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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惩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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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庄望的目光落在辞幸安身上时,金色蛇瞳里仅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几乎看不见。他的情感早已被常年的折磨与天生的障碍磨成一片荒芜,外界的争执、愤怒或是怜悯,落在他心上都只剩模糊的触感,掀不起半分真切的情绪。
那抹单薄的身影护着缩在怀里的白猫小女孩,宽松病号服下的肩膀绷得笔直,毛绒绒的红狐耳朵因骨子里的傲气微微竖起,尾尖绷得发紧,眼底没有半分惧意,更无一丝抱怨,只剩纯粹的怒火与决绝,明明身形瘦弱,却硬是撑出一身不容侵犯的模样。食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实验体都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反抗实验人员的下场,他们比谁都清楚,轻则是加倍的实验折磨,重则便是直接被拖去“处理室”,再也不会出现。
揪着小女孩头发的实验人员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粗糙的手掌猛地攥向辞幸安的后领,语气淬着冰:“反了你了!一个实验体也敢管老子的事?”辞幸安下意识侧身躲开,怀里依旧紧紧护着小女孩,红狐尾巴下意识挡在身前,声音清亮又坚定,没有半分退缩:“她只是想吃饱饭,你们凭什么这么对她?”
“凭什么?”实验人员嗤笑一声,抬脚就朝辞幸安的小腿踹去,“就凭你们都是供我们摆弄的牲口!不想死就赶紧滚开!”辞幸安踉跄着后退一步,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尖锐的痛感顺着骨头蔓延开来,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更没发出半声痛呼,依旧没松开怀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吓得眼泪直流,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哽咽着喊:“姐姐,我不要了,我们走吧……”
辞幸安咬着唇,眼底泛红却不是因为疼,而是不甘,她刚想撑着地面站起来,就见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狠狠撞在实验人员身上。
实验人员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怒喝着转头,就对上沈肆厌冷沉的脸。沈肆厌不知何时从自己的座位走了过来,黑发微微凌乱,眼底满是戾气,人鱼尾藏在病号服下,尾鳍不自觉绷紧,带着隐隐的攻击性。
“欺负女孩子算什么本事?”沈肆厌挡在辞幸安身前,语气冷得吓人,“有本事冲我来。”他昨天才和洛庄望见过面,本想今天黄昏再找对方看日落,没想到刚到食堂就撞见这种事。
他在这实验区待了三年,早就受够了这些实验人员的嚣张跋扈,以往是懒得惹事,可看着那小女孩可怜的模样,再看辞幸安宁折不弯的样子,实在忍不下去。
实验人员又气又怒,抬手就想扇沈肆厌一巴掌,却被沈肆厌抬手死死攥住手腕。沈肆厌的力气比看上去大得多,指尖用力,疼得实验人员龇牙咧嘴,忍不住骂道:“狗东西,放开我!信不信我把你送去做活体实验!”沈肆厌眼神更冷,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食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守卫走了进来,腰间还别着电击棍,一看就是来处理闹事的。
沈肆厌眉头一皱,知道再闹下去只会得不偿失,只能狠狠甩开实验人员的手,低声对辞幸安说:“带着小女孩赶紧坐下。”
辞幸安看着走进来的守卫,眼底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丝未散的怒火,终究还是听话地扶着小女孩回到座位,坐下时膝盖传来的痛感依旧清晰,她却只是悄悄调整了姿势,脸上依旧没半点示弱的模样。
实验人员捂着被攥红的手腕,看着沈肆厌的眼神满是怨毒,却也不敢再上前挑衅,只能对着守卫指着沈肆厌和辞幸安,恶人先告状:“他们两个闹事,反抗工作人员,还想伤人!”守卫冷冷扫了沈肆厌和辞幸安一眼,没多说什么,径直走过去,一人拽着一个就往外拖。
“放开我!不是我们的错!”辞幸安挣扎着,红狐耳朵竖得笔直,眼底满是不甘,却没半句抱怨,哪怕知道反抗无用,也绝不低头认输。沈肆厌倒还算平静,只是被拽着往外走时,转头看了洛庄望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像是在说“今天没法一起看日落了”。
洛庄望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勺子,又很快松开,金色蛇瞳紧紧盯着两人被拖走的背影,没有担忧,没有愤怒,只有一丝转瞬即逝的茫然——他不懂辞幸安为何要反抗,不懂沈肆厌为何要出头,在他的认知里,逆来顺受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方式。等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他便缓缓低下头,继续机械地吃着碗里的饭,只是那饭菜入口,比以往更显干涩难咽。
周围的实验体依旧低着头,没人敢说话,食堂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洛庄望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了,他放下勺子,目光落在辞幸安刚才坐过的位置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掉落的饭粒,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争执。
他想起辞幸安护着小女孩时坚定的眼神,想起她哪怕被拖拽也不肯低头的模样,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模糊的触感,说不清是羡慕还是疑惑。他从七岁起就被毁掉了发声系统,又带着严重的情感障碍,这些年独自承受着无数实验的折磨,早就磨掉了所有的棱角和反抗的念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忍耐,靠着麻木隔绝痛苦,等着哪一天彻底撑不下去,死在手术台上。
食堂的饭点很快就结束了,实验人员又开始挨个拽着实验体往实验楼走。
洛庄望被一个身材高大的实验人员拽着胳膊,脚步踉跄地跟在后面,路过302实验室门口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那扇门紧紧关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不知道沈肆厌有没有被带回来,又受了什么样的惩罚。他心里没有担忧,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可惜今天没能再看到日落,也没能赴沈肆厌的约。
回到实验室后,他又被按在了冰冷的实验台上,双手双脚被束缚带紧紧捆住,勒得皮肤生疼,却没人会在意。这里的实验体本就没有人权,尤其是他这样有情感障碍的,夜里更不能解开束缚带——实验人员说他情绪失控时会伤害自己,可只有洛庄望知道,他连伤害自己的力气和情绪都没有,束缚带不过是他们掌控实验体的又一种手段。
