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谷雨 相遇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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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打扰病人休息，不久，仅有的几位探望的亲属朋友都统统被清了出去。
人一走，病房就安静下来，用很老套的方法来表达，就是小学生口中的“落针可闻”，到是有些坟地里的氛围感了。从来闲不下来的胡柯被逼无奈从跳脱打趣切入了安静发呆的模式，但仅仅只是五分钟没有和人交流就已浑身难受，如同被白沙环绕包围，被带酸性分泌物的蚂蚁啃食。
所以当他发现隔壁病床被拉得严丝合缝的帘子后有一个姑娘在看他，却又不说话时，他主动敲碎了这层冰。
“你别害怕啊，我不吃人的。”他开玩笑地向着那个人说。
帘子又被拉得更开了一点，胡柯才模模糊糊看清隔壁床的模样。在很久以后，当胡柯再次回想起这一瞬，所有的细节都还是很清晰。
那个姑娘长得没有小鸟姐姐那样惊艳的漂亮，也没有江正余女神那样凌厉的坚韧，留着不出众的齐耳短发，剪着傻愣愣的齐刘海，像人海中平庸的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但还是会让人一眼记住她的样子。
因为她，看起来很干净，清爽的那种干净，像一张白纸一样干净，让人不敢带着世俗的黑墨接近。
她抱着一块写字的白板，一只洗的发白的毛绒小熊，其他什么都没有了，很简单的一个人。她低头写了些什么，又将板子翻转过来，赫然在上的是一句话，字很工整。
［我，耳朵，有问题，听不见。］
胡柯了然，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自创的手语，要在手语界也能算是象形文字了，但翻译过来就是：我，挥手，牙齿，入，我，不要，击打，入。
那个姑娘眼见着面前的人急急忙忙地说了一堆，却又联通不起来的词语，很轻地笑了，抿着嘴巴，眯着眼睛，迎着早晨的阳光，看得胡柯出了神，连手上的乱七八糟的动作都忘记了继续做。
［你要不要，写下来，我的板子，给你。］
憋闷得难受的胡柯欣然同意，接过递过来的板子，开始刷刷写字。
［哦哦抱歉我不知道。］
板子传过去。
［没事。］
板子又传过来。
［我叫胡柯，你叫什么名字？］
［谷雨。］
[为什么叫谷雨？]
[嗯……因为，妈妈说，我出生在，谷雨那天。那天的天空，透亮，小镇降下了，四月第一场小雨。]
谷雨，一个“春雨细无声”的节气，很温暖，很美。风是和煦的，阳光是明媚的，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
[谷雨，很好的节气。]
胡柯抬头，墙上的电子挂钟上显示着日期。二零二三年四月五日，清明。
［很巧哦，今天是清明，谷雨也不远了。] [或许吧。这一天，来的，总是要艰难些的。]
……聊了诸如此类。某些自来熟的人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给人原设定挺自闭的小女孩聊成了朋友。
严格的来说是患兄难弟。
[刚刚来的，是，你的妈妈吗？]
[不是，我的资助人和老师。我没有妈妈，从很小就没有了。]
[哦，抱歉…]
[没有什么好抱歉的，我都习惯了。]
[……]
[跟我聊聊关于你的事吧，我好无聊诶~][我，也没什么，好聊的。]
[你为什么不戴助听器？如果只是听障的话，戴助听器也是有用的吧。]谷雨又沉默了。胡柯发现这人忒喜欢沉默，一有事就不说话，虽然她本来也不会说话。可他就是想要她说话，在胡柯眼里，没有什么是倾诉治不了的。
[你怎么又不说话啦？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告诉我的啊，陪聊胡柯 always online for you.]谷雨再一次抿着嘴巴笑了，接过板子写了下句。
[How long can you stay with me？]
[I don't know.If you want,maybe forever.]
这次轮到谷雨愣了，红色像水墨一样，在她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晕开。
【开始倒数 three two one，删除我的孤单，more and more 尽是深刻】
【爱亮了，爱笑了】
【I'm always online】
只有两人的病房，胡柯自顾自地唱起来，又突然想起身边的人听不到。[你在，唱什么？]
[Always online。好可惜，你的世界是不是特别安静？听不到歌。]
[以前，也听过的。][以前？]
[嗯，生病，伤了耳朵以前，还有……助听器，被打碎以前。]
[碎了就再买吧，记得小心一点，小碎零件扎在身上会很疼的。]
谷雨苦涩地埋下了脸，又摇了摇头。[妈妈，在摆摊，没钱，就算买了，也会再被打碎的。上次那个助听器，妈妈，存了好久的钱，很久，没有吃饭。]
胡柯见此也无话可说，作为自认为见过世间疾苦的人，也不知道怎样去安慰，只是很识相的转换了话题。[说到音乐，你有喜欢听的歌手或者乐手吗？]
[有的，一个乐队。耳朵刚受伤的时候，还是听得到，一点声音的，但会长时间耳鸣，我就戴着助听器，听着他们的歌入睡。后来好多，生活困难的时候，我也喜欢，听他们的歌，就会想，要是能，去见他们就好了。但是自从助听器，碎掉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听了。]
[很巧诶，我也有一个支持我走下来的乐队。你喜欢的乐队叫什么名字？]
[ Horizon. ]
两人对视了一眼。沉静的空气中仿佛“叮”的响了一声，仔细一听，好像还有一个机械女声：“蓝牙匹配成功。”两个人如同伯牙遇见了钟子期一样，像千里马遇到了伯乐一样，像耳机遇到了刚好合适的耳机仓一样，就差相拥哭泣了。
[那你要好好生活哦，等我出院了我带你去看他们的 live house 吧。][门票，贵。][没事儿，我有特权。]
谷雨没有再说什么，没有反驳，也没有接受。［谢谢你，陪我聊天，我好受一点了。谢谢你。］［没什么，我只是爱说话而已，有什么不顺心的，说出来会好一点。就算没有人在意你说了什么，甚至烦你，你可以找我，至少，我很愿意听。］
沉默。
［其实，助听器，不是我自己打坏的。是，他们朝我泼水，推搡我的时候，掉在地上，被他们踩碎的。我不喜欢他们。］［他们，是谁？你受欺负了吗？］
谷雨又低头，不再写字。正巧护士小姐姐来带胡柯做第一次化疗，这个话题就这样被搁置了。
当胡柯走到病房门口，听见了越来越大的敲击声，他回了头。谷雨坐在床上，套着过分宽松的病号服，把写字板高举过头顶。［加油！我等你回来，你说好要带我去看亮线的 livehouse 的，不许食言。］
胡柯有被可爱到，轻呼一口气说道：“好，我会好好治疗的。”想了想她听不见，又只是点了点头，张开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谷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