”
他的攻击当然放慢了无数倍,力道也控制到刚好能让苏枕雪格挡或闪避的程度。但即便如此,那竹枝刺来、扫来的轨迹,依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准和压迫感,逼得苏枕雪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调动全部所学去应对。
几轮下来,苏枕雪累得气喘吁吁,但眼中却光芒闪动。这种实战,哪怕只是最低程度的带来的体悟,远比独自练习要深刻得多。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招式的运用时机、力道的转换、以及自己的不足。
段寒声收势,看着她微微发红却亮晶晶的脸颊,和那因为专注而更显生动的眼眸,指尖的竹枝轻轻转了转。
“尚可。”他浅笑道,语气似乎比平日温和了那么一丝丝,“明日继续。”
苏枕雪用力点头,心中对这位外冷内热师兄的感激和亲近感,不知不觉又增加了一分。
她不知道,段寒声提出对练,固然有指点之意,却也存了一份私心。
楚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段寒声略显舒缓的眉宇间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浑然不觉、正为一点进步而开心的小师妹,心中隐隐升起一丝复杂的预感。
青云宗平静温馨的表象之下,有些东西,正在发生改变。
而改变的中心,正是那个只想摆烂躺平的小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