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试探 魏晋安开始 ...
-
魏晋安开始出现在陈嘉树的生活里,像一场不疾不徐的慢性病。
起初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食堂里端着餐盘路过时会“恰好”在他对面坐下,课间操解散后“恰好”和他走同一条路回教学楼,连陈嘉树去小卖部买水的时候,都能在货架拐角撞见那张永远温温和和的脸。每次陈嘉树抬眼看他,魏晋安都会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幅度不大,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好巧”,但那个“巧”字从来不会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
陈嘉树觉得这人有病。
但他没有证据。
周三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高二年级几个班的课排在了一起,操场上到处都是穿着各色运动服的学生,闹哄哄的像一锅煮沸的粥。陈嘉树靠在篮球场边的栏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场上的人跑来跑去,手里转着一瓶矿泉水,瓶盖开了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循环往复。
他不打算打球。
上次体育课他在篮下和人起了冲突,把隔壁班一个男生的鼻梁打出了血,从那以后体育老师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他来不来上课都懒得过问。此刻他站在场边,纯粹是因为教室里太闷了——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灌进去,整个教室像蒸笼一样,他宁愿站在外面被风吹着。
“陈嘉树。”
这个声音他已经开始熟悉了。
魏晋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和他一模一样的水,甚至连拧瓶盖的方式都一样——拇指抵住瓶盖侧面,食指和中指夹住瓶身,轻轻一旋。陈嘉树余光扫了一眼,莫名觉得这个巧合让他浑身不自在,像被人从头到脚复制粘贴了一遍。
“你怎么又来了。”陈嘉树没看他,语气平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体育课。”魏晋安理直气壮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理所当然,“一班和三班一起上,你不知道?”
陈嘉树当然不知道。他不关心课表,不关心隔壁班的活动安排,不关心任何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魏晋安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好像他出现在这里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课程安排的必然结果,是教务系统里早已注定的命运。
陈嘉树偏头看了他一眼。
魏晋安今天没戴那副黑框眼镜,换成了一副银丝边的细框,镜片后面的眼睛显得更加清透,像两块被水洗过的浅色玻璃。他的校服依然穿得规规矩矩,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手臂,腕骨突出,线条干净得像素描课上用来练手的石膏模型。
“你戴隐形了?”陈嘉树脱口而出,问完之后就后悔了——他为什么要关心这个人的眼镜?
魏晋安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一些,不是那种客套的、公式化的微笑,而是真的被什么逗乐了的样子,眼角微微弯下去,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白牙。“你注意到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想揍他的得意,“偶尔换一下,度数没变,就是镜框太重了,鼻梁压得疼。”
陈嘉树把脸转回去,不再看他,手上的矿泉水瓶转得更快了。“随便问问。”
“嗯,随便问问。”魏晋安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说什么,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陈嘉树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陌生人之间不会感到冒犯、熟人之间又嫌太远的那种距离。
篮球场上有人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陈嘉树的目光跟着那个球在空中划过的弧线走了一遭,最后落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落在地。
“你会打球吗?”魏晋安问。
“会一点。”
“打一场?”
陈嘉树终于转过脸来,正正经经地看了他一眼。魏晋安的表情很真诚,真诚得看不出任何破绽——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嘴角带着鼓励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摇着尾巴邀请你玩球的萨摩耶。
但陈嘉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魏晋安的一切都太“刚好”了——刚好出现在他出现的地方,刚好说一些不会让人反感的话,刚好保持着既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疏远的距离。这些“刚好”叠在一起,就像一件剪裁过于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哪哪都舒服,但就是让人觉得,这件衣服不是碰巧合身的,是有人拿着尺子一寸一寸量出来的。
“不打。”陈嘉树说。
“为什么?”
