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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每个成功女人的背后都有一根脊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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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每个成功女人的背后都有一根脊椎,我反手摸了摸,我有,所以这是老天在暗示我会成为成功的女人。
在我不长的人生中,无数件事都证实我的确具有绝佳的商业头脑,我当采摘工就一定要做最利索的那个,卖农产品就推出各种套餐,卖工艺品就编一段感人的假故事来赋能,耶拉冈德在上,我赚的都是清白的钱。
种地当然是不可能种地的,每日两次的祈祷也是能逃就逃,我立誓将有限的生命投入进无限的商业活动之中。
直到现在,我依然因为不肯按部就班过老实日子,而被视作全村的耻辱,长辈们见我直摇头,辣评我是不踏实不努力不勤劳的怪胎,这也是我无法理解的一点,你知道搞早餐铺子得几点起床吗?我比那两颗月亮都起得早。
只可惜孕育我的这片大地名叫谢拉格,在忙碌的间隙之中,我能感受到内心真实存在的不安,我反复品味后将其命名为“心虚”。
我知道我惊天动地的商业头脑能实现的事极其有限,就算偶尔灵光一现,一切构想只会被夹着雪的冷风吹散在马特洪峰的脚下,千年不散的厚重云雾将所有念头尽数碾成毫无意义的细砂。
我想做很多事,实际上我什么都做不到。
于其想些乱七八糟,不如踏踏实实耕耘祖传的一亩三分地,我弓箭也耍得相当不错,农闲时去深山打猎补贴家用,至少可以衣食无忧,就像过去一千年里的每一个父老乡亲一样。我不愿意。
把做好的新式农具拉去周边最富裕的村镇,得前一天晚饭前出发,我独自一人走到天黑又走到天亮,夜风吹得脑袋生疼,再不买新帽子就可以考虑头部以下全截肢治疗法了。
我所在的希瓦艾什领大抵是最不谢拉格的谢拉格领地。
在我年幼时,前代家主夫妇破天荒地从雪境外带回过许多“工业设备”,希瓦艾什领内最大矿区甚至得到了数台挖掘机。
所有人都正要怒斥“这有违祖宗之法”,但在看到以前全村青壮年齐力才能破开的矿脉、如今只要摇摇手柄就能敲碎的画面后,默契地一齐做出了违背祖宗的决定。抱歉了,祖宗十八代,挖掘机实在给得太多了。
我们村?我们村没有矿,地也少得可怜,主营挖虫草,当然是什么都没分到。
然而这根本难不倒如我这般的商业天才,我的人生信条之一是“时代的红利不朝我走来,我就朝红利狂奔”。
我用全村最好的礼品盒装上虫草,跋山涉水来到希瓦艾什庄园外,先是“野生就是比人工种植更有营养”,再是“匠心精选,贵族品味,品质顶尖,谁拥有谁是成功人士”,最终通过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成功把希瓦艾什家的少爷小姐们全都忽悠瘸了,将这盒虫草以市值的三倍卖给了他们,买了一台手摇式发电机和一台烧水器。
人类是一种趋光性的生物,为了光与热可以连命都不要,更别提是寒冬中的热水。那是我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致幸福,巨量的热水温暖了我被夜风吹到发木的大脑,也融化了我的身体,我将全身都浸泡在热水中,透过水与空气的交界线,似乎能看到我想要的未来。
希瓦艾什领在变好,生活质量的提升必然伴随对生活品质的追求,我敢说我是全领地第一个卖驼兽皮小挎包的商人,我提出“根据不同节日、不同心情、不同穿搭来选择不同款式”的售卖理念,搭配多买多优惠的策略,在初期猛赚了一笔。
奈何本人手艺水平有限,年纪小就会被欺负,专业的同行越变越多,很快我的商品就卖不上多少价格了。
我对老天说日子变好了我好高兴啊,老天说那你高兴早了,不出意外的话立刻就会出意外,美梦如同冬日的日光,微弱而短暂,我的包还没卖完,伴随着前家主的事故身亡,其他家族第一时间赶来趁火打劫,那些发展在一夜间化为乌有。
贵族之间的事,我怎么配知道细节,即使能打听到小道消息,我也分不清是非黑白,而不幸中的万幸,即使天翻地覆,谢拉格仍是永恒的纯洁圣地,我们的生活一成不变,区别只在那第一次点亮天际线的灯光不再亮起,喷着深灰色蒸汽的火车也不再轰鸣。
不得不说时代变化很快,几天前我还在奋发图强攒钱买电动板车,助我的事业更进一步,钱只攒够了一半,卖货的店先没了。
