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斑与他的取景框》零诏

3、心跳的共犯 陈烬回

　　陈烬回过神来时，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逼近社团活动时间。他抓起桌上的相机，慌忙跑向活动室。

　　气喘吁吁地拉开门，却看见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林叙白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着一本摄影杂志。夕阳的光线将他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听见声响，他抬起头，眉眼弯起一个了然的笑。

　　“你好像迟到了，陈同学。”

　　“还、还不是怪你……”陈烬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因跑动和心虚低了下去。要不是整个下午都在回想那只手的触感，他怎么会走神到现在。

　　林叙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近。他的影子将陈烬整个笼罩。

　　“刚才在操场上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他的目光落在陈烬紧抱着的相机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现在，能给我看了吗？”

　　陈烬指尖蜷缩了一下，迎上对方不容闪避的目光。犹豫只是一瞬，他低下头，解锁屏幕，默默递了过去。

　　林叙白接过相机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手背。动作很轻，却让陈烬颤了颤。

　　林叙白看得很仔细。一张一张，翻过他捕捉的每一个瞬间：起跳、投篮、汗珠从下颌滑落的弧线、赢球后肆意大笑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专业的审视，唯有微微放轻的呼吸，泄露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专注。

　　就在他准备继续往后翻时，一只手忽然按在了相机屏幕上。

　　“等等……”陈烬的声音有些急，耳根漫上薄红，“后面的……还不能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小，几乎含混：“……时候未到。”

　　林叙白动作顿住。他抬起眼，目光在陈烬通红的耳朵和闪烁的眼睛之间停留了几秒，像是读懂了什么更深的东西。他没有追问，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将相机递回。

　　“好。”他退开半步，留给陈烬一点呼吸的空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随意，却藏着钩子，“你什么时候想给我看，随时。对了，晚上我一个人加练，要来吗？”

　　他转身拿起窗台上的篮球，在指尖转了转，回头时笑容在夕阳里格外晃眼。

　　“顺便，可以教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帅气三分。”

　　陈烬的心脏像是被那笑容轻轻攥了一下。他听见自己有些结巴的声音：“真、真的可以吗？”

　　“嗯。”林叙白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七点，老地方。别带太多人，吵。”

　　门轻轻合上。

　　陈烬站在原地，怀里的相机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他慢慢捂住脸，感觉到掌心下滚烫的皮肤。

　　——他是不是，也有一点点，想看见我？

　　晚上六点五十，陈烬已经抱着相机站在了空旷的球场边。他正低头调试着参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闯入视线，将一瓶冰镇的青柠汽水递到他面前。

　　瓶身上凝着冰凉的水珠，在夏夜晚风里散发着丝丝凉气。

　　“给你带的。”林叙白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刚热身过的微喘，“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陈烬接过，指尖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又是一颤。

　　“挺……挺合的。”他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湿漉漉的瓶身，“谢谢。”

　　林叙白已经拍着球走向三分线外，闻言回过头。球场明亮的灯光落在他带笑的眼里，像是撒了一把星星。

　　“合就行。”他运了两下球，姿态潇洒自如，“那……看好了。”

　　他起跳、出手。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他保持着投篮后的手势，回头看向陈烬，汗湿的头发下，眼神亮得惊人。

　　“够不够帅？”

　　他笑着问，气息还未喘匀。

　　陈烬透过取景器，看着那个被框住的身影，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等待夸奖的光芒。指尖按在快门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这一刻，他不想只留存在相机里。

　　林叙白那句带着笑意的“够不够帅”，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陈烬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忘了按下快门，只是愣愣地透过取景器，看着那个被光影勾勒得无比清晰的人。直到林叙白拍着球再次走近，带起一阵微热的风，陈烬才慌忙放下相机，指尖蜷缩。

　　“看呆了？”林叙白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愉悦，他随意地用指尖转了转篮球，“光看可学不会。过来。”

　　陈烬还没从上一个问题里脱身，下一个指令已经落下。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罚球线附近，怀里被塞进那个还带着对方体温的篮球。

　　“姿势不对。”林叙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接着，一双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了过来，一只手托住他肘部，另一只手覆上他握着球的手背。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夏季校服，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林叙白的下颌几乎蹭到他的发梢，呼吸就落在耳畔。

　　“手腕放松，用这里发力。”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教学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磁性，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让陈烬心跳失序。

