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折红枝》荷包

39、分手而已

　　方小寂在九华堡呆了两日，回到止剑宫正值入夜时分。以往她若在那地方超过半天，叶还君定会派人前往催促她回来，而此番破天荒地一点表示也无。她大约猜得出，是因为自己走时那一巴掌的缘故。

　　宫灯华灿，方小寂在微微发红的灯影的里慢慢走过，行过主殿路过半莲池，意外看到叶还君坐在飨亭里。那人原本倚着身子一动不动的，突然看到她回来也有些吃惊，不自主慢慢坐直了身体。

　　方小寂走过去，问你在等我吗？叶还君微抬着头打量她的神情，方小寂脸上那沉重又疲惫的样子他从未见过，虽然语气仍平缓着，但叶还君看得出她不对劲。

　　方小寂抬手摸他的面颊，叶还君的脸通透晳白，在月光下的灯影里精美如玉。方小寂问：还疼吗？叶还君拍开她的手，侧过脸没回答。

　　方小寂垂目看了他一会，用平静又缓慢的声音说，我在九华堡看到了苏余人。

　　方小寂道，原来谣言中的人证就是她，她说你早年勾结了燕无师，是六年前血婴案的黑手，偷了金液却死丹，因为怕事迹败露，在她欲往正一教受刑洗罪的路上，派元錾杀了她。

　　方小寂道，我记得前几天我和你还去她的坟前看望过，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你吃不吃惊？

　　叶还君听着，半晌也无回应。说吃惊不是，说害怕也不是，只是好像心中早有预感的某件事，在不经意间，突然被过早地证实了。苏余人没死，他心中兀自千思百虑，听完方小寂的质问，淡淡说了句：是吗？

　　方小寂问：你没什么要说的？

　　叶还君道：她骗你的吧。他说完又自嘲地笑了一声，想到此番变数如洪水决堤，狂澜之下，除了坦然面对别无他法，又何必抬手欲遮？根本无济于事。

　　原来你没做吗？其实是她骗我？她在我面前发了个誓，你也发个吧。方小寂冷笑道，否则你教我如何信你。

　　你到底要我如何？叶还君抬头看她，那模样浑不像做了亏心事的人。你为何非得信我不可？我不如你想像中那般良善，让你失望了吗？纵我对他人有千罪万错，与你我之间又有何关系？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区区一个毒誓，又有什么给不起的。

　　叶还君道：“你听好了。诸佛在上，聆我今日之誓。如谣言所传，若我叶还君真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就叫我……”方小寂截过他的话头道：“就叫我方小寂历千难万劫，不得好死.”一言即出，覆水难收。叶还君怔然看着她，恨不得抬手打她一巴掌或者就此将她掐死在手心里。

　　“苏余人说，元錾杀她的时候，侧身左肋曾被她砍到一剑。”方小寂道，“你叫元錾过来，我想看看苏余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用看了。你信着苏余人吧，她说的都是真的。”叶还君微微抬头，凉薄的语气，仿佛力竭一般身心交瘁：“如何？我罪大恶极，你是要大义灭亲吗？”

　　方小寂还指望着他的辩解，闻言身体僵了一僵，仿佛身处洞穴却被浇熄了最后一根火苗，黑暗中无尽的冰凉，令人彷徨无措。不由道：“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叶还君笑道，我一直是这样的人，只是你没想到。

　　方小寂静静的，问六年前的杀婴血案也真是你做的？你也是有孩子的人，怎么能为一已之私想出那样狠毒的法子。为了一颗邪丹，你害了多少性命。

　　没有那颗邪丹我现在已经死了。对我来说，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比叶还君的性命更重要。我以为你也是这么想的，现在看来我错了。叶还君道，你觉得我这样做有违人常天理，但天理是什么，虚无飘渺的东西，若真存在，又岂容我走到这般地步。

　　叶还君道，对于你来说，我才是真实。死去的人自有他人为其心疼悲悼，你眼里只需有我就可以。为什么要在乎已经牺牲掉的人，已经发生了的事。我与你能白头偕老，才是最重要的。

　　方小寂道：“你真无耻。”

　　叶还君道：“若我什么都不做，任由自己死了。你恐怕会在我坟前骂我无情。”他说着站起来，试探般拉过方小寂的手，轻道，“我骗你是真，但爱你也是真。迷你，恋你，痴你，这世间有谁如我待你。方小寂，我纵罪于千人愧于万人，却不曾负你一分，你岂有资格骂我。”

　　方小寂冷冷看着他，抽出手兀自转身。叶还君拉住她，问：“你要走？”方小寂不回答，只使劲挣着手，叶还君瞧她的模样，指间不自觉用过了力，掌中细腕咯咯一阵轻响，方小寂奋然道：“你放手！”

　　叶还君这辈子，恐怕都没被人用这般嫌弃的语气对待过。君即无心我便休，高傲如他，死缠烂打的事还从未做过一件。被方小寂这般嫌弃，与其说伤，不如说恼。虽然只是抓着手，但与他而言已是快低到尘埃里的姿态，难以为情地僵持着，几乎要让他从心里哭出声来。“你这人……果然除了好骗，再没什么招人待见的地方了。”叶还君慢慢松开五指，想说走了就别再回来，但终究没敢说出口，只在阑珊的水影灯火里，看那身白衣越走越远了。

