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贞观》悟道君

2、一个教主朋友 2037年

　　2037年，一个林余难得的可以睡懒觉的双休周六。
　　被吵醒了。
　　林余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天花板。昨晚为了修复特区光缆的数据溢出bug，他熬到了凌晨四点。此刻，大脑依然像一台散热不良的老旧主机，嗡嗡作响。
　　“醒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林余撑起上半身，转过头果然看见扬娜像个主人似的，正盘腿坐在他客厅的布艺沙发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灰色连帽衫，下身是松垮的运动裤，手里正捧着一盒快餐，吃得津津有味。如果只看背影，完全是个普通的宅女大学生，说是林余的女儿都有人信。
　　但当她转过头时，几乎没有人能忽略她那双眼睛，那双在特效美瞳的加持下愈发不像是人类的眼睛。
　　淡漠、悲悯……和它的主人完全不搭调。
　　“来我家就不用带这副眼睛了吧？”林余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你不懂，这叫人设。我随时有可能在路上偶遇虔诚的信徒。”扬娜双手合十，十分虔诚地念诵道：“愿灵母保佑你。”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林余最近经常会有一种混乱感。
　　他清楚地记得在那个飘着大雪的贞观九年冬夜，是自己从秦岭的死人堆里把扬娜刨了出来。
　　在他的记忆里，扬娜是大唐世界里西域“灵母教”的末代教主。但现在，在他眼前，扬娜却是一个活跃在网络上的赛博圣女，宗教宣传成了她的工作。
　　“今天不是周末吗？我记得你们民俗局今天要开讲座？”林余有些疲惫地问她。
　　“不去了。”扬娜摆摆手，像是在谈论某种天机，“今日的数据流向不对。”
　　“数据流向？”
　　“嗯。我发现今天微博上的戾气太重，信息流呈现一种‘火雷噬嗑’的卦象。这时候去讲座，容易被杠精反噬。不如顺应天时，好好吃饭。”扬娜举起了手上的炸鸡，“今天的外卖员只用十五分钟就送到了。这种对速度的极致追求，说明他身上附着了神行的愿力。”
　　林余一边从床上爬起来，一边听着她这套玄学解释，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扬娜。”林余语气复杂，“能不能别把外卖骑手超速，说得这么……清新脱俗？那就是现代工业体系下的效率至上，只是扣钱的压力。”
　　“你又来了，林余。你活得太硬了，你不是机器人，这个世界也没法拆解成一个个零件。”扬娜张开了双手，“光缆是经络，数据是血液，算法是天道运行的规律。这个世界已经造出了神迹，你却把它们当成冰冷的机器。”
　　“你那套理解没法诞生科学。”林余白了她一眼，“你最近工作不饱和？怎么把我也当你的传教kpi了？”
　　“因为我感觉到你正在被一股怨气纠缠。”扬娜把一份营养午餐推到了林余面前。“灵母教义第三章：吃饱饭，才有力气和自己的大脑搏斗。”
　　“那是你现编的吧？”林余忍不住吐槽。
　　“那是新解。”扬娜理直气壮，如果不是两只手都沾着油渍，她估计得叉腰。
　　两个人正吃着扬娜特地点的愿力外卖，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唱起了摇滚版的灵母教义，把林余吓了一跳。
　　扬娜空不出手来，冲手机抬了抬下巴，示意林余帮忙。林余只能认命地拿起她的手机，点开扩音功能。
　　“圣女大人，有新活。”电话对面的年轻人精神奕奕，“那个租了特区西边空地，搞元宇宙的老板你知道吧？他们的机房好像遇上神秘事件了，需要解煞。”
　　“严重吗？我们的测灵仪有没有反应？”
　　“那包没有的啊，现在哪有能过界河的东西。我估计就是个电脑问题，可以找个技术部同事一起去看看。”
　　林余听着电话，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太虚幻境·元宇宙”沉浸式孵化园，林余听说过，但这还是第一次走进来。
　　这里的建筑风格看起来十分割裂，飞檐斗拱间穿插着裸露的液冷管道，墙面上贴满了金箔拉丝的电路纹路。林余跟扬娜站在机房入口，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一顿外卖换来加班，林余感觉自己亏大了。
　　在他们前面不远，那个很有激情的小道士正用一种充满诗意的语调说道：“王总，这并非单纯的过热。您看这数据的流向，这是离火之气在芯片间淤积。就像人的经络不通，算力自然无法周天运行。”
　　王总听得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液冷全开都没用！”
　　林余面无表情，但心里正在狂打问号。
　　在他看来，这问题完全是因为服务器的进风口贴了一层厚厚的符咒纹样的防尘网，这层网密度太大，直接把风堵死了。只要撕掉那张网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还要付高额的咨询费，请什么民俗局的玄学专家过来？
　　林余默默走到机柜后面，用裁纸刀把那层厚厚的防尘网翘了下来。
　　“呼——”随着风道被打通，散热风扇压抑的啸叫声瞬间变得顺畅起来。
　　“哎？”王总有些惊喜地喊道，“大师，这是好了？这难道就是您说的‘水火既济’？”
　　小道士愣了一下，才接过话茬：“正是。刚才林顾问那一手，便是配合我的阵法，替王总拔除了数据之刺，让气机重归流畅。”
