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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科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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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姜如就被冯曼玲监督着练绣活了。
从她八岁起冯曼玲便试图教她,奈何她实在缺这根筋。冯曼玲递给她一块素绢,让她照着花样绣一对鸳鸯。五天后冯曼玲来验收,拿起那块绢,对着光看了半晌,表情一言难尽。
“我叫你绣鸳鸯,你自个儿瞧瞧,这绣的是什么?两只秃尾巴鹌鹑?”
姜如把针线往桌上一搁,往后一靠:“我学不会嘛。反正外头厉害的绣娘多的是,又不是非得我自个儿绣。”
冯曼玲瞅瞅女儿,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呀……你说说你,什么都学不会。往后嫁给宁宁了,样样都要给他添麻烦。娘不是逼你学这些,是替你愁。宁宁是个有出息的,若将来真去了京城,你做人媳妇的,总要跟着应酬,什么花宴、茶会、节庆往来,帖子递到你手上,你去是不去?万一被人笑话是从乡下来的,岂不是给宁宁丢脸?”
姜如:“那我不去不就得了。要是娘还担心这个,那我索性不嫁了,一辈子待在家里。”
冯曼玲:“怎么又说这种话!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可千万别在宁宁面前提。”话音未落,就见女儿两只大眼睛里蓄上了泪,水汪汪的,睫毛湿漉漉的,实在是委屈极了。
冯曼玲瞅着,心顿时软了,语气也跟着缓下来:“好了好了,我不说你了。这样,这回绣个简单的。”她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块帕子,上面描着一朵小小的桂花,“就照着这个样子描,慢慢来,娘不催你。”
冯曼玲走后,姜如的眼泪立刻就收了。
惆怅地望着窗外,长长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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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驾崩的消息从鄞京传到衢州时,已是初冬。知府衙门接到讣告后,先在府城四门贴了告示,又行文到各县,各县再下发各镇各村。几天之后,江山县的差役骑马到了安平镇,各村的甲首接了周里正的话,敲着锣,等村民聚过来了,便通知:先帝驾崩了,新皇帝登基了,改元建兴,明年便是建兴元年。
有人问了句“赋税加不加”,甲首说不知道,大伙儿便散了。
对百姓来说,皇帝换不换都一样。
宁宗驾崩的消息和小皇帝即位的诏书是同时到的,散课后,府学里的生员们三三两两聚在明伦堂前的廊下,议论的话题无非两个:
新君才十二岁,谁来辅政?
明年是改元的第一年,按例会开恩科,乡试会不会受影响?
教授在课上倒没多说什么,只敲了敲讲案,叫他们管住嘴。这种时候,多说一句不该说的,功名就没了。
有几个年长的生员,三十上下了,考了多年没中的,私下里悄悄叹气——
国丧之后,往往跟着赋税加派。大行皇帝的丧仪要银子,新君的登基大典要银子,这些银子从哪来?从前几回的惯例看,最后都是摊到田赋里头。他们都是农家子弟,这个消息比谁坐龙椅更让他们揪心。
过了几日,确切的消息从礼部下来了:国丧期间,民间禁止嫁娶宴乐,但乡试与会试不在禁止之列。
因此明年的乡试照常举行,不受国丧影响。
生员们松了口气,散了各自温书去。
科试就在月末,由学道主持。这是乡试前的选拔试。考到一等、二等,才有资格参加明年的乡试。名额不多,一等不过五六人,二等十来余人。五等要挨训,六等直接革去功名。
放榜那日,府学大门外围了好几层人。榜单贴在棂星门外的八字墙上,墨迹还没干透。几个生员挤在最前头,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够,再后头的干脆搬了块石头垫着站。
一个穿灰布衫的生员从榜首往下数,数到第一个名字便嚷了起来:“又是陈简宁!又是一等!”
旁边有人接话:“你嚷什么,哪回不是他?”
后头一个年长的,三十上下,从人群里挤出来,边走边摇头:“我考了六年,年年三等。这科试的槛,我是迈不过去了。”说着把手里那本揉得皱巴巴的时文集往墙根一摔,蹲在一边不吭声了。
正议论间,有个穿绸衫的青年摇着扇子走过来。此人叫周晟,家里花得起钱请最好的先生,却总在二等末、三等头徘徊。他往榜上扫了一眼,合上扇子往手心一敲:“府学里考第一算什么?你们是没见过世面。乡试那是全省的生员、贡生、监生一起考,往常就算中了小三元的,到了江宁贡院里照样名落孙山。咱们府学前年出去的那几个,在府学里不也是翘楚?到了乡试,连个副榜都没捞着。”
这话说得周围议论声熄了一瞬,随即又嗡嗡地吵起来。
有人反驳:“你看过陈简宁的文章没有?他跟那些人可不一样。教授都说了,这回他必中的。”
“就是,陈简宁这些年什么考试失过手?我可听说了,他那策论满篇都是朱笔。”
王琅也在人群里,他刚在榜尾找到自己的名字,虽有些失望,倒也没太往心里去,听见旁边的争论,忍不住插嘴:“我看你啊,就是嫉妒人家陈简宁。”
周晟:“我嫉妒他?犯得着吗?王琅,你何时学会拍他马屁了?”