　　方小寂与叶还君的决裂间接证实了那股江湖谣言，止剑宫被冠上“魔教”的帽子之后，叶还君自然而然成了江湖众人口中的“魔头。”叶还君不以为意，这江湖若没有一个两个魔头就不叫江湖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说起来他如何罪大恶极，什么勾结燕无师，杀千婴炼邪丹，实际追究起来，却是没有得罪到任何门派上，远激不起“八方联动，奋起伐之”的众怨。叫嚣的永远只是那几个人而已，叶还君想，因为大部分人都在沉默着，所以才显得那一小部分人特别聒噪。江湖上的一些声音，传到耳里他听着刺耳，既然无力辩解，后来干脆就不闻不问了。

　　九华堡谢家堡有跟止剑宫叫板的勇气，却终究没有杀上门来的魄力。叶还君听闻谢寺卿已着手准备在武联会上以盟主身份向止剑宫问罪，但问罪什么的，还需被问罪人的现面。叶还君根本没准备去理会，他摇着扇也懒得去听过程，只等谢寺卿哪天替天行道地杀上门来再说。

　　至于苏余人……之前多少爱着他，被他拖着在棺材里躺了一回，回过味儿来了，这算是报复么？他已经生不出对苏余人的愧疚，因为觉得欠得太多，连愧疚的资格都没有了。他做的孽终究会还到自己身上，叶还君有预感，不知什么时候，但总有那么一天吧。

　　方小寂一走半个月，叶开晴很久没见着她，一直追问叶还君“娘去哪里了”。叶还君一面骗着她，一面怨恨着方小寂。平日见她万般疼爱着叶开晴，没想到这一去竟毫不留恋的，潇洒得简直让人刮目相看。

　　其实他一直知晓方小寂的去处，若要见她，几个时辰之内就能让人捆她到面前来。只是真做到那样的地步，就什么意思也没有了。他还在等方小寂自己想通了，能回到他身边，毕竟他那么想着她，更离不开她。

　　但过了盛夏，又过了秋分，方小寂一直没回来。愈相思，愈怨恨，有时叶还君不免想：一生钟情于一人有什么好处，桃树三千，为什么一定要在一棵不开花的树上吊死呢。中秋的时候，他在船舱里饮酒，水色映月，青柳依风。妙绶领着一个女子进来给他倒酒。敞篷的船舱，月光斜照进来，穿过舱口的珠帘水光，摇碎在一双修长的素手上。这是自家酿的女儿红，比任何酒馆里买来的都纯呢。那女子一身雪白裳衣，长着一双桃花眼，温柔又有些木讷地跟他说话，水月似的面庞，微微红着的双颊，怎么看怎么圆满。

　　叶还君将她领回止剑宫，没有许以身份就让她住下。他给她买首饰裳衣，堆了整整一屋，没事经常就看着那女子的脸，看啊看，神思就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宠爱着那女子，大概端着豢养小猫小狗似的心情。他抱着叶开晴，问：你看她长得像娘吗？叶开晴看了看那女子，想了想，然后哇哇地哭开了。

　　等那女子主动含羞带怯地依在他怀里，叶还君才觉得难过。原来钟情于一个人并不是有没有好处，愿不愿意的事，而是一旦换了别人，就会浑身不自在。便如方小寂那样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点好处的烂桃花，一旦命中注定钟情于此朵，便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那女子走后，叶还君便病倒了。他这个年纪，与方小寂可说是老夫老妻了，若说相思成疾，传出去简直要笑掉别人的大牙。大概是心心念念某一件事，太伤春悲秋的缘故。叶还君想，若方小寂一直不回来他要怎么办，余下这么多时光教人如何耐得住寂寞。长夜孤灯之间，仿佛就能看见一个悲凉的自己站在路在尽头上，也许这么一路走过去也就过去了，但若有一天回头看过来，那该是何等悲哀的景像。

　　孤身一人，何禀繁华，何豫长生。叶还君想，真不如那样死了。生出这样的想法，竟然只是为了一个方小寂，心郁之余，更有心恨吧。

　　叶还君翻身从床上站起来，已近午时，妙绶进来问他要不要传膳。叶还君摇了摇手，晕着头从床头走至茶桌边上，喉咙里有股腥甜泛上来，心知是咯血的征兆，却只自行注了杯凉茶，一口闷了下去。此时外间突有门侍进来，略颤着声道：“宫首，夫人回来了。”

　　叶还君再见方小寂的时候，方小寂正抱着叶开晴玩。她黑了许多，也憔悴了不少，温柔的笑容，依旧是非常疼爱开晴的模样。她一眼看见他，放下叶开晴走过来，摸了摸叶还君的脸，说你瘦了好多啊。

　　叶还君想：原来这人已经不生气了。

　　方小寂递给他一册文书，说这是我与各派的约书，武联大会前夕你去一趟谢家堡，见见苏余人，在众人面前把一切说开。只要你肯认错，一切可以重来，我不想你再被人称为魔头，也不想再听见有人说你坏话了。

　　叶还君捏着那纸约书，用很平静地语气问：“我若不去呢。”
　　方小寂没说话，叶还君侧过脸问：“你知道我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方小寂道：“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的。”
　　叶还君静默了一会。“叶还君被称为魔头没什么，但是以后，叶开晴要是被称为魔头的女儿就不好了。”叶还君突然笑道，“好，我去。”
　　方小寂坐在他身边揽着他的胳臂，看了他一眼，道：“别这么笑，我只是拉你去认错，又不是拉你去跳井。”

　　跳井么？叶还君想：无所谓，反正总有一天，他会吊死在方小寂这棵桃花树上。

作者有话说

　　苦逼的姑娘们坚持住，马上就到高 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