　　林余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以后别在进风口贴东西了。不管贴的是符咒还是什么海报，都会挡风。”说完，他就先一步离开了。
　　回程的路上，林余看着车窗外那些“大唐算命”、“赛博修仙”的广告牌，眼神有些失焦。
　　“林余，你们没接过这种活？”扬娜坐在后座，正在写刚才的案子报告。
　　“没这么……花。”林余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有点搞不懂现在的世界了。明明是进气口堵了，非要说是什么‘离火之气’，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这是情绪价值。”开车的小道士笑得开朗，“进气口堵了可不值那些咨询费，但离火之气值。客户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没必要太较真。”
　　扬娜淡淡地说道：“你还停留在那个需要生存的时代。那时候饼就只是饼，但现在，大家需要把饼叫作‘花好月圆’，然后包装出一个吉祥的出身。”
　　“也许吧。”林余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活成了个旧版本的人。”
　　“林哥。”小道士特别自来熟地喊了一声，“其实我觉得你这样也挺好，特别像一个真正潇洒的大唐人！”
　　林余无语了一下，反问他：“你说的是咱们历史上的大唐，还是彼岸的那个？”
　　“嗨，当然是彼岸的。林哥，我当道士之前也是读过书的。”小道士大概终于从林余的语气里读出些指教的意思，他解释道：“我们不傻，我们知道历史上的大唐是沉重的，也知道‘彼岸大唐’或许跟我们想的不一样。”
　　“但这不就是一个梦吗？谁还没期待过仗剑天涯，敕令鬼神的世界呢？而且我是真的见过一次‘灵异’！”
　　“那时候也是咱们管委会处理的。我们小区有一辆车活了，会说话会打架，超级酷。” 小道士越说越兴奋，“从那之后，我就觉得自己一定要来特区上班！”
　　“他的感觉是对的。”扬娜插了一句，“这小子的神魂特别稳固，洗脑都不好洗。要是生在大唐，确实是个天生的修道种子。”
　　“那叫，机械活化事件。”林余则是泼了一盆冷水，“那几年发生得不少，就因为放了几个会“感化”的和尚过来，他们身边的场会莫名其妙地导致智能逻辑锁崩溃。在我们锁定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里，死了不少人。”
　　林余顿了顿：“这一点都不酷，这是事故。”
　　小道士不知道怎么接了，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到的是神迹，你看到的是事故。这是信息差。”扬娜在后座幽幽地开了口，“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保密条例了，网上编的版本比现实还离谱。要不你也试着，发出一些自己的声音？”
　　“我？难道要我开个直播，跟他们聊聊长安城外每天要死多少流民？他们会拉黑我，说我不懂浪漫。”
　　“不是不行。”扬娜笑了起来，好像想到了有意思的画面，“不过你得每天对着镜头喊家人们，旁边还得一直挂着被平台强制分配的广告。”
　　她点亮平板电脑，滑到了一个纯黑色的界面，递到林余面前：“试试这个。”
　　“这是什么？”林余瞥了一眼。风格极简，纯黑色的背景上，只有无数个像萤火虫一样微弱的光点忽明忽灭。
　　“深网·回响。”扬娜介绍道，“一个极客搞出来的灰色社区，没有大数据推送，也没有点赞排名。只有一段又一段的录音，被封装成了太空星光。”
　　“星光？”林余皱眉。
　　“对。随时湮灭，四处飘荡的电子星光。”
　　“你只能发录音，听众也只能随机抓取，听到什么全凭缘分。除了有人在听的时候星光会闪烁，没有任何回馈和交流手段。”
　　林余看着那个简约的界面无言，他其实没什么分享欲望。
　　作为世界交汇的第一批幸存者，他的记忆曾被无数次拆解、归类，塞进档案馆的文件夹里发霉。他早就说厌了。
　　“我觉得很适合你。”扬娜看着林余，眼神里带着一丝鼓励，“回响社区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嘈杂的五光十色的现代产物。你最近不是，挺需要这种安静吗？”
　　“我不需要。我工作忙得很……”林余看着那片微弱的星光拒绝着。
　　可能是看得久了，视网膜上的光斑开始发生奇妙的重叠。他好像突然从中幻视出，当年在秦岭的原始树林里看到的那片冷冽而璀璨的真实星空。
　　“一会儿发我吧。”林余突然开口，“我就试试。”
　　晚上，林余一个人坐到了书桌前，面前是一台今年刚出的高配电脑。他本来是买来打游戏的，结果一共也没开过几次机。
　　取ID时林余想了很久，用了一个新名字：电子幽灵。
　　因为他似乎确实成了赛博世界里的一个幽灵，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也看不到未来。
　　注册成功后，深网•回响的界面上也只多了一个【新节点】按钮。
　　按下就是录音，再一次就是结束。结束后，这段音频就会被立刻封装，放逐到那片赛博星空里。没有标题，无需被筛选，一视同仁得近乎冷酷。
　　“试音。试音。”
　　林余点了一下按钮，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跳动。
　　林余看着那条波纹，任由自己的思绪飘回十二年前，一切最开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