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斑与他的取景框》零诏

1、快门在蝉鸣前 午后的

　　午后的篮球场蒸腾着热浪，蝉鸣一声叠着一声。
　　林叙白跃起，手腕轻压——三分球划出漂亮弧线，“唰”地空心入网。
　　场边响起欢呼，几个女生兴奋地抱在一起。
　　他撩起衣摆擦汗，视线不经意扫过场外树荫。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站在那里，举着相机。
　　“咔。”
　　快门声很轻，却清晰穿过喧嚣。
　　林叙白望过去。
　　陈烬手忙脚乱地放下相机，想要藏起什么。阳光穿过枝叶，在他微红的耳尖跳跃。
　　风吹过球场，掀起一阵热浪。
　　林叙白挑了挑眉。陈烬像是受惊的鸟，转身消失在树影里，只留下晃动的枝叶。
　　女生们还在欢呼。
　　林叙白收回目光，弯腰捡起滚到场边的篮球。塑胶地面残留着白日的余温，烫着掌心，却莫名让他想起刚才那人镜片上倏忽一闪的反光。
　　“看什么呢叙白？”队友江扬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空荡荡的树荫，“有熟人？”
　　“没。”林叙白运了两下球，忽然问，“摄影社社长，是不是叫陈烬？”
　　“陈烬？就那个总独来独往、戴黑框眼镜的？”周扬擦了把汗，“好像是吧，怎么了？”
　　林叙白没回答，只是又朝那片树荫看了一眼。枝叶还在晃，蝉声却突然停了片刻，仿佛刚才的骚动惊扰了它们。
　　·
　　陈烬几乎是一路跑回宿舍的。
　　相机紧紧抱在怀里，硌得胸口生疼。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他低头查看最后一张照片——画面有些晃，焦点却奇迹般地对准了林叙白望过来的那一瞬。额发被汗浸湿，眉眼清晰，甚至能看清他微微挑起的、带着一丝困惑的眉毛。
　　“差点……”陈烬喃喃自语，指尖悬在删除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他想起第一次注意到林叙白，也是这样一个午后。只不过那时林叙白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在他翻动的书页上流淌。陈烬在书架后举起相机，假装在拍窗外的树影。
　　后来就停不下来了。
　　球场上的跳跃，走廊里与旁人说话时的侧脸，甚至只是独自走在银杏道上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取景框成了他安全窥视这个发光体的唯一途径。
　　宿舍门突然被推开，室友王帆的大嗓门炸进来：“烬哥！学生会让咱们社出点运动会照片，你……”
　　声音戛然而止。王帆看着他手里还亮着屏幕的相机，又看看他泛红的耳朵，眯起眼：“你该不会又去拍‘那位’了吧？”
　　陈烬迅速锁屏：“没有。”
　　“得了吧。”王帆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说，你真就打算一直这么隔着镜头看？这都两年了。”
　　陈烬把相机收进防潮箱，动作很轻：“这样就好。”
　　“好什么好？”王帆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论坛里多少人在打听你镜头下的林叙白？那些照片拍得……啧，跟有感情似的。”
　　陈烬的手顿了顿。
　　·
　　第二天下午的专业课，陈烬照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他的习惯，便于观察光线，也便于在不打扰任何人的情况下，用眼角余光看向斜前方第三排的那个背影。
　　林叙白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背挺得很直，听课时会无意识地转笔。阳光透过窗户，在他发梢和指尖跳跃。
　　陈烬低下头，在笔记本空白处飞快地勾勒了几笔——不是相机，是铅笔。一个侧脸的轮廓，一道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肩线。
　　课间休息时，人群喧闹起来。陈烬起身想去接水，刚走到后门，却看见林叙白正朝这边走来。两人在狭窄的门口不期而遇。
　　空气凝滞了一秒。
　　“陈烬？”林叙白先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陈烬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框：“……嗯。”
　　“昨天在球场拍照的，是你吧？”
　　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陈烬感到血液涌上耳尖，那句练习过无数次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拍你的”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然而林叙白下一句话却让他愣住了。
　　“照片拍得很好。”林叙白说，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比我见过的其他抓拍都好。”
　　陈烬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不过，”林叙白侧身让他先过，声音压低了些，“下次如果想拍，可以站近一点。”
　　门在身后关上。陈烬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空水杯，耳边嗡嗡作响。
　　刚才……林叙白是在对他说话吗？那个永远被簇拥、永远在光芒中央的林叙白，不仅记得他的名字，还看了他的照片，甚至……允许他靠近？
　　走廊窗外，蝉声再次沸腾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喧嚣，仿佛在拼命鼓噪着什么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
　　陈烬慢慢握紧水杯，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教室门，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角落，忽然“咔嗒”一声，松动了一隙。
　　也许这个夏天，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走回座位，重新翻开笔记本。那幅速写旁边，他轻轻写下一行小字，又迅速涂掉，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墨迹，像心底深处无人知晓的、隐秘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