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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中红骑 202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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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点 ID:电子幽灵_01】
2025年接近年末,林余原本是在秦岭做年前最后一批地质数据抄录的。
现在……他应该也还在秦岭,但哪里都不太对劲。
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成了废铁——手机没信号,卫星电话全是杂音,连GPS都罢工。只有手腕上那块机械潜水表还在忠实地走动,告诉他时间在流逝。
林余很快找到了一个他熟悉的山崖,这是附近最佳的观察点。但山崖之外,无论是眼睛的回馈,还是他高精度的蔡司望远镜都传回了难以想象的场景。
没有高速公路,没有机场大灯,没有万家灯火。
北方,那片本该是西北地区最繁华的关中城市群,此刻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好像被一场雪压灭了一切现代的痕迹。
一种巨大的、迟来的荒谬感,像重锤一样击中了他的胸口。
此时的林余只有25岁,他还不是来自旧时代的电子幽灵,而是一个充满朝气的00后。停电?幻觉?他的唯物主义大脑试图解析自己的处境,但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可能。
穿越……
但林余无从验证,因为他既不是身穿,更也没有继承什么记忆。
林余能做的选择只有两个:离开秦岭,向外探索。又或者等待,等待回到正常世界的机会,等待新的线索。
林余确认了自己带的装备和食物,压缩饼干和水至少够撑十几天,这是他们地质勘探队的标配。
先在这里观察两天,林余做了决定。他换了一个更隐蔽的位置,把防水布盖在雪地上,准备搭建一个小型的临时据点。
但变化来得比想象中快很多。就在林余一边啃着压缩饼干,一边调整望远镜的时候,他猛地看到了一抹红。
林余下意识压低了身体,让望远镜对准了下方的傥骆古道。确实是红色,那是十二个古代骑兵。
一色的优质枣红马,在深及马蹄的积雪中依然维持着闲庭漫步的匀速慢跑。所有骑兵都穿着铁青色的明光铠,铠甲外罩着一件绯红色战袍。那战袍在猎猎寒风中抖动,像是在雪原上游走的火种。
那一刻,林余感觉胸腔里的血液都加快了流速。
这不仅是人类存在的信号,更是一种跨越千年的视觉冲击。什么勘探报告,什么工作考勤全被他抛到脑后了,眼前比劣质网剧里真实得多的细节正在冲击他的大脑,构造出一幕幕瑰丽的古代想象。
林余的视线终于落到中间的旗手身上,他高举着一面三角旗,上面用飞扬跋扈的隶书写着“唐”。
“等我回去了,这可有得吹了。”林余压低声音,自言自语。
那支红骑渐渐远去,唯有马蹄击打积雪的沉闷声依然在山谷里回响。
林余收回望远镜,单纯而满怀热忱地看向了北方。现在他知道了,那里是长安,大唐长安。
他真的穿越了,而且从明光铠来看,现在并不是乱世。这里会有无数珍贵的资源和数据,还会有“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世景象……
那时的他居然没有一丝对于回不去的担忧,也没有对于古代封建社会的恐惧,他只有激动和对穿越原理的各种猜测。林余几乎是义无反顾地决定了要向北而去。
林余收拾好自己的装备,顺着山脊线下滑。他已经脱掉了那件过于显眼的蓝色冲锋衣,反穿着一件灰色的抓绒衣。这是出于地质勘探员的直觉:在未知的生态环境中,高饱和度的色彩往往意味着警告或挑衅。
步行了三个小时,那支红骑带给林余的瑰丽幻想,正随着海拔的降低而逐渐消解。
随着距离傥骆古道越来越近,空气中的味道变了。不再是纯净的雪水和冷杉清香,而是一股浓烈的、带有生物排泄物和腐烂蛋白质的腥臊味,这是大型生物集群移动后留下的典型痕迹。
林余在一处低矮的灌木丛后缓缓蹲下,拨开眼前枯萎的枝条。
他没有急着去接触古代社会,他还在观察。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此时还带着现代人高高在上的审视,和极其天真的不谨慎。
古道上,那支在他望远镜里英姿飒爽的红骑正停在那里。马匹在打响鼻,喷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然而,林余预想中的“盛世偶遇”并没有发生。
在他视线所及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物体”。
林余调整了一下呼吸,强迫自己以工程师审视故障设备的冷峻目光看过去。
那不是物体,是人。准确地说,是穿着破烂褐衣、骨瘦如柴的流民。他们的死状呈现出一种极度的高效:箭矢大多精准地命中了后心或颈部。
一名唐军骑兵正从战马侧边取下一柄长横刀,他在雪地上缓慢行走,刀尖划过积雪,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噗呲。”刀锋入肉的声音很闷。那名士兵在补刀。他的动作熟练、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波动,就像是在林余那个时代的流水线上切割过期的边角料。
林余马上感觉到胃部一阵剧烈的翻腾。刚才吃下的压缩饼干在食道里抗议,泛出一股苦涩的胃酸。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唐朝,不是潇洒自如的侠士,不是守家卫国的军队,只是一场冷兵器时代最原始、最赤裸的暴力——对无用人口的物理清除。
“谁?!”
