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琴房 ...
-
这份异样稍纵即逝,就像从未存在过。
邵晏舒眼睫轻轻一眨,唇角的笑容瞬间恢复了原来那抹灿烂的弧度。
她扬起下巴,目光自下而上地扫过姜夏琳,声线里没了方才跟他人说话时的甜美:“你是?”
“姜夏琳。”姜夏琳迎上她的视线,语气平和,就像两人的确是初次在宴会上打照面。
“哦——”
邵晏舒拖长了语调,视线越过她飘向身后,在熙攘的宾客中扫了半圈,才回到她脸上。
半晌,她不咸不淡地问:“你一个人来的?”
姜夏琳明白她意有所指,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大方颔首:“是的。”
她顿了顿,决定将话摊开:”邵小姐如果想说的是季先生,那可能有些误会。我和他虽然认识,但并不是需要结伴同行的关系。”
“是吗?”邵晏舒挑眉,转了转指尖捏着的小银叉,“那姜小姐还真是有本事。明明和人不熟,还能跟对方走得这么近,甚至……登堂入室。”
她略一停顿,唇边的笑染上几分讥讽的意味:“不过,他现在和我,和邵家,都没什么关系了。我爸爸已经撤回了对他们项目的投资。”
不久前季时安提到这件事时,并没有明说其中缘由,但现在听邵晏舒这口气,邵家的撤资显然与这位大小姐脱不开干系。
姜夏琳心中了然,面上神情未变,平和地开口:“季先生的项目是前沿领域探索,更看重长远发展,而不是短期回报。如果观念不合,及时止损对双方都是明智之举。相信以他们团队的能力,会找到更合适的投资者。”
“……装什么清高。”邵晏舒嗤笑一声,骄矜之色毫不掩饰,“大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一个既看不到明确收益,又摸不清前景的项目,有什么必要投?估计,他们现在正焦头烂额,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找下一个冤大头吧?”
姜夏琳平淡地听着,心底却清晰地划过一个念头——
这位大小姐,似乎对季时安,乃至整个季家的了解仅止于表面。
姜家与季家是世交,她就算不了解项目全貌,却也清楚季时安的家世与能力。
季家少爷金尊玉贵,一时兴起白手起家的项目,怎么也不会因为没有了邵家的投资就走投无路。
……不过,邵叔叔对邵晏舒也是够宠的,这种事情都由她当成闹情绪的玩具。
与她在口舌上争这长短毫无意义,姜夏琳懒于反驳,将手中两个礼盒径直递给候在一旁的侍者。
“邵总的投资眼光,业内自有公论,不用我来评价。至于季家的事,更不需旁人费心。”她平静地迎上邵晏舒的视线,“季先生倒是不计前嫌,十分感激邵总当初的支持,所以即便如今项目进入了新的阶段,依然托我带了礼物。”
本不想提及季时安专程准备的礼物,但大小姐嚣张的气焰让人气堵,姜夏琳心底隐隐有些逆反,只得用这套礼节一口气把对方的嘴堵上。
邵晏舒的目光落在那两个礼盒上,神色变了变,不像是喜悦或感动,倒像是对不欢而散后却还要还礼的费解。
她显然并不在乎这点礼物,面色一转,重新端起了今夜主角的姿态。
“请自便吧,姜小姐。”她说着,随意抬起手,指向流光溢彩的大厅中心,“既然来了,就好好享受。这样的场面,可不是时时都能见识到的。”
“……多谢款待。”姜夏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融入衣香鬓影的宾客群中。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在她脊背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股凉飕飕的愠意。
不过很快,那视线便移开了——
无数来访者,正如潮水般涌向今天的寿星,她没有多余的注意再分给别人。
完成了来这场宴会最重要的任务,姜夏琳彻底轻松了下来。
场内的人群自然地三两聚集,人们手中优雅地举着高脚杯,高声谈论着艺术品的拍卖价或某个海外并购案的动向。
姜夏琳没有加入其中,而是从侍者的托盘里取了一杯香槟,走到宴会厅中一根巨大的罗马柱旁,躲进立柱投下的阴影里。
在系统S001的培训中,她试炼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但这还是第一次实践。
事情总是多说多错,她索性选择暗中观察,以免出了什么差错。
视线漫无目的地在会场里滑过,姜夏琳突然在最中心的位置,看到了一道并不意外的身影——
陆临川。
今夜他并未穿着常见的西装,而是换了一套更为矜贵的黑色丝绒礼服,衬得肩线平直,身姿挺拔。
