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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再次跑向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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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存寒捏紧了手里的笔。他其实应该和许绎调换位置的,他的心率波动完全不正常,理应接受治疗。
“你怎么确定,他一定想听呢。”江存寒轻轻地说。
“我不知道。可能他已经不在乎了,没有我他也能过得很好。”
“但是没有他,我过得很糟糕。”
许绎的声音平淡,但是尾音却是颤抖的,这句话到底倾注了多少情感,含括了多少年的锥心痛,没有人能知道。可江存寒恍然听着,仿佛在听第三个人讲话。
他想要反问,既然过得这么糟糕,当初为什么断崖式分手,就连电话都注销了?说了难听的话,头也不回就走了。
既然过得这么糟糕,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一次都没有。
江存寒应该大声地、冷酷地质问。或者满不在乎地,戏谑地说道,那你亲自去问他吧。关我什么事。
但他不敢问。到底希望得到怎样的答案,假若许绎告诉他,我过得很痛苦,真的很痛苦。那江存寒就会高兴了吗。
他不知道。
因为太知道是什么滋味了,终究狠不下心来让他们一起受折磨。
“不好意思,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江存寒落荒而逃。
那年他才十八岁,就要懂得什么叫爱别离,求不得。
委屈得要死。
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面把事情掰扯清楚,无论结局是好是坏,做个了结。但他还是临阵脱逃了,本质上还是不敢面对。
道歉了,解释了,然后呢?你再次靠近我,是想做朋友还是别的什么?是因为当初把话说得太难听而产生了歉疚,还是......依然喜欢我?剜心一样的疼,牵一发而动全身,经历了一次就再受不起第二次了。
他贴着休息室的墙面滑落了一点,随即被手机铃声的振动打断了此时的百感交集。江存寒为了分散注意力就接了起来,里面传出的那道清冽好听的声音,分不清是彼时还是如今:“我知道你现在不是很想看见我,江江,我可以等你。”
“你愿意留电话给我,我很高兴。”
“很想收回分开时说的话,因为那些都是假的。”
“我对你好,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早就喜欢你,从来没有变过,直到现在也一样。”
江存寒呼吸一滞,许绎如此直白地对他表露心意,还是第一次。竟是在这样的时间和地点,好像哪哪都不对,不浪漫,不亲热,没有铺垫,没有征兆。
他捂着手机,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复。撑着墙站直了身体,缓慢地拉开了休息室的门,许绎把手机挂断,注视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江存寒却打断了他:“你当初走得要多潇洒就有多潇洒,几句话就指望我原谅你吗?至于你说你喜欢我,无聊了闷了就喜欢,腻了就不喜欢。多方便啊。”
江存寒的话像一把钝器击中了许绎,不尖锐,但是受伤的部分淤青得厉害,经年的伤口深到骨骼,不停地渗血。
他再开口时声音又哑又闷,仿佛受了极大的内伤:“我不奢望你马上就原谅我。但是,该怎么证明我喜欢你,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我宁愿你像对仇人那样对我,都不要质疑这一点。比杀了我还难受。”
江存寒怔怔地,他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狂流眼泪。要是换做以前,许绎用这样激烈的用词和他表白,江存寒可能会欢喜得恨不得死掉。但此刻他被情绪撕扯到绝望,只想化作没有思考的泡影无声无息地消失。
“我觉得,我们还是需要彼此都冷静一下。”江存寒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了这句话。
许绎的状态没比他好到哪去,他双手攥得指节发白,最后还是缓缓地松开了。
“江江,事实上我今天就想和你说一句话,”他垂了垂眼:“毕业那年我会走,是有原因的。”
“是吗,是吗。”江存寒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一片冰凉滑腻的触感。他走到桌子前面,抽了几张纸压在眼下,大脑浆糊一般不知道为什么会搞成这样狼狈的局面。
六年。他经历过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以及漫长的自我疗愈。也慢慢明白过来当年另有隐情。他这样放不下许绎,责怪的情绪早已是过去式。但就像是你突然得到了期待许久的答案,一时还是无法接受。
