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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体味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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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味,苦味,酸味,臭味,我都是可以接受的。可是,这世上为什么会有怪味呢?
第一次发现这种味道,是在14岁那年的夏天。
鼻腔中钻入丝丝奇怪的气味,我嫌恶地皱了皱鼻子,伸着手扇空气,试图把这股令我不适的味道扇走。气味仅是消失了短短一会儿,再次席卷而来。
是被子一段时间没洗的缘故吗?我捏起被子的小角,鼻尖凑近一闻,没有刚刚的味道。最多也只是夏日螨虫的味道。
我察觉到不对劲,循着味道扭头看着左手臂。怎么会呢?我还是微低了点头,嗅了嗅。还真有。
我又将手臂抬起,腋窝下的味道一闻无余。我吓得压下手臂,被浓重的怪味熏得咳嗽。我好慌。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
冷静点,李春。你怎么可能有狐臭呢,明明从来没有的。你祖上也没有遗传,狐臭是不可能的!我颤抖着手,点开手机软件开始搜索。
一连串帖子的帖主都在共情左腋突然出现的异味,上面清楚写着:长期熬夜、过度饮酒会影响身体代谢,致使大汗腺分泌异常,腋窝处细菌分解汗液,进而产生刺鼻狐臭味。
我稍稍放了心。我就说嘛,我才十四岁,怎么可能会有狐臭这种东西!印象中,狐臭是个恶心又歹毒的词。我向来是很少熬夜,从不喝酒的。我就说嘛!
也许洗个澡就没事了。我马不停蹄地跑进浴室,奶奶的声音传入耳朵:“才吃完饭嘞!”我抓起花洒朝门外喊,“消化完了!”我怀着一丝忐忑开始洗身子。少女的身子怎么会这样粗糙呢。当然。也许只是我。
我挤着沐浴露。一下。两下。三下。我不停挤着,满手的泡沫。我用力擦拭着腋下,痛,但不能停。绝对不可以停。仿佛这样子就能杜绝那股怪味。
我使劲搓着,搓得手臂下通红,掉了点儿皮。想到那恶心的味道,我更用力了,几乎像是要把皮搓破、搓烂。水蒸气里,我脸全是红的,喘着粗气,呼吸不上来。洗个澡,怎么会这么累。不过一想到刚刚的用功,我心中更笃定了。又放松了一分。
关掉水龙头,我踮脚拾起架上的衣服,顺手捏过浴巾,穿好衣服。
闷热潮湿的夏季。我不喜欢。蝉鸣吵得我心烦意乱,躺在床上,螨虫肆意叮咬着我的身体,又痒又痛。
我犹豫了一下,微低着头嗅了嗅,没有方才浓重的异味。我舒松了眉眼,发自内心地开心起来。哪儿有什么体臭啊,自己吓唬自己,大惊小怪作什么。
这颗心迟迟不能稳定下来。我捂着心口,咬牙切齿地看着左胳膊。
我深呼一口气,心脏敲着鼓点。我安慰着自己,盯着五指半晌,还是将手延着袖口伸了进去。腋毛刮着我的手,不痒,但我讨厌这种感觉。腋毛令我羞耻,每逢体育课,我也不敢张开双臂,唯恐别人透过袖口看见那些黑色的毛。腋毛害得我真苦。为什么同龄女孩就没有腋毛呢?奇怪。
五指在腋下摸了摸,又顿了一会儿,我还是把手伸出来。我凝视着指尖,抿了抿唇,将指头抬到了鼻尖下方。一闻。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住在心里的小人敲击鼓点的速度越来越快。我要疯了。都这样子洗了澡,为什么这股味道还是没有消失?我坐不住了,又在心中默默道:这就是普通汗臭味嘛,什么狐臭不狐臭的!我只是今天出汗太多了。
哪怕心里这么说着,我还是后怕。还不到九点钟,我果断关灯上了床。大热天我仍是盖紧了被子,哪怕流着汗,也绝不会让嗡嗡直叫的蚊子近身。这么早,我是睡不着的。突然这么早睡,非要说一个理由的话,可能就是我想到资料上那条“长期熬夜”了吧。
我亲手击破了明天的计划。我不出去玩了,我要待在家,哪也不去,不出汗。如果不活动的话,这味道是不是就没了呢?我想着。月亮这么圆,这么亮,心这么慌,这么忙。我翻来覆去,我辗转难眠。
真是难熬的一夜。
我破天荒地在房间待了一天,吃饭也在房间吃,其余时间都躺在床上。得亏爷爷奶奶不在家,否则肯定会骂我。我重重叹了口气,起身去洗澡。这次我信心很足。
洗完澡,我悄悄锁上房门,郑重其事地坐在床上,定定地看着手。我昨天就发现了,我只有左腋下有味道,右边是没味道的。我看准了左腋,掏了进去。
重复咋天的动作,我再嗅。
这么热的天。我手好冰。更确切地说,我身体好冰啊。比冬天还冰。夏季的燥热让指尖散出的气味更重了几分。我不敢相信。我怎么会……怎么会有狐臭?不出汗也有味,浓浓的孜然味,这明显就不是汗臭。透心凉是不会骗人的。
这给14岁的我带来了很大的打击。
自那以后,生活都不便了起来。在他人眼中来看,我一定很奇怪。腋下和侧身吻了起来,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不愿分开。我不敢抬起胳膊,生怕气味钻入同学鼻中。
递东西也好,写字也好,腋窝那一块是绝不会暴露在空气里的。因此,本该自然流畅的手臂,成了突兀的曲线。这姿势要多怪有多怪。但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现在15岁。这个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跑操完的几十分钟对我而言才是真正的噩梦。既然是梦,那我一定是陷入梦魇了,否则这梦怎么不醒呢?还是说,我其实早已成为植物人,这梦是醒不来的。好残酷。