高挑的身材让他在人群中十分显眼,此刻正被几位长者围在中间,热情谈论着什么。
他是里头年纪最小的,所以侧耳倾听的姿态居多,偶尔微微颔首。
明亮的灯光将他侧脸勾勒得线条分明,却掩不住那层惯有的冷峻平淡。
似乎察觉到了某种视线,对话的间隙,他目光抬起,穿过晃动的人影,不经意向姜夏琳所在的角落投来。
来不及躲闪,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陆临川神色微微一顿,涟漪尚未扩散开,就迅速而自然地移开眼,重新专注于眼前的交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夏琳却借着这个机会,不急不徐地多观察了他一会儿。
——学生会大楼那番照面后,她没再与他有过接触。
这样从远处看着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发生在档案室里的一切是多么怪异。
他明明是一个这样冷静克制,总能淡然处理一切场合的人,那天为何总让她觉得……有些狼狈呢?
她目光微微移动,在宴会厅中心的人群里,又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
林薇,许如枫……还有好几个似乎在学生会打过照面的干部。
就算没有S001的地狱训练,他们也能娴熟地举杯,和人寒暄,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
姜夏琳垂下眼,指尖轻轻擦过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思绪眼看要飘向远方,却被突然传来的动静拉回。
“——我的裙子!”一道略显尖锐的惊呼在身后响起。
姜夏琳转身,目光投向声音的源头,却意外看到道许久未见的身影。
不远处,叶灵溪穿着场内侍者一样的黑色制服,双手托着一只摆满香槟的托盘,颇有些无措地站着。
与她相对的,是一位打扮隆重的年轻女孩。
她精心描画的眉拧紧了,语气不善道:“你怎么回事?走路不长眼睛吗?”
闻言,姜夏琳快速扫了眼叶灵溪手里的托盘——
上面的高脚杯整齐码放着,没有任何倾洒的痕迹。
她蹙了下眉,视线在女孩身上仔细地扫过,好一会儿后,才终于在她浅色的裙摆上找到一处几乎看不见的酒渍。
“对、对不起,”叶灵溪咬了咬唇,紧张地看着对方,“我马上帮您处理。”
“处理?”女孩轻嗤一声,目光轻蔑地掠过她身上的制服,“你知道这是什么面料吗?你处理得起吗?”
见状,姜夏琳放下手里的酒杯,快步走了过去。
“打扰一下。”她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周围几道瞥来的目光听清。走到叶灵溪身侧时,她伸手轻轻托了下对方正要放低的托盘边缘,止住了她弯腰的动作。
叶灵溪闻声抬头,看见来人是她,双眼不禁瞪大了些。
她面上闪过一丝急迫,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姜夏琳却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我朋友一时疏忽。”姜夏琳看向对面的女孩,目光在她裙摆上停留片刻,语气里带上几分惋惜,“这痕迹确实显眼,好好一条裙子,可惜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然后开口道:“如果您不介意,我车上里有备用的礼服,款式和尺码应当都合适。不如先去换下?免得这样在会场里引人注目。”
女孩听出她话里有话,闻言,脸色变了变。
但她显然认出了姜夏琳,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像被扎破的气球,迅速萎靡下去。
她不甘心地瞪了叶灵溪一眼,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句“……算了,下次小心点”,便提着裙摆匆匆转身,很快没入人群。
立柱后的角落重新安静下来。
姜夏琳看向叶灵溪:“没事吧?”
“没事。”叶灵溪松了口气,嘴角扬起一个明亮的笑,“谢谢你啊,姜同学。其实我根本没碰到她,那酒渍……估计是她自己刚才不小心溅到的。”
“看出来了。”姜夏琳对这事并不意外,“话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兼职。”叶灵溪耸耸肩,语气稀松平常,“这种宴会时薪特别高,顶平时好几份工。”
……兼职?
