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埃及记》叶瑶华

13、阿斯旺

　　上菜前，服务员拿了烛台给他们点上。宋泽森眼中的情意在烛光下越发耀眼，罗予恩想要躲。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为什么老是看着我。”

　　宋泽森没有回答，笑问：“中午有休息吗？”

　　她点头。但是她其实根本就没休息，想穿什么想了很久，想搭什么发型想了很久，然后化妆、弄头发也弄了很久，一整个下午都花在打扮上。

　　但是她肯定不能让他知道。

　　宋泽森：“嗯，我想也是，你今晚特别精神。”

　　罗予恩浅笑不语。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多天没有出现的许嘉：“恩宝，我最近在处理一个跨国知识产权纠纷案，这个客户是很有名的画家，我把你在我家画的画给他看了，他觉得很有趣，我便送了他一幅彩绘。抱歉没经过你同意就擅自处理了你的画......”

　　下面是数个痛哭流涕跪求原谅的表情，罗予恩被搞怪的表情逗笑了，回了过去：“没关系，随便画画而已。”

　　许嘉：<人美心善仙女本仙>

　　“谁呢？”宋泽森：“聊得这么开心。”

　　罗予恩：“我朋友，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们视频见过的，记得吗？”

　　宋泽森点头。上菜了，首先是一道惠灵顿牛排，他示意这是给她的，让服务员放在她前面。金黄的酥皮看起来很酥脆，包裹着蘑菇酱与粉红色的牛排，漂亮得像一块树皮状的瑞士卷，底下配了香喷喷的肉汁。宋泽森自己则要了一份三文鱼排配奶油菠菜口蘑，两块三文鱼煎得金黄，鱼皮看着很脆，两道菜看起来都很漂亮，很好吃。

　　实际上也很好吃，宋泽森一如既然地体贴，看出来她也想试试他的，便分了她一点，三文鱼皮酥脆，奶油菠菜很香，口蘑煎得很好，调味也很好，很平衡，罗予恩大赞：“好吃！”

　　享受美食的罗予恩很可爱，宋泽森就这么看着她已然很满足。只是他很敏感，总觉得斜对面的一个亚洲男人一直找机会看他们，准确地说，是看罗予恩。

　　什么都很好，美中不足的是还有其他人。

　　宋泽森站了起来，脱下外套披在罗予恩身上，宽大的外套盖在瘦小的她身上，几乎要把她全然遮盖。

　　他与那边的亚洲男人对视一眼，亚洲男人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回到自己的女伴身上。

　　罗予恩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她心里有事，有话想跟他说，思虑良久，她说：“我三天后要回国了，赫尔格达是我在埃及的最后一站。”

　　宋泽森没什么反应，罗予恩很失望。他只是点头，问她：“几点，在哪里飞？”

　　罗予恩：“开罗，26号凌晨四点，我25号中午坐go bus回开罗。”

　　宋泽森：“好，我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话，他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不问她回国后会在哪里，有什么计划，就是简单且轻易地接受了这个消息。

　　不过他们本来就应该这样，本来就是什么关系也没有。

　　精致可口的美食突然间索然无味。

　　从餐厅出来，宋泽森给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并询问她累不累，是否愿意跟他一起去河边散步。

　　累的，她很累。昨晚在邮轮也就睡了几个小时，从中午开始她为了晚上这个约会也没有休息，但是她很愿意待在他身边。

　　“埃及之后你有什么安排吗，是回国还是继续去别的国家？”尼罗河边吹着晚风，眺望远处已经亮灯的菲莱神庙，罗予恩问。其实刚才她跟他说回国的时候是很期待他会问她些什么的，虽然他没问也不在意，但罗予恩在意他。

　　宋泽森：“回国之前要去一趟洛杉矶。”

　　罗予恩斟酌了一下，“也是...为了你女朋友的事吗？”

　　他浅笑着点头，罗予恩心痛得已经有些麻木了并且已经能够很好地伪装，她笑笑：“那就祝你顺利啦。”

　　“嗯，一定会的。”

　　罗予恩从他眼中看到了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具体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猜，有可能是已经找到那个女孩了。

　　她深呼吸，挺好的。

　　晚上十点，宋泽森送罗予恩回房间。房门前，罗予恩把一直搭在她身上的外套还给他，真诚地向他道谢，嘴上说的是谢谢他的外套，心里想着的却是这阵子他的一切照顾。

　　宋泽森如往常一样跟她说晚安，然后等她关上门后再回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罗予恩眼泪决堤。

　　她真的好难过，舍不得。

　　怎么办啊，她好像比离开罗家的时候，还要更痛苦呢......

