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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变了 ...


  •   陈简宁沉默了一息,又问:“那如如是有喜欢的人了?”

      姜如:“……没有。”

      气氛凝滞间,旁边田埂上走来一个扛着锄头的人。

      那人看见兄妹俩,便放下锄头,扯着嗓子道:“哟,这不是咱们村的小神童嘛。听说你这次又考了头名,可把你爹得意坏了,见着人就说他家小儿子是廪膳生了,一年四两银子、四石大米!是真的不?真给这么多钱?”

      两人抬起头来,说话的是同村的林大牛。他皮肤黝黑,脸上坑坑洼洼全是疤,比陈简宁大几岁。
      姜如之所以一直记得这个人,是因为林大牛欺负过陈简宁。

      陈简宁小时候身子弱,三天两头生病,便比同龄的男孩子矮一截、瘦一圈。被陈家要回去之后,他住在村里,一出门便会被同龄的男孩们欺负。

      起因也简单——那些孩子的爹娘成日拿陈简宁做比,骂自家的没出息,说人家九岁便是县试案首了。那些男孩不敢跟自己爹娘顶嘴,便把气撒在陈简宁身上。这个林大牛便是打头的孩子王。平日里推推搡搡、小打小闹倒也罢了,有一回竟将陈简宁推进了河里,要不是姜如恰好路过看见陈简宁在水里扑腾,还不知会怎样。

      陈简宁被救起来没过几天,便听说林大牛去山上玩,不知怎的捅了马蜂窝,被马蜂蛰了满脸。因为伤势太重,脸上便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听说,就因为他这张脸,一直没有姑娘瞧上他。

      姜如看见林大牛,便站了起来,伸开手臂将陈简宁护在身后:“林大牛,我们在这儿好好说话,碍着你什么事了?不去种你的地,跑这儿来讨没趣,你也不嫌臊得慌。怎的,我哥哥如今是廪膳生,一年四两银子、四石大米,你是不是眼红得晚上连觉都睡不着了?可惜呀,你就是再投八回胎也赶不上我哥!”

      “你!姜如你——”

      林大牛被这一顿连珠炮轰得脸红脖子粗,脸上的痘疤都涨成了猪肝色。他把锄头攥得咯咯响,陈简宁将姜如揽到身后,往前迈了半步,只是静静注视着林大牛。林大牛被他这么一看,心里那股虚火倏地矮了半截,嘴里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林大牛的背影彻底消失,姜如还气哼哼的,插着腰,胸口一起一伏:“真是的,这个林大牛,定是心里头忌妒哥哥,才特地跑来说这些酸话。哥哥你别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当的……小时候他欺负你的事咱们还没找他算账呢,他倒好,竟还有脸来招你!”

      陈简宁抚着姜如的背:“我没与他生气,如如也莫气了。”

      姜如气呼呼地坐下,陈简宁久久地注视着她,眉眼微微弯起,道:“我还以为如如再也不喜欢我了。”

      姜如瞬间哑火了,看了眼陈简宁。
      方才那种尴尬的气氛又重现了。

      陈简宁看了看天色:“乌云聚起来了,怕要落雨,先回去吧。”

      回去路上,陈简宁似是为缓和气氛,忽然道:“有一件事,如如应该不知道。”

      “什么?”

      “陈大牛的脸,其实与我有关。”

      姜如顿时来了兴趣。当年林大牛那群人把陈简宁推进河里,事后孩子们都串好了说辞,只说是玩闹时,陈简宁不小心掉下去的,姜如也没亲眼看见,大人们便不信是故意的,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可陈简宁落水之后染了风寒,大半个月才养好。他痊愈没多久,便听说林大牛被马蜂蛰了,脸上没一块好肉。那时她只觉得大快人心,还当是老天开眼呢。

      “快说说,你是怎么做的?”

      见姜如眼睛亮晶晶的,陈简宁眼中浮起笑意,道:“其实简单得很。我晓得他性子莽撞,又爱逞能,便找人放话出去,说村后那片树林边上有野蜂窝,蜂蛹能卖钱。果然,他撇开旁人悄悄去了。我提前在他晾在院里的衣裳上抹了些蜜,余下的,你便知道了。”

      姜如噗嗤笑出声来:“原来是你!怎么从不跟我说?”

      陈简宁看着她笑,嘴角也跟着扬起来:“睚眦必报非君子所为。先生教的也是以直报怨,宽厚待人。他家大人压着他来道了歉,我若再去计较,倒显得心胸狭窄了。”

      “才不要什么宽厚大度!哥哥受了欺负,就该这么还回去,旁人才不会觉得你是好欺负的。做得好!”

      两人说着话,到了姜如房门口。
      陈简宁停下脚步:“如如,我明日一早便得动身,下次回来,约莫就是岁末了。回来给你带礼物。”

      姜如:“我不要礼物了。你省着些花钱,别全花了,攒起来,往后进京赶考,处处都要用银子。”

      陈简宁:“不必替我忧心这些。不过是给你带些小玩意儿,用不了几个钱。”

      姜如点点头:“嗯嗯,那岁末见了。”

      陈简宁注视着妹妹,若是往常,妹妹早就扑上来抱住他,说舍不得他走了,说着说着便要掉眼泪,要哄上许久才能哄好。

      这回却不一样了。

      见陈简宁一直看着自己,姜如还以为陈简宁还有话要说,就站原地等着。

      “我走了。”许久,他道。

      “嗯嗯。”姜如挥挥手。

      陈简宁垂下眼帘,低声道:“天气转凉了,夜里盖严实些。白日里在屋里也要好好穿衣裳。”

      “我知道了。”