店是字面意义的没了,我去看过,连地上的砖都被撬开堆在角落里,我不由地感到愤怒,趁天黑用板车全都拉回家,高价卖给正在修广场的隔壁村镇。
毕竟我买小挎包的皮料花光了全部的存款,现在都滞销了,总要找点办法贴补的吧?耶拉冈德在上,俺们老实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罪过罪过。
祸不单行的是,没过几年我就弄坏了热水器,这片大地已经没有懂修理设备的人了,我像水鬼一样滴答着水,蹲在地上修热水器,铁皮壳子里的线路比糊在脸上的头发还乱,一通乱掏后越捣鼓越完蛋,刚才只是加热不稳定,现在终于是彻底坏了。
已经习惯了热水的我由俭入奢易,由奢归俭难,冷得像是没穿衣服冲进冰天雪地的神经病,好在我已经在谢拉格挖了十年的虫草,心早已跟凿刀一样冷,我没有很难过。
耶拉冈德教会我们知足常乐的美德,教会我们保守行事,生活幸福的秘诀是“不要期待能够得到幸福”,没有猛烈的幸福便不会感到悲伤,可我不想那样,我每分每秒都坚信我有能力做到更多,也配得到更多,更别说我有一根脊椎,所以我命中注定将成为一个成功的女人。
耶拉冈德说过:“要爱自己的兄弟姐妹,爱你的邻人与朋友、爱山石草木如同爱自己的兄弟姐妹那般。”
我相信耶拉冈德还说过:“我没这么说过。”
对《耶拉冈德》的最终解释权在蔓珠院和圣女手中,他们会视情况需要,对同一句话做出几十种完全不同的解读,新的圣女上位后估计会有全新的解释吧,所以我只选自己爱听的解释去听,不算亵渎耶拉冈德。
商业活动首先得有商业。在这一成不变的天幕下,我依然日复一日进行着徒有其名的“商业活动”,累得惨惨的,赚得少少的。
要说这世界上谁对环境的风吹草动最为敏锐,那一定是我这种什么业务都沾点的小贩,第一根名为钢筋的建筑材料越过冰面的那一天,我看着领内地图盘算再三,强压住持续加速的呼吸,把压在床下十年的信封拆开,取出了那笔卖地砖的钱。
而一切的变化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得多,标着我从未见过的图腾的车辆陆续驶入,谢拉格第一次进来了这样多的外地人,如果现在有人告诉我这世上存在魔法,那我会相信建筑工人全都是魔法师,一座大楼以耶拉冈德显灵般的速度拔地而起,以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风格,眨眼间便屹立于眼前。
我尝试在休息时间溜进工地,随机找人打探消息,但这些外来人并不懂谢拉格语,我也不会说他们的语言,比划再三无果,一个疑似负责人的男子面无表情地出现了,跟工人们点头示意后,冷冰冰地说,“您好,女士,请问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助?”
“您好,”我迅速调整表情,合掌行礼,“我是领内的一员,大家第一次见这样的房子,都很好奇。”
“理解。如果没事要联系,请尽快离开施工现场,这里并不安全。”
“好,这房子是要用来做什么,作为新的祈祷大堂吗?”
“商业机密,女士,建成后您自然会知道。”
我向耶拉冈德宣誓,人生的二十余年里,这一定是我听过最振奋人心的词语——知道吗,商业机密,首先得有商业。
这大概是他的习惯用语,却不知道在我听来究竟意味着什么,我看着他几乎要哭了,好在一辆挖掘机适时地从我们身边驶过,激起烟尘糊了我俩的眼泪,我两一起擦眼泪,才没有被他看到我的情绪失常。
我攥着钱,说,“我可以买一辆电动板车吗?”
“‘电动板车’?”
“就那个。”
“电动三轮车,女士。”
“对。施工结束后再带回外地也需要成本吧?不如转卖给我,我可以按全新的价格付钱。”
“这是他们的资产,不属于我方管理范围,而且电动车需要供电才能使用,您买回去也没……”
“我有发电机。”
像是看到了什么怪胎,我懂,除了我哪还有谢拉格人会私下留着发电机,他深深地把我一通打量,半响才回答,“我可以帮您去交涉。”
把我带到场地外后他离开了,没过多久拿着几张纸回来,说这是转售合同,嘱咐我要逐字检查。
我仔细看了几遍,说是可以今天就卖给我,价格是原价的八折,我高兴得连忙朝他鞠躬,他别扭地扭过头,掏出胸前口袋里的笔,“检查没有疑问的话,就请签名。”
我垫在膝盖上签下名字,到了日期时又犹豫起来。看穿了我的心思,他主动问,“您需要大陆通用纪年的时间吗?”
“真的有吗,今年是几几年?”还好我没立刻下笔。
“有,”他说,“是109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