姜夏琳很快想起苏珏同她提起的所谓“企划生”,心中了然。
她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自然地说:“那也挺好,靠自己挣来的,比伸手向家里要踏实。”
闻言,叶灵溪眨了眨眼,弯着的笑眼更加眯起了些。
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快了些:“对了,还没恭喜你呢,进学生会了。”
没想到对方突然提起这件事,姜夏琳一怔:“你怎么知道?”迎新会那天,她被录取的事情是陆临川临时宣布,并没有写进公开的录取名单里。
“咦,你没看论坛吗?”叶灵溪略感意外,“前两天补了正式通知,说是之前的工作人员操作失误,漏录了信息,现在已经更正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那个出错的工作人员好像还被内部通报批评了。”
“话说起来,出错的那个人我碰巧认识呢,”叶灵溪的笑容淡了些,语气里掺进一点复杂的意味,“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个子不高,说话总有点……嗯,刺人。”
戴眼镜,说话刺人……
姜夏琳立刻想起面试时那个不断追问她与陆临川关系的男生。
原来是他。
所以,陆临川那天的“破格提名”,其实只是……按程序补上一个被遗漏的名字?
那她在档案室里说的那些话……
细微的尴尬感后知后觉涌了上来,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脚。
好在叶灵溪并未过多关注这件事,她探头看了看姜夏琳空荡荡的身后,好奇道:“你怎么一个人呆在这儿?不去和大家聊聊?”她朝宴会中心那些谈笑风生的身影努了努嘴。
“今天上课有点累,想偷偷懒。”姜夏琳笑了笑,随口应道,心里却浮起一个截然不同的念头——
比起和那些言语妥帖又宏大的人周旋,她似乎更喜欢和叶灵溪在这里,聊些他们根本不会在乎的琐事。
闻言,叶灵溪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意识到什么,忽然压低声音,用托盘边缘悄悄指了指宴会厅侧翼:“看到那边深紫色的幕布没?后面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楼上都是包厢,隔音好,特别安静。”
她冲姜夏琳眨眨眼:“……要是没人找你,可以上去转转,就当透口气。”
姜夏琳一顿,很快心领神会,回以一个感激的微笑:“……知道了,谢谢。”
“哎呀,领班叫我了。”叶灵溪侧耳听了听蓝牙耳机里传出的催促声,朝姜夏琳摆摆手,“我得赶紧过去了。”
“好,快去吧。”姜夏琳笑着,顺手帮忙稳了稳有些沉重的托盘边缘。
看着对方纤细的背影轻巧地绕过一路上的宾客,很快融入了奢华的会场,她独自在立柱的阴影里又站了一会儿。
一个人躲清静,终究不是“姜夏琳”该做的事。
她重新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端起一杯香槟,深吸一口气,转身步入那片被水晶灯照得尤其明亮,充斥着碰杯与低语声的中心地带。
作为姜家大小姐,她天然就是这场合的一部分。
即便有意避开中心,各色目光仍会像探照灯一般扫描,精准地射在她身上。
“姜小姐,幸会,一起喝一杯?”
