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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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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未褪的东京,居民区万籁俱寂,漆黑的房间里传出一点响动。
江存寒醒得很早。
他依旧有种处于梦境与现实的感受。太冲动了,过往的一切再次席卷过来,他酸楚到苦涩。
现在只是凌晨,天还未蒙蒙亮。江存寒好不容易打到一辆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许绎的房子。他动静小得可怜,可以偷偷出去便利店买东西,那么他也可以偷偷在凌晨溜回家。
东京打车贵得离谱,他是不缺钱,但江存寒自从能赚钱之后就对钱有了一些比较深的概念。
临走之前,他打开了许绎的手机——竟然没有锁屏密码。把许绎的号码存下来以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电话输进了通讯录,但没有带任何备注,因此隐没在最后。
做完这些,他安静地看向床上熟睡的青年,心乱如麻。
从清醒过来的每一刻,他都在做深刻的反省和检讨。六年了,一点进步都没有,还是突如其来的勇气和后知后觉的悔意。但是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再做那个可以轻易靠近的人。
昨晚是重逢后第一次见面,失了魂魄丢了头脑,毕竟还是可以理解的。现在理智已经回笼,他也已经是个二十几岁的成年人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把内心的想法和盘托出。
简单把行李收拾了一下,他坐地铁到机场,订了能最快回国的那班机票。
你不是说,这次换你来靠近我吗。
江存寒在伦敦读了两年的经济学,又赴东京读了三年心理学。去年已经毕业了,正好回学校处理一些事情,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他履历非常漂亮,实习一段时间后便在国内朋友的心理治疗机构做心理咨询师。这几年其实很少回家,放假即使回国也是到偏远地区参加免费的心理咨询志愿活动。
朋友来机场接他,是大他两届的同校学长,现在在机构做负责人,两人在一次志愿活动认识。陈旭明想替江存寒拿箱子,结果抓了个空。
“不用了,我自己拿。”江存寒客气地笑:“难为你临时抽空来接我。”
“这不是听说你要回来了,刚好顺路而已,”陈旭明摸摸鼻子:“走吧,车放在停车场了,你要回家还是去治疗所?”
“回所里吧,再说你又不知道我家在哪。”江存寒随口应道。
心里有根弦绷紧了,陈旭明打开车门,假装漫不经心:“告诉我不就好了,导航一开保准安全送达。”
江存寒全程不在状态内,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要回话:“不好意思啊,机密。”
“太不够朋友了啊。”陈旭明希望落空,半真半假地不满道,他发动汽车驶离了停车场,时不时把目光撇向后视镜。
江存寒明显在神游天外,对他毫不搭理。
“我说,你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跟丢了魂似的。”
江存寒的唇边露出一丝干涩的笑:“你想知道啊。”
“我就怕你不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碰到初恋了。当初被甩得好惨。”
车子被猛地踩下刹车,前后晃动了一下,陈旭明擦擦额角的汗:“黄灯了,刚才没注意看。”
“以前......怎么没听你讲过。”
“因为,想起来就好难受啊。”江存寒的尾音拖着半抹化不开的滞涩,像浸在晨雾里那样发潮。陈旭明感受到了,便没有勇气再继续问下去。
江存寒回去拿了一些咨询报告便离开了。隔天正常出现在咨询室里,看不出半分异样。他虽然是从业时间不长,但找他做过咨询的对他评价都很高。
施维真听说他要学心理的时候还无比惊讶,根本想象不出江存寒耐心开导别人的场景。
找他的人大多都是出于情感或家庭上的问题,中午午休的时候,同事说上午碰到的那个难搞的病人,最后竟还听得进江存寒的话,问他怎么办到的。
他略一思索,给出一个非常朴素的答案:可能是因为我比病人有经验吧。
江存寒其实是明白,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他除了需要要有更专业的知识,但更重要的是,避免把自己放在一个相对病人而言“我很厉害,我可以给你很多建议,你听我的就可以解决”的位置。
倾听,感同身受,理解。这些是更为有效的让人敞开心扉的方式。否则强硬地给出方案,何尝不是另一种pua。
这也是他选择读心理学的契机。早两年他在伦敦的时候甚至回国期间都找过不少心理医生,无一例外告诉他,应该要如何做。
他们给了他很多“跳出来”的提议,譬如去尝试不同的美食,去培养别的兴趣爱好,开展一段新的感情。诸如此类的。
他们无一例外都很专业,做了很多评估和分析,可最后也只是化作一句:你还很年轻呢。交给时间。
这或许是对的,当然,江存寒承认,他们说的都很对,也适用于很多人。但对于他来说,却不是这样的。
后来他到南方的一个小城市,朋友告诉他可以去见见一位咨询师,虽然名气不是很大,但很有经验。
她的诊所在一个街道附近,窗明几净,放了很多绿植盆栽。江存寒到的时候医生正在写报告。
他们并没有聊很多,过程中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感表述,没有大倒苦水,对谈好像很自然地发生并结束。
江存寒只是记得,她戴着口罩的眼神确实是很温暖的,有点像一个人。
“没办法过去,那就不要过去吧,”她说:“回忆也并不完全都是痛苦的,抓住美好的部分。”
“正是因为你还年轻,所以可以保留各种各样的机会,过不去的、纠结的、迟疑的。允许自己迷茫。”
江存寒苦笑:“这几年我怪过一些人,但是我不想怪他们了。我能做到吗?”