　　陈烬全身僵硬，所有感官都集中在背后那片热源和手背上干燥温暖的触感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汗水与青柠汽水混合的味道，那是独属于林叙白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像这样。”林叙白带着他的手动了一下，篮球脱手。

　　“砰——”球砸在篮筐前沿，以更大的力道猛地反弹回来，直冲两人所在的位置！

　　事情发生得太快。陈烬只看见阴影袭来，下一秒，就被一股大力猛地向后一带，天旋地转间，后背撞进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林叙白迅速转身，将他严严实实护在身前，用自己的后背迎向篮球。

　　“嗵！”一声闷响。

　　球弹开了，咕噜噜滚远。

　　世界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陈烬被林叙白圈在怀里，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剧烈起伏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快速地敲打着自己的脊背。林叙白的一只手还护在他头侧，另一只手紧紧箍在他身前。两人跌坐在微凉的地面上，喘息交缠。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远处路灯的嗡鸣，夏夜的虫声，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陈烬能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也能听到身后那人同样不稳的呼吸。林叙白的气息拂过他耳后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林叙白似乎缓了口气，护在他头侧的手动了动，声音比刚才哑了些，“没事吧？”

　　陈烬慌忙摇头，发丝擦过对方的下颌。他想说“没事”，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他想站起来，脱离这个令人眩晕的怀抱，身体却软得不听使唤。

　　然后，他感觉到林叙白低下头，温热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很低很低地问：

　　“陈烬……”

　　“……你听到了吗？”

　　陈烬茫然。听到什么？球弹开的声音？虫鸣？

　　旋即，他明白了。

　　林叙白指的是那如擂鼓般、透过紧贴的脊背传递过来的——他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无处隐藏。

　　陈烬的脸颊“轰”一下烧得彻底，连脖颈都漫上绯色。他想否认，想挣脱，却动弹不得。

　　林叙白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动着胸膛，也清晰地传给了陈烬。箍着他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吓到了？”他问，语气恢复了点往常的调侃，但依旧很轻，像羽毛搔刮着最敏感的心尖。

　　陈烬死死咬着下唇，才忍住没发出奇怪的声音。他只能胡乱地点头，又飞快摇头。

　　林叙白又笑了。这次，他慢慢地、极其克制地松开了手臂，率先站了起来，然后向仍坐在地上的陈烬伸出手。

　　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晕。他背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陈烬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心悸的情绪。

　　陈烬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刚刚还紧紧箍着自己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林叙白稍一用力，将他拉了起来。手心相贴的触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持久。

　　站定后，林叙白却没有立刻松开。

　　他的拇指，极其自然地、在陈烬的手腕内侧——白天被他的指尖擦过，此刻也许还残留着心理作用般灼热的那一小块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才若无其事地放开，转身去捡滚远的篮球。

　　“差不多了。”他背对着陈烬，拍了拍球上的灰，“回去吧，宿舍快关门了。”

　　回去的路上，气氛微妙地沉默着。

　　直到通往宿舍和校外的岔路口，林叙白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面对陈烬。

　　夏夜的暖风拂过，吹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他看了陈烬几秒，忽然伸出手。

　　陈烬下意识地闭了下眼。

　　预想中的触碰没有落下。林叙白只是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快得像错觉。

　　“今晚……”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谢了，我的专属摄影师。”

　　说完，他勾了勾嘴角，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却格外温柔。

　　“汽水钱下次补上。”他摆摆手，转身插着兜，融进了通往校外的夜色里，“走了。”

　　陈烬站在原地，抱着相机，手腕和发顶被触碰过的地方像有星星之火在燃烧。他看着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挺拔背影，许久，才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回到寂静的宿舍，陈烬洗漱完躺在床上，黑暗中，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手腕内侧似乎还残留着那轻柔摩挲的触感，后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坚实胸膛的起伏和心跳，耳边似乎还萦绕着那句低哑的“你听到了吗”。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点开相机，翻到那张他偷偷设为主屏幕的、林叙白投篮的模糊照片。看了很久，他点开与林叙白的聊天窗口——空空如也，只有系统默认的打招呼。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最终，他没有打字，只是将手机紧紧贴在还在发烫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弱的光映亮他颤动的睫毛。

　　一条新信息，来自那个刚刚被他备注为 “L” 的联系人。

　　内容只有一张照片。

　　点开，是今晚球场的视角。照片里，陈烬正抱着相机，低头调试参数，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拍照的人显然离得很近，角度甚至有点偷拍的意味。

　　下面跟着一行字：

　　「抓到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