“你是未来大学一年级的姜夏琳吧?我在论坛见过你的照片……”
“姜叔叔姜阿姨还在国外吗?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有空务必一起聚一聚。”
各式寒暄迎面而来,姜夏琳唇角始终噙着那抹弧度恰当的微笑,一一应过去。
时间在碰杯声与笑语间被拉得很长,直到脸颊因持续维持微笑而微微发僵时,她才终于等到一个无人靠近的间隙。
应该……可以了吧。
趁着无人注意的空挡,她放下酒杯,沿着墙边阴影悄然移动。
宴会厅侧翼垂落的那块厚重的深紫色绒布,像一道神秘的结界,她伸手拨开一条缝隙,侧身闪入。
身后的喧哗声瞬间被隔绝得七七八八,一段旋转台阶向上延伸,柔软的吸音地毯将脚步声完全消弭。
姜夏琳提着裙摆拾级而上,直到踏上二楼走廊。
这里的光线骤然昏暗,空气也似乎变凉了几分。
宽阔的走廊笔直延伸,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深色实木门,上面没有任何标识,显然是为了保密做的特殊处理。
厚重的门板将包厢里的声响完全隔绝,走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偶尔有侍者端着银质托盘经过,脚步轻得像猫,对姜夏琳的到来视若无睹——
一个穿着礼服的年轻女孩出现在这里,在他们眼中,与其他那些需要私密谈话的贵客并无不同。
叶灵溪只说了可以上来躲躲,却没指明该去哪儿,姜夏琳便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高跟鞋陷在地毯里,传来闷闷的触感。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尽头,面前只剩下一扇更为高大的对开雕花木门。
与其他房间不同,这扇门扉并未紧闭,而是虚掩着,露出一道幽暗的缝隙。
里面没有透出灯光,也没有任何谈话的声响,只有一片空旷的寂静。
姜夏琳停在门前,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手。
指尖轻轻触上木门冰凉的表面,稍一用力,门轴便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向内滑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空旷得有些出乎意料的房间——
一间小型演奏厅。
房间里并不是完全的黑暗,一侧的落地窗帘完全拉开,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冷冽的亮色。
半圆形的阶梯式观众席层层叠叠,全部空置着,在月光投下整齐的影子。
而在空座位的中央,一架通体漆黑的三角钢琴安静地摆放着,琴盖紧闭。
空气微凉,浮动着灰尘与旧木头的气息,这里……像是一个被人们暂时遗忘的角落。
姜夏琳缓缓穿过座位间的走道,在三角钢琴旁停下。
琴凳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她抬手轻轻扫去,然后坐下。
掀开沉重的琴盖,黑白分明的琴键在昏暗中静默地排列着。
沉默地看了片刻,她抬起手,指尖悬在琴键上方,然后试探地落下。
出乎意料地,手指仿佛还残存着某种遥远的肌肉记忆,竟然奇迹般地找到了位置。
她确信地按下去。
断断续续的单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笨拙地串联成一段简单无比的旋律。
是《小星星》。
还是她作为路人甲时,在未来高中那间老旧音乐教室里,用公用的电子琴学会的。
这可能是她青春里唯一与艺术沾边的记忆了。
——在这个被设定好的世界里,路人甲是不需要任何特长去点缀的。
而成为姜夏琳之后,似乎也早已过了需要展示才艺的年纪,系统直接为她配置了满屋奖杯证书,地狱训练也干脆跳过了这一项。
此刻,这并不连贯的琴音,仿佛将她带回那时的那间教室,想起很久以前的故事。
指尖下的音符磕磕绊绊地流淌着。
一闪、一闪……亮晶晶……
她在心里无声地跟唱,一种久违的安宁感,随着单调的旋律短暂地包裹了她。
直到一个错音突兀地跳了出来。
但无人在意。所以,继续。
满天都是……小星星……
节奏在这里卡住了。
姜夏琳的手指悬在半空,目光在黑白交错的琴键上徘徊,却怎么也想不起下一个音应该落在哪里。
就在她怔忪的瞬间——
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猝不及防地闯入视野,带着沉重的力道,径直按下了她寻找的那个琴键。
“哆——”
琴音猛地响起,划破房间里的宁静。
姜夏琳身体一震,猛地抬头。
月光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如幽灵般静立在她身后。
江竞穿着一身纯黑西装,连内搭的衬衫也是沉郁的黑色,几乎与房间的阴影融为一体。
微长的额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滑落,遮住部分眉眼,却让左侧脸颊上那道已经结痂的细长伤疤,在冷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垂着眼,正看着她。
姜夏琳的呼吸在那一刹停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她僵在琴凳上,甚至忘了该如何反应,放在琴键上的手也忘了收回,指尖冰凉。
“好久不见。”
江竞低低开口,声音比记忆中的更沉,像磨砂纸擦过粗砺的表面。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沉沉地压在她脸上,从她眉眼间掠过,最后定格在她因为惊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