她似乎宽和地看了江存寒一眼:“只要你还爱着他们,其实就没有真正地责怪。若是无关紧要的“恶人”,你根本也不恨他们。爱和恨是很相似的。”
“我自己有个不准确的理论,单纯的恨于我而言就是愤怒,不复杂,”女医生注视着他:“你很愤怒吗?”
“不…”江存寒愣住了。
“那恭喜你,还有很多很多的爱没有淡忘。”
能找到的就去找到,还没放掉的就好好地收着吧。
结束的契机很微妙,谈话进入尾声,很多感受被带出来又归置完好。江存寒走出街道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氤氲明媚,和空气融为一体。
他突然发现,原来假装的所有不在乎,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在乎。
也终于知道,感到哀伤和难过的时候,只是身体在发出一种信号,提醒失去的人或事物于你而言有多重要。这也许也是一种幸福,证明你真正在活着。
江存寒不想被困在六年前的那场暴雨里走不出来,所以也不断地尝试改变自己。
许绎要用柯晨远的身份证预约一场心理咨询。
“等等,这件事大有古怪,你干嘛要用我的身份证约?心理有毛病是很丢人的事吗,看医生又不犯法,你别是要去借网贷吧......不对啊,你都这么有钱了。”柯晨远在电话里百思不得其解。
“再说了,你人在国外怎么还要回国做咨询。”
柯晨远登陆了网站,找许绎口中的江医生。他划拉鼠标的手指顿住了,这张脸......除了发色不一样,活脱脱就是那个。哇哦。
“我给你约。”他挂了电话,迅速约在了两天后的下午。
咨询室里以暖色调为主,米黄色的窗帘透出柔和的光线,洒在窗台边的多肉植物上。角落放着一只加湿器,把房间熏出一点雪松的味道。
江存寒倒了两杯柠檬水放到面前的椭圆实木桌上,并把室温调整到合适的范围,才坐回浅白色的软椅。
耳边传来不急不缓的敲门声,他应道:请进。
门被打开了,门下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青年穿着黑色大衣,沾了秋天的气息与冷意。他光是站在那里,就具有极强的存在感。
江存寒看清了他年轻俊逸的脸,心脏在停摆一瞬后又狂跳起来。
“许先生,下次记得用本人的身份预约。”他的声音飘忽不定,抓起旁边的水喝下去压一压。
许绎从进来起视线就一直落在江存寒身上,配合地说好。
江存寒不太敢看他,就去翻上个咨询者的总结报告。他穿着长款的白大褂,头发染回了黑色,琥珀色的瞳孔一如从前一般明净。
秀挺的鼻梁上架着眼镜,为他白皙的脸庞增添了一点成熟。他和许绎对视了两秒,又把眼镜摘了。
全程清晰地看着许绎的脸,他怕无法完成这次咨询。
只是摘掉眼镜以后,江存寒又变回了曾经年纪很小的样子。少年的形象一下就浮现了,还是那样微微下垂的眼尾,眼睑有一层薄红。
他把报告放在了桌子的一侧,江存寒做咨询的时候其实不记笔记,因为他需要时刻注意来访者的微表情和情绪。但今天却随便拿了纸和笔仿佛随时都要记录。
“我们从一个比较重要的地方切入吧,我只有十分钟。”他希望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是平静而冷淡的,就像从前的许绎一样。
阔别数年,许绎的声线却不如从前冷冽,要更低沉一些,但又似乎很温和:“我最近遇到了一个人。”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江存寒握着笔的手抖了一下。
对面的人沉静地注视着他:“很多年了,我一直都想和他道歉。江医生,你说他能听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