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贞观》悟道君

1、赛博木鱼 公元 20

　　公元 2037 年，也是大唐-东大双界交汇特区建立的第七年。
　　午后的阳光穿过特区“未来中心”大厦的低辐射玻璃，打在灰白色的格栅吊顶上。没能带来一丝暖意，反而让中央空调的冷气显得更加森然。
　　高到足够远望“彼岸大唐”的大厦30层，这里是“特区管委会”的技术保障部。
　　在那个有着神秘玄学力量的大唐和现代社会交汇的最开始，技术部就成立了。在外界的普遍认知里，技术部的人都拿着超高工资，掌握尖端科技，负责处理那些牵扯到时空的超级难题，是特区里绝对的老资历。
　　但如果实际走进来，就会发现这里比起“连接两个世界的高科技枢纽”，更像一个巨大的、堆满电子垃圾的网吧。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咖啡味、电路板受热后的焦糊味，以及打印机墨粉那股独特的干燥气息。
　　“叮。”
　　“叮。”
　　“叮。”
　　一种空灵、清脆，却又带着明显合成质感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林余手里捏着半个还没吃完的三明治，眉头逐渐锁紧。他从那一堆关于“跨界光缆信号衰减”的报表中抬起头，目光越过隔断，看向对面的工位。
　　那里坐着周泽，今年刚入职的实习生，10后，名牌大学计算机系高材生。
　　此刻，这位高材生正处于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他腰背挺得笔直，双眼微闭，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安详微笑。他的左手捏着一个兰花指搭在膝盖上，右手则在手机屏幕上极其有韵律地轻点。
　　那“叮叮”声，就是从他手机里传出来的。
　　林余叹了口气，把三明治扔回包装袋，滑着转椅凑了过去。
　　周泽的手机屏幕上，一款名为“方寸灵台”的APP正在运行。界面设计得极简且高级：水墨晕染的背景中，一只造型古朴的电子木鱼悬浮在中央。随着周泽手指的点击，木鱼并没有震动，而是飘出一行行金色的弹幕：
　　【功德 +1】
　　【焦虑 -1】
　　【正在为您链接长安地脉……信号强度：满格。】
　　【今日宜：摸鱼。忌：修改需求。】
　　“周泽。”林余敲了敲他的桌子，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办公室里足够刺耳。
　　没反应。周泽依旧沉浸在某种神圣的入定中，他的身体虽然还坐在工位上，但灵魂已经顺着WiFi信号飞到了终南山的云海里。
　　“周泽！”林余提高了音量，顺便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拍在桌面上。
　　“啪！”
　　这一声物理层面的巨响终于压过了电子木鱼的空灵。周泽猛地一哆嗦，眼神里的那种超脱感瞬间破碎，变回了那种林余熟悉的、属于现代社畜的疲惫。
　　“啊？林……林哥？”周泽手忙脚乱地要把手机藏起来，结果碰倒了旁边的保温杯，枸杞洒了一桌子。
　　“别藏了，全办公室都听见你在那儿敲木鱼了。”林余无奈地指了指屏幕，“下午两点是系统维护时间，我要的《跨境数据流异常分析报告》呢？你就在这儿给我敲这个？”
　　周泽涨红了脸，嗫嚅着：“林哥，我……我这是在调频。APP上说了，工作前先敲十分钟，能让脑电波和宇宙频率共振，写出来的代码Bug少。”
　　“共振？”林余气笑了，“你那是脑电波吗？你那是给不想干活找借口。赶紧把报告写了，今晚六点前交不出来，我就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末位淘汰的物理共振。”
　　周泽委屈地撇了撇嘴，一边擦桌子上的水，一边小声嘟囔：“林哥，你太不懂行了。现在隔壁宣传部和民俗局都用这个，说是工位风水学。就咱们技术部最卷……”
　　林余没再理他，滑着椅子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但他心里那股烦躁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环顾四周。不只是周泽，斜对面那个负责网络安全的老张，此时正戴着耳机，对着屏幕上的电子香炉发呆；角落里的人事专员，桌上摆着三个不同材质的电子转经筒，正接着USB接口呼呼生风。
　　整个办公室，看似在进行高科技的跨界维护，实则每个人都像是在进行一场赛博法事。
　　“老张，”林余忍不住问邻桌，“你也信这个？那APP的底层逻辑就是个随机数生成器，外加几个解压的白噪音，这你也看不出来？”