一声断喝。那是来自唐军什长的直觉。
林余还没来得及撤后,耳边便传来了箭矢撕裂空气的啸叫。
“嗖——”一根羽箭瞬间贯穿了他身后那棵冷杉的树皮,尾翎剧烈颤动,发出的嗡鸣声让林余的太阳穴一阵狂跳。
“别动手!我是……”林余本能地想要喊出“我是中国地质局的”,但理智在千钧一发之际勒住了他的喉咙。一个穿着奇怪,还跟踪大唐骑兵的人,恐怕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林余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向后一倒,利用重力顺着积雪的斜坡疯狂向下滚动。
“抓活的!那妖人穿着古怪!”后方传来马蹄践踏积雪的轰鸣。
箭矢撕裂空气的啸叫声还残留在耳膜里,林余像一块失控的滚石,顺着覆雪的乱石坡翻滚而下。冰冷的枝条在脸颊划开血痕,又迅速被冷风冻住。
他撞进了一处天然的凹坑,这里是山涧上方的一个枯水河床,堆满了被山洪冲刷下来的腐木。
但此时,坑里堆着的东西也不是木头。
林余的右手按在了一片滑腻、冰冷且富有弹性的“地面”上。他本能地收手,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只苍白的手,指甲里抠满了黑色的冻土。
“去他的。”林余心里骂了一声。
那支红骑不止在古道旁杀了那些人,他们真跟机器一样,把人变成尸体,然后再像垃圾一样扔进这个坑里,任由秦岭的寒风将其化为养料。
为了避免自己也变成其中之一,林余反应前所未有地快,他迅速把身体贴低,钻进了尸坑里。
林余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堆青灰色的麻布和死肉中会不会显眼,只能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和动作。
上方的马蹄声慢了下来,伴随着甲片碰撞的冷硬声响。
林余死死地闭上眼,努力扮演一具尸体。但他周围却发出了一些异响,他的左手也触碰到了一丝微弱的颤动。
这可是尸堆啊……林余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祈祷骑兵们别注意到这里,还是许愿别有什么粽子出世的剧情。
“跑哪儿去了?”
“那妖人穿着怪异,许是山里精怪……莫要追了,那些东西不归我们管。”
时间在感知里被拉得很长,终于等到了马蹄声远去。
林余猛地坐起,大口喘息着,然后刚才被肾上腺素压制的恶心和恐惧这才发作起来。一股生理性的作呕感从胃部反上来,伴随着浑身不适的滑腻感。
但林余强行压下了作呕的冲动,也没有急着爬出尸堆,他看向了自己刚才躺着的位置……
“疯了……我真是疯了。”他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双手并用,粗鲁地掀开两具已经僵硬的尸体。尸体摩擦出的沉闷声响在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感谢秦岭的冬天,让他的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不必细细感受手下的触觉。
林余从三具叠在一起的尸体下方,拽出了一个女孩。她瘦得像一根枯柴,长发上粘着大块的泥土和血渍,像是刚刚从地狱里被挖出来的。
“喂!醒醒!”林余压低声音,伸手去探她的颈动脉。女孩脖子上挂着一根由红蓝黄三色麻绳拧成的绳结,在当下的环境里,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
她的脉搏很微弱,但还活着。
林余的叫声让女孩缓缓睁开了眼,那双异色瞳孔在阴影中显得极度空洞。她看着眼前的林余,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雪:“灵母必会降世。”
“还是个迷信的。”林余啐了一口唾沫。
他的大脑告诉他,带着一个累赘,他的体能消耗会增加一倍,食物消耗也会增加一倍。
但林余还是把女孩扛在了肩上。他带着这个从死人堆里翻出来的幸存者,带着他破灭了一半的盛唐梦,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