但他太过于畏怯失去许绎的感觉,导致说不出一句推开他的话。
“我要先走了。”缓和了一段时间,江存寒把白大褂脱下来,换成了一件出门穿的卡其色风衣。
许绎有点担心地抓住他的手腕:“我送你吧。”掌心的热度高得几乎灼伤江存寒,他忍住不闷哼出声,差点咬到下唇。
明知道不该接受,却还是莫名地把小区的名字说了出来。
他埋着头走出咨询室,走道上路过几个同事和他问好:江医生今天问询结束得这么早啊。
江存寒意识到周围还有人,也尽力表现得正常一点,扯出笑来道别:“嗯,先走了。”他知道大家都都把目光投向了身后的许绎——带点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有问题。
第一次坐许绎的车,江存寒再次掉入了现实与虚幻的孔洞,以前并排在后座偷偷腻歪的时光,确实是过往云烟了。
他猜测许绎现在应该事业有成,国内国外都有好车子开。对方这几年的经历于他完全是空白的,却很难问出一句:你过得怎么样,都在做些什么。
毕竟这样轻松的寒暄,更可能发生在旧友之间。
一时有些沉默,经历了情绪的剧烈起伏,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江存寒肿胀眩晕的大脑刚才被秋风一吹,也有了降温的趋势。
车内隔音效果绝佳,听不到一点外面的声音,淡淡的木质香,舒缓的音乐。许绎轻声问他:“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也就几个月吧,租的。”
“为什么不干脆买下来。”许绎分出一点视线看身边的人。
“没那么有钱。”一线城市的市中心,不比他以前住的别墅价格低。江存寒知道江宁月这几年生意出了问题,毕业后就不大用她的钱了。房子也是他自己租的。
其实他也很奇怪,江宁月曾经给了他一张有很多钱的卡,自己却不用来周转公司的资金流,后来江存寒还给了她,江宁月只说是之前攒的,反正公司没进项了,放着不动也罢。
许绎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江阿姨,没有给你钱么。”
这话问得奇怪,但江存寒没细想,他现在哪有余力想东想西的。就实话告知:“她公司遇到点困难。”
“嗯。”许绎怀疑,这几年的拼命都是徒劳和一厢情愿。如果江存寒不用那些钱,住着租来的房子,或许常搭乘地铁,过着不如以往的日子,那他该怎么办。
原来很多事情不在身边就会脱离掌控和预想,他明白得太晚了。
许绎找了一个临时停车位,他先下来帮江存寒开车门。秋风瑟瑟,黑色大衣的下摆被微微吹动。
“让我送送你吧。”许绎的声音里竟然能听出来几分恳求。
江存寒猛然感到心脏抽痛,不懂得这样到底是在折磨谁了。对着那双浅淡的眸子,他吐不出一个“不”字。
“走吧。”风吹动他柔软的发丝,是那样的生动、可触碰。卡其色的风衣融入这浓浓的秋意,是一道用余光就能捕捉的身影。
其实是很害怕分别的,但许绎毕竟有问江存寒:“我可以再去找你吗。”
总之是做不到拒绝了。
“我不一定每天都有空。”江存寒最后挣扎道。
“没关系的。我不会再像今天一样占用你的工作时间,可以吗。”还是那样有几分恳求的声音。
“我......嗯。”
许绎的眼底终于带了点笑意,他温和地告别:“再见。”
江存寒的睫毛轻颤:再见。他摩挲着手机壳因为老旧而粗糙的部分,内心久久地颤栗。
忍住回头的冲动,他慢慢地、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去。不太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恍惚间应该过了很久,于是就想偷偷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就好了。
他们之间是长长的夕阳,拉出一道昏黄曲折的河流。江存寒回头的时候,才发现许绎并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江存寒的背影———原来,一个人望着另一个人的时候,目光可以这样寂寞。
几乎是一瞬间,江存寒就原谅了他。
百转千回的纠结,思绪万千的苦闷,其实都是庸人自扰。被那样一双眼睛凝视,没理由读不懂里面的情深。
他只想说,过来抱抱我吧,我不怪你。我就是想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原来你真的不是故意的。所以一点都不在乎了。整整六年的时间,就只验证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好想你。
许绎从没想过,江存寒会突然驻足并转过身来。斜阳不再流动了,落叶悬浮着,重逢以来仅有的两次见面,江存寒都选择跑向他。第一次是本能,那么这一次呢?
许绎张开双手,和他抱了个满怀。只是后退了一步,接着就紧紧搂住了怀里的人。时间凝滞在空气里,当江存寒在他耳边说,我原谅你了的时候,同时听到的还有自己的心跳。夹杂着泛凉的秋风涌进来,身体好像又活了一遍。那些不再悸动的,以为遗忘了的,再一次失而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