      嘱咐完,他便走了。

      隔日傍晚,陈简宁回到学舍,在桌前铺开纸,写一篇文章。

      往日落笔总是心无旁骛,这回写了大半,思绪却不知飘到了何处,笔尖一顿,墨汁便从毫尖渗出,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乌黑。

      陈简宁回过神,忙搁下笔,另取干净的笔,蘸少许清水,点在墨滴洇开的边缘,往内收拢。
      又取一张写废的竹纸覆在墨团上,轻轻按压,将多余的墨吸去。竹纸揭起时,墨团淡了些,却还是留下一个浅浅的灰印子。

      窗外飘着绵绵细雨,无声无息,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袖子上便覆了一层凉意。

      陈简宁忽然想起九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

      陈简宁被陈贵接回了陈家,周围是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脸。
      他们说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家,他们才是他真正的爹娘。

      起初,那两个字他怎么也唤不出口,便索性不说话。平日去学堂倒还好,一回去,便把自己关在小小的偏屋里,看书写字。隔着墙,偶尔听见陈贵的骂声——骂他养不熟,连爹都不会叫。又絮絮叨叨地抱怨,买书要钱、买纸要钱、买墨也要钱,家里哪来那么多闲钱给他。

      秋收时,他也要跟着下田。他没做过这些,手生,做不好便要挨骂,不小心弄折了秧苗,还会挨打。冬天被子太薄,他生了一场大病,烧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听见外间陈贵对王素娥说的话:“我看这书读下去就是个无底洞,还没读出什么名堂呢,咱家就供不起了。现在倒好,不过叫他干了点活,竟又病了,看大夫又是一笔银子。咱家怎么偏生出个金饽饽少爷,竟是要供着的?实在不行……再退回去?”

      后来病总算养好了,陈简宁便整日待在屋里看书,不出门。一天早晨,窗户忽然被人敲响了。他抬头,看见一张圆滚滚的小脸压在窗沿上——
      是妹妹。

      “哥哥,我听说你病了,来看你啦!”

      陈简宁很是惊讶,妹妹才七岁,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妹妹挺挺小胸膛,十分骄傲的模样:“我问了人过来的。”

      从镇上到榕溪村,大人走也要大半个时辰。
      陈简宁把妹妹抱进来,想说以后不许这样乱跑,太危险了,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低低叫了声“如如”,便说不出话来了。

      没想到,妹妹瞅着他,竟吧嗒吧嗒掉眼泪了:“哥哥,你受欺负了吗?你过得一点儿也不好。”

      妹妹软软的一团,窝在他怀里,沉甸甸的。
      陈简宁抱着她,给她擦眼泪,哄着妹妹:“没有,哥哥很好。”

      想起从前,陈简宁脸上不觉浮起笑意。

      以前,妹妹是很依赖他的。
      可这次回去,妹妹变了许多。

      陈简宁仔细回想这几日相处的种种,心里得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妹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不是什么都告诉他了。

      一定是他离开太久,没有好好陪在她身边的缘故。

      这次岁末回去,该好好哄哄妹妹才是。

      那头,姜如从冯曼玲嘴里得知了后年完婚的消息,愣了半晌:“这么快?”

      “这是宁宁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我想着也是这个理。你瞧这回陈家闹的,好不容易才消停。陈贵倒还好,还能治得了他。可若以后宁宁去了京城,被哪家有权有势的瞧上,硬要招他做女婿,咱们小门小户的,哪里挡得住?不如趁早把婚事办了,名分落定,往后便没了这些麻烦。”

      后年。

      姜如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日子:“明年哥哥就要参加乡试,要是他一次就考中了,后年,他应该已经在京城了,哪有时间回来成亲?”

      冯曼玲:“你当举人是街上的白菜,想捡就捡?宁宁是打小聪慧,可他才多大?不到二十就中举的,你娘我活了大半辈子,听都没听说过。明年去考,不过是下场练练手,哪有考一次就中的。”

      要知道,大雍文官选拔全靠科举,科举之外几乎没有体面的上升通道。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挤在这一条独木桥上。世家子弟有族学、万卷藏书、父兄同年提携。便是寻常寒门,也多少有些门路可走。

      至于陈简宁——他连寒门都算不上。

      虽说他打小就有神童的名号,九岁中县试案首,到十二岁,县试、府试、院试三个案首都集齐了。可那终究只是一府一县里拔尖。出了衢州府,到了江南省,那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江南省可是大雍科举第一大省,每科应试生员常在三千人以上,而举人名额不过百人,竞争之烈为十三省之冠,时人称之为“天下第一乡试”。

      这三千人里头,哪个不是本乡本土的尖子?
      哪个不是从小被人“神童”“才子”地叫大的?

      陈简宁那点名声搁在衢州还响,放到江宁贡院,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因此没有人觉得他考一次就能中。
      他实在是太年轻了,便是再考个两三回才中,也已是极难得的了。

      姜如心道,我的亲娘啊,你也太小看男频文大男主的光环了。

      陈简宁可是科举全流程一次通过、无一败绩的“小三元”兼“□□”头衔拥有者。

      “那万一中了呢?这婚事岂不是还是办不成?”

      冯曼玲:“你这孩子,怎么总盼着成不了婚?我告诉你,这么好的女婿,我可不让给别家。你从前不是成日吵着要早点嫁给哥哥,让哥哥陪你么,怎么如今大了,反倒扭扭捏捏起来了。总之,你那绣工也该练起来了,旁的姑娘家老早便给自己绣嫁衣了,你看看你,连个荷包都缝不齐整。从明日起,好好跟我学,再不许偷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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