　　老张摘下一只耳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林顾问，看破不说破嘛。”
　　“是不是随机数重要吗？重要的是，当我盯着那个电子香看的时候，我能骗自己说，我现在不是在特区这栋水泥笼子里，而是在长安的某个道观里喝茶。这叫精神移民。”
　　“精神移民……”林余咀嚼着这个词，觉得嘴里发苦。
　　他转过头，透过落地窗看向窗外。
　　特区并不像外界宣传的那样，到处都是飞檐斗拱的梦幻建筑。实际上，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未完工的工地。
　　远处，巨大的信号塔耸入云霄，而在信号塔的阴影下，是一片片灰扑扑的活动板房和过度密集的写字楼。只有在那条被称为“界河”的隔离带对面，隐约能看到大唐长安那古老而巍峨的城墙轮廓——那是严禁普通人靠近的区域。
　　林余算是技术保障部的最早一批成员，哦不对，现在得叫“员工”了。特区部门已经不是政府挖掘历史的先头兵，也不是大唐先进帮扶计划的好同志了。
　　他当年努力促成两个世界建立联系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过今天。
　　他当时想的是，现代的医疗和科技能去拯救那个饿殍遍野的古代；他以为的是，古代那种坚韧、敬畏天地的精神，能治愈现代人日益空虚的内心。
　　但十二年过去了……
　　现代人没有真正去理解那个残酷而厚重的大唐，而是把它的皮毛剥下来，做成了廉价的消费品。
　　人们不需要知道贞观年间的旱灾有多惨，不需要知道流民为了活命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们只需要一个名叫“大唐”的标签，一个存在于彼岸的完美世界，仙人们御剑飞行逍遥自在，百姓自给自足不用上班。
　　敲电子木鱼是时髦的精神慰藉，所有商品都可以打上李世民同款的标签，甚至有人开始相信道家符箓真能包治百病。年轻人的生活越来越癫，感觉大唐这两个字都能堪比精神致幻剂了。
　　而林余，这个曾经在真实的大唐泥潭里打过滚、吃过发霉干饼的亲历者，成了这个光怪陆离的特区里，最格格不入的老古董。
　　“林哥。”
　　周泽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还没关掉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检测到周围磁场紊乱，建议分享给好友，共同祈福。
　　“其实……我觉得你真的该试试。”周泽小心翼翼地说，眼神里带着一种清澈的愚蠢和真诚的关切，“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是第一批去过那边的人。但你好像……从来不提那边的事。大家都说，你是因为在那边受了刺激，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受刺激？”林余挑眉。
　　“是啊。”周泽指了指手机，“这APP的社区里有很多大V分析，说古代的‘气’太强，现代人肉体凡胎受不了。所以我们要用这种电子的方式去稀释它，去接受它。林哥，你拒绝这些，就像是拒绝时代的浪潮，会得空心病的。”
　　林余看着周泽，他发现这孩子是真心的。他真的觉得，这个点点屏幕就能积功德的APP，是一种“时代浪潮”。
　　但这些，在林余的世界里只能叫做荒诞。
　　林余张了张嘴，想告诉他：真正的“气”不是这种温吞的电子信号，那是一种能让你在大冬天出冷汗的压迫感；真正的“安宁”也不是逃避工作，而是你在绝境中知道自己还能活过今晚的庆幸。
　　但他看着周泽那张没有被风霜摧残过，只是被蓝光屏幕照得惨白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
　　“写你的报告去吧。”林余疲惫地挥挥手，“我的病，电子木鱼治不好。”
　　周泽失望地摇摇头，坐回去了。没过两分钟，“叮、叮、叮”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促，仿佛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对抗着林余带来的负能量。
　　林余靠在椅背上，从领口里拉出那块依然停摆的机械表，拇指轻轻摩挲着表盘上那道在秦岭留下的裂痕。
　　“融合……”林余自嘲地笑了笑。他突然觉得有些冷，这种冷不是空调带来的，而是一种被时代抛下的孤独感。
　　不过好消息是，他还有比孤独更紧要的问题，所以暂时不用沉浸在这些个人思绪里。
　　“老张，”林余对着隔壁喊了一声，“帮我订杯咖啡。加浓，去冰。我得先把这该死的数据报表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