　　*

　　罗予恩再一次选择在不知会宋泽森的情况下自己离开，独自前往她在埃及的最后一站：赫尔格达，也是特地选择了凌晨的巴士。

　　经过这一路的相处，特别是经过卢克索两天的同住，她很清楚宋泽森的睡眠状况。他晚上很少睡，一般情况下会捧着电脑忙工作，但是他大概率会在凌晨三点多到四点的时候浅浅地睡一觉，然后早上七点前醒来。

　　GO BUS站点离酒店很近，她选择的巴士班次是凌晨四点五十分。

　　流着泪放行李，给小费，找座位直到巴士发动，经过酒店以及昨晚他们一起散步的河边，她忍不住了，埋头在大腿的背包上无声痛哭。

　　七点，她给宋泽森发了一条微信：宋泽森，对不起。我决定自己一个人去赫尔格达，这段日子很感谢你的照顾，你真的让我很有安全感，但未来终究还是得我自己一个人走，请你原谅。

　　宋泽森没有回她，他一定觉得她是个很差劲的人，她自己也这么觉得。蠢笨如她，轻慢自私如她，怎配得到别人的喜欢。

　　他既没回她，也没删除或者拉黑她，她还看到他朋友圈里发的阿布辛贝日出。也许对他而言，她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走了就走了，不值得他为此作出任何反应。

　　许嘉却给她打了电话：“在哪呢？”

　　罗予恩：“巴士上，我过几天便回国了。”

　　许嘉：“你一个人吗？一直跟你一起的那个人呢？”

　　罗予恩：“不跟他一起了，我自己走。”

　　许嘉没有继续问原因，只是提醒她现在就订酒店，而且让罗予恩把酒店的位置发给她。之前罗予恩刚来埃及，还没遇到宋泽森的时候许嘉也是这样要求她的，怕她会出什么事，总是让她及时报备位置。

　　许嘉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为了让她安心，罗予恩打起精神订了酒店，把酒店的信息发给她后，闭上了眼睛。

　　睡梦中，宋泽森突然出现在这班车里，恶狠狠地问她又发什么神经，为什么又要自己一个人走。她忽然就醒了，现实中宋泽森并没有像去卢克索那天一样出现在这个车里。

　　车子平稳地开在非洲的黄土沙漠里，一车的人安静地等待目的地。

　　下午四点半，巴士停靠在赫尔格达的GO BUS站点，各色人种的旅客陆续下车。罗予恩一下车就自己叫了Uber，日落前找到了酒店。

　　Check in后，她给许嘉发了个消息，然后躺在床上，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

　　赫尔格达位于埃及的红海省，悠长的海岸线、湛蓝色的海水清澈透明、细软的沙滩以及全年宜人的气候，这里拥有世界级的潜水区域，珊瑚礁生态系统保存完整，这里一半是海一半是沙漠，游客可以同时体验沙漠与海滩项目，是一个世界著名的度假圣地。

　　罗予恩躺在沙滩的长椅上，无边的海景未收眼底，只是呆呆地躺着，躺得不能再躺了又继续回房间。

　　她一整天都没带电话，许嘉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发了好几条微信，她现在才看到。她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心情不好的时候什么都不想知道，什么都不想管，从前没人在乎，所以无关紧要，但她现在有许嘉这个朋友关心，可她却没有及时回应人家，她觉得很内疚。

　　“对不起，我今天没带手机，我就在跟你说的那个酒店里，不用担心我，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好好的。”

　　许嘉：“好，我相信你，这才是我认识的罗予恩！”

　　罗予恩也不知道在许嘉的眼里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只有这六年的记忆，原本有个家的，但人家说不是她的家，跟她不是家人。

　　这个感觉很奇怪，好像所有人都又来处，也有未来，就她既没有来处，未来她也不知道去哪里。

　　但不管怎么样，她既然还在这里，就继续去体验吧。
　　如此浩瀚美丽的大海，若是随意浪费这里的美景，似乎有些不敬呢。

　　她自己的毛坯人生，回去再面对也不晚。

　　她想要去潜水，想要去玩滑翔伞。其实她既怕水，也怕高，但她这时候想要挑战。她的人生还有很多需要她去面对的挑战，如果连海与天空都无法克服，回去后她又如何能面对这烂透了的人生？

　　酒店前台就可以报名体验项目，那里有好些人在细细地询问，罗予恩很果断地填了表，交了钱，回房间等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