“不想出汗。”
魏晋安“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他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又拧上瓶盖,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姿态从容得像在拍矿泉水广告。
陈嘉树把视线从他的喉结上移开,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什么毛病。
下课铃响的时候,操场上的人群开始四散。陈嘉树把水瓶往裤兜里一塞,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和人群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脱节——他走在人流里,但周围的人会自动在他身边让出一小圈空地,像船划过水面时推开的那一圈涟漪。
魏晋安走在他左边。
两个人之间依然是半米的距离。
陈嘉树没有说“别跟着我”,因为这条路确实是回教学楼的必经之路,他没有立场让人家绕道走。但他知道,就算他说了,魏晋安大概也不会听——这个人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特质,不是强势,不是压迫,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所当然,好像他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许可。
“陈嘉树。”
“又怎么了。”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
陈嘉树想了想,他的周末通常由三部分组成:睡觉、打架、以及在他爸喝醉之后把他妈从厨房或者卧室或者阳台上拉开。这些事里没有任何一件是能拿出来说的,所以他给出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
“睡觉。”
“睡一整天?”
“差不多。”
魏晋安点了点头,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答案的可行性。“那你醒着的时候呢?”
陈嘉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魏晋安。走廊上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像两株被风吹歪的草。他比魏晋安高出小半个头,从这个角度俯视下去,能看见对方银丝边眼镜的反光,以及眼镜后面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
“魏晋安,”陈嘉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他之前问过,但那时候只是随口一问,没打算要答案。这次不一样——他看着魏晋安的眼睛,神情认真,甚至带了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防备,像一只被反复试探耐心的猫,终于伸出了爪子。
魏晋安仰着脸看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客套的,不是敷衍的,不是被逗乐的那种,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之后才会露出的笑。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很亮,像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灯,光线透过冰面折射出来,温吞吞的,却让人觉得无处可逃。
“交个朋友不行吗?”他说,语气无辜极了。
陈嘉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嗤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有病。”
他听见身后传来魏晋安低低的笑声,不响,但很清楚,像石子投入深潭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沉闷的、余韵悠长的。
陈嘉树加快了脚步,后颈的抑制贴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痒,他伸手想挠一下,手指碰到胶布边缘的瞬间又缩了回来——不能碰,碰了容易掉。他攥了攥拳头,把那点痒意硬生生忍了回去,步子迈得更大了。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上空荡荡的,魏晋安不在。
陈嘉树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他转回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楼梯,把自己塞进了高二七班后门的那把硬木椅子里。
桌肚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伸手进去摸,指尖触到一个温热的、圆润的物体——玻璃瓶装的牛奶,和昨天那瓶一模一样,瓶身上还带着温度,像是刚被人放在这里不久。瓶子下面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便利贴,浅蓝色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
陈嘉树抽出便利贴,展开。
上面的字迹清隽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和他这个人一样挑不出毛病:
“牛奶比烟好。少叼着不点燃的烟,看着怪累的。——魏”
陈嘉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纸条折回去,塞进了裤兜里,和那包没抽完的烟放在一起。
牛奶他喝了。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他不喜欢浪费。
这是他对自己的解释。
傍晚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陈嘉树没有马上走。他等教室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课本塞进去的动作敷衍得像在往垃圾桶里扔垃圾。教室里只剩下两三个留下来值日的学生,扫帚在地面上划拉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值日的那个女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抬头看见是他,脸色微微发白,低下头继续扫地,动作明显加快了。
陈嘉树没在意,从后门出去了。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种暧昧的橙红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走在他前面,像在给他引路。陈嘉树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连影子都比他活得理直气壮一些,至少影子知道自己的方向。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短信。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存着的号码不超过十个,其中一半是送外卖的,所以他花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这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意味着什么。
“明天降温,多穿点。——魏”
下面附了一串数字,大概是怕他不存号码。
陈嘉树站在楼梯拐角,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眉骨上那道疤照得格外清晰。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按亮,又熄灭。
他没有回复。
但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在T恤外面多套了一件卫衣。
天气预报说降温八度,准得很。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