王琅笑道:“怎么就叫拍马屁了?我是实话实说。没准人家明年下场,直接拿个解元回来呢。”
“解元?”周晟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你今日是喝了多少酒,还是脑子被风吹糊涂了?这话你也敢说。”
人群还没散,府学里替教授跑腿打杂的学仆过来了,瞅了半天没找见陈简宁,拉住一个生员问问:“陈简宁呢?教授叫他过去一趟”那人往尊经阁方向一指,学仆应了声,转身便去。
陈简宁正坐在尊经阁角落的桌前抄书,学仆寻到他跟前,压低嗓子道:“陈公子,教授请你过去一趟。”
陈简宁便收拾了书籍纸笔,将抄了一半的书页夹进书册里,跟着人往教授的书房走去。
陈简宁进了书房,见案上摊着一份策论,正是他科试的卷子。案后坐着一人,正是同知李文炳。教授并不在屋内。
陈简宁躬身行礼:“学生陈简宁,见过李大人。”
李文炳从卷子上抬起眼:“不必多礼,坐吧。”他也不寒暄,指着卷子里一处,直接问道:“你文中‘治漕先在治人’,此话怎讲?”
陈简宁正襟道:“回大人,学生去年曾在衢江码头上帮工记账,亲眼见过漕船卸货。一条漕船账面写着运粮三百石,实际卸下来的连二百五十石都不到。船头说是潮气霉了,可学生留神看过,那些船头自己吃的米从来不霉。”他顿了顿,见李文炳微微颔首,便继续往下说,“自江宁至京城,沿途闸口层层设卡。每过一闸,闸官抽一份,漕运参将抽一份,押船的军士再偷卖一份——这些便是账面上所谓的折耗。”
李文炳听罢,不置可否,又问:“如何治法?”
“若能在江宁、淮安、济宁三处设查验司,漕船过闸时随机抽检,当场开封验粮,账实不符者就地问责,折耗之数必有改观。”
此事不难,难在闸官背后站的便是漕运衙门的人,动一闸便是动一窝。
所以治漕之难,是无人敢治。
李文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把目光落回卷面上,又问了许多,陈简宁对答如流。
“你方才说,这些事有的是在码头上问来的,有的是从邸报里读来的。我倒想问问,你一个府学生员,不在学舍里读书,整日琢磨这些,图的是什么?”
陈简宁缓缓道:“大人,学生家里是佃户,自小看着村里的河堤年年冲垮,年年不修。交完租剩下的粮食,从没吃到来年开春过。后来进了县学,又看着同窗一个个退学。赋税加了退一批,粮价涨了又退一批。这些事,书里没有答案。我便想弄明白。”
李文炳许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眉眼生得真俊,立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像一竿修竹。
他忽然换了个话头,语气也松了下来:“你这个年纪,应还未成家吧?”
陈简宁一愣,道:“学生自小有婚约,过两年便要完婚了。”
李同知默了片刻,不再往下追问,只道:“你且回去好好温书,明年秋闱,我等你的好消息。”
李文炳的女儿名唤李知筠。近来她听说,父亲十分赏识府学里一个穷学生,屡次三番召他去谈话,还留他吃了饭。丫鬟把这些话搬到她跟前时,又添了几句从外头听来的闲话,下人们都在说,父亲怕是动了结亲的念头,又打听到那学生家里是种田的佃户,父母兄弟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
李知筠听了,心里便很不舒服了。
父亲竟想把她许给这样的人家?
这回打听到父亲又去府学找那人,她愈发坐不住了,翻出一套弟弟的旧衣裳换上,束了发,扮作个清秀少年的模样,趁门房不注意从后门溜了出去。
李知筠拿着李文炳的腰牌,混进了府学。
她在府学里转了好一阵,才寻到官署后堂,远远看见父亲身边的长随正垂手候着,便不敢再靠近,只躲在廊柱后等。
不多时父亲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李知筠便等着父亲离开,远远跟在那少年身后,想找机会看看这人长什么样。
只跟了几步,前面那人忽然停了步子,转过身来。
李知筠猝不及防,一脚还没收住,钉在原地。
她看清了那张脸,眉目疏朗,瞳色浅浅的,鼻梁挺直,嘴唇是粉红的,像抿过一口桃花汁。脑海中盘桓的“佃户家的穷学生”,变成了“他怎么长得这样好看”。
李知筠的脸噌地热了,烧得耳根发烫。
陈简宁的视线扫过来,在她耳垂上掠了一眼,又见她那张脸与李同知有几分相似,心里便有了数,淡淡道:“你是来寻李大人的?他往那边去了。”说着一指,转身便走了。
李知筠愣愣地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往回走,一路上心里乱纷纷的,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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