冰冷的仪器贴在皮肤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次进来的实验人员脸色格外难看,似乎是把刚才在食堂的火气都撒在了他身上,抽血时动作格外粗鲁,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洛庄望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金色蛇瞳微微缩了缩,指尖在束缚带下轻轻颤抖着,那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与情绪无关。
一系列实验做完后,实验人员摔门而去,实验室里又恢复了死寂。
洛庄望躺在实验台上,双手双脚被牢牢捆着,连翻身都做不到,只能盯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炽灯,思绪又飘回了刚才在食堂的场景。他想起那个五岁的白猫小女孩,瘦小的身影,苍白的脸色,还有眼里深深的恐惧,像极了当年刚被抓进来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无助,这样恐惧,拼命哭喊求饶,却只换来更深的折磨,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敢有过任何反抗的念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隔壁302实验室传来的。洛庄望猛地回过神,侧耳仔细听着,那呻吟声越来越清晰,带着难以忍受的痛苦,显然是沈肆厌受罚后传来的。
他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觉得那声音很吵,打乱了实验室的寂静,他想忽略,却怎么也做不到,只能任由那痛苦的呻吟声钻进耳朵里,一遍遍冲击着他麻木的神经。他想起昨天黄昏时,沈肆厌坐在他身边,爽朗地笑着和他说话,还约他今天一起看日落,可现在,对方却因为帮别人,承受着这样的痛苦。洛庄望闭上眼,眼角没有任何泛红,心里依旧一片荒芜,他不懂沈肆厌为何要为了陌生人付出这样的代价,更不懂所谓的“善良”究竟有什么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呻吟声渐渐消失了,实验室里又恢复了死寂。
洛庄望睁开眼,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束缚带勒得手腕和脚踝生疼,可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痛感。
他知道,在这个囚笼一样的实验区里,善良和勇气往往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痛苦,辞幸安和沈肆厌的反抗,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挣扎罢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早已落下,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夜空。洛庄望躺在实验台上,双手双脚始终被束缚着,连动一下都困难,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深夜,也没人来解开他的束缚带。
他的身体早已麻木,意识却异常清醒,他伸出被捆着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展开,金色蛇瞳里满是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更不知道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他想起沈肆厌昨天约他看日落的话,心里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期待,那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某件事产生期待,或许,明天黄昏,他还能再见到沈肆厌,还能一起看一次夕阳。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身影悄悄探了进来。洛庄望猛地转头,金色蛇瞳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警惕地看着门口的身影,身体本能地绷紧,却因为束缚带的限制,只能微微颤抖。
只见那身影慢慢走了进来,是沈肆厌。沈肆厌的脸上带着好几处淤青,嘴角还渗着血丝,走路一瘸一拐的,显然受了不少伤,可他看到洛庄望时,还是勉强笑了笑,轻声说:“小蛇,我没事。”
洛庄望愣住了,看着沈肆厌狼狈的模样,心里依旧没有担忧,却泛起一阵奇怪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荒芜的心。
他想问问沈肆厌疼不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睁着金色的蛇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沈肆厌看出了他的警惕,放缓了脚步,笑着把脸凑过去一点,轻声道:“没事,不疼,就是有点小伤。”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洛庄望被束缚的手脚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又说:“今天没能一起看日落,真可惜,明天黄昏,我们还去那个角落,好不好?”
洛庄望看着沈肆厌眼里的笑意,那笑意很纯粹,没有算计,没有恶意,心里那阵奇怪的触感又深了几分,他缓缓点了点头,金色蛇瞳里难得泛起一丝极其淡的温柔,快得几乎看不见。
沈肆厌见他答应,笑得更开心了,只是刚笑了一下,就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洛庄望看着他的样子,指尖在束缚带下轻轻动了动,却还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地看着他。
沈肆厌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轻声说:“我得赶紧回去了,要是被发现就麻烦了,明天黄昏,我在那个角落等你。”说完,他又看了洛庄望一眼,才小心翼翼地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实验室,轻轻带上了门。
洛庄望站在原地——不,他依旧躺在实验台上,双手双脚被束缚着,连起身的机会都没有。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久久无法平静,不是因为情绪激动,而是因为那阵奇怪的触感始终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捆着的手,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连触碰别人的机会都没有。他想起沈肆厌脸上的淤青,想起他强忍疼痛的笑容,想起昨天黄昏时落在身上的夕阳余晖,心里第一次有了除了麻木和茫然之外的东西,像是黑暗中透进了一丝微光,微弱却真实。
他转过头,看向被厚厚的玻璃和铁栅栏封死的窗户,金色蛇瞳望着窗外的黑暗,眼底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那是对明天日落的期待,也是对一丝温暖的隐秘渴望。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面临什么样的折磨,更不知道自己的情感障碍能不能被打破,可他此刻,只想好好活着,等着明天的黄昏,等着和沈肆厌一起看日落,等着再感受一次夕阳落在身上的温暖。
夜色越来越深,实验室里依旧寂静无声,束缚带勒得皮肤生疼,可洛庄望却没像往常一样麻木,他睁着金色的蛇瞳,望着窗外的黑暗,心里那丝微光,始终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