厕所,我小心地打开门,上锁,从口袋中拿出依赖不可分离的宝物——网上购买的止汗露。只要五块钱一瓶,我负担得起。大手一挥买了四瓶。我想,应该够用一年了。
我小心地拧开盖子,生怕厕所外的人察觉到我在做什么,虽然这是不可能的。走珠液还是干的,我捏着它先在脉搏处滚了几圈,渐渐润了。我这才缓缓将走珠液塞进去,在液窝滚呀滚。我真像个屎壳郎。
腋下凉凉的。我也是真心讨厌这止汗露的味道,写着什么什么香,闻着活像劣质香水味儿,还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但比起他们发现我有体臭,我甘愿他们认为我爱抹劣质香水。
我将走珠液的盖子拧好,轻轻放入裤兜,走出厕所。向操场的方向跑过去。问我最讨厌什么,讨厌妈妈,讨厌体臭,讨厌跑操可能也能占一条。我跑不快,也尽力了,赶在最后一分钟到达班级的位置。我都要没有力气跑操了。眼睁睁见着同学们嫌热将秋季校服外套抛起来扔到草坪上,只穿件校服短袖,我还是无动于衷。
校服外套都长一样,大家分辨外套的时候免不了要掏掏口袋、闻闻味道。如果我脱了,相当于把秘密公之于众。我宁愿像现在这样流着汗,汗液趴在毛孔上,难受。
我被落在最后一排,咬牙死死跟在队伍后头,就怕因掉队加跑,拼了命地冲。第一排加速的时候,我是真的恨你们。鼻子报废了,我用嘴巴呼吸,喉咙里有股血腥味,还有痰。我真的好难受。
都这样了,我都没有拆散腋窝和它的爱人。我是牵红线的月老,不敢让这对情侣散发出的甜蜜味惊扰到同学,多贴心啊。尽管如此,我完全没有做媒的满足感。我知道,走珠液起不了多大作用的。可能是弯腰捡只笔,可能是上厕所提裤子,那若有若无的味道会突然萦绕在我鼻尖。实在逼得没办法的时候,我就拣去几张厕纸,打湿后擦腋窝。擦完后总忍不住闻一闻,够呛。
习惯了这股味儿之后,我几近要闻不出、说不准这味道了,网上都说是孜然味,我就当作是孜然味,很怪就是了。异味依赖我,亲近我,我们仿佛本就是一体,无法分割般。如果我和它是连体婴儿,我将会用呀呀婴语劝你们把我扼杀于摇篮中。
沉重的呼吸声引起身侧同学的注意,见我跑不动,一个女孩拉住我的手臂带着我跑。手臂被抬起的瞬间,我下意识夹紧腋下,意识到对方的好意也就不好意思这么做了,怕辜负人家一片真心。我只得咬着牙闭眼冲,祈祷风吹散异味,不会被迎风而跑的同学闻到。
不知道别人有没有闻到,我自己闻到了。骨头都战栗起来了,班级跑完一千米停在了指定地点,而气味刚好开始扩散。我焦躁不安地来回摆动着身体,想掀起一阵风,失败了。
前方的女孩突然伸手捂住鼻子。我心一紧,差点儿要哭出来。她一定是闻到了,她铁定是闻到了!我不受控制地皱着眉,下一秒,女孩另一只手伸入裤兜里掏出张纸来。原来,只是擤鼻涕。
年级组长讲完话,同学一个个地走了,要么是回教室的,要么是从跑道回草坪拿衣服的。我见彭佳一个人走向草坪,单影看着怪孤独的,还是跑了上去,笑道:“我陪你拿衣服。”
我站在她身后,跟着到了草坪。我们来得晚,只剩零星几件外套了,很好找。她蹲下身开始闻衣服。我挺羡慕她的。她身上也有味道。和我不一样的是,她身上的味道很香。体香。
她找得很快,拾起衣服冲我一笑:“走吧,得跑上去,不然上课迟到了可就不好了。”我点点头。她被散了的鞋带绊了下,衣服掉在地上。我忙上前捡起来,这一弯腰,裤兜里的止汗露滚了出来。
彭佳系好了鞋带,就瞧见缓缓滚动的小瓶,我来不及阻止,完了!她捡起了止汗露,清晰地看到了上面的字。她不傻,她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她面色沉了下来,嘴角噙着的笑僵了。我低头,只道:“快还给我吧。”她色厉道:“你平时……就用这个?”在她面前我不想说谎,况且瞒不住她。我点头了,不作声。
彭佳定定地看我良久,叹口气,严肃道:“这怎么行!这东西不能多涂,会堵塞毛孔的!”她顿了顿,“其实,我闻到过那味道,一直不好开口。你应该告诉家长,带你去做个小手术,腋下问题就解决了呀!”
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她闻到过。
我攥紧拳头又松开,见她仍是认真的神情,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好诶!居然做个小手术就好了,我当是什么呢!谢谢你。”她的神情放松了,我才松了口气。
很感谢她,但心里又很不是滋味。
我查阅过那么多相关资料,怎么会不知道这东西堵塞毛孔?怎么会不知道做个小手术就好了?
我没钱。爷爷奶奶也没钱。
我和彭佳不出意外地迟到了。那瓶被她扔进垃圾桶的止汗露被我偷偷捡了回来。
——体味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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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有体味不要慌!不要自卑!洗澡时用硫磺皂在腋窝处多揉搓几次,家里有条件的可以去做个小手术,调整饮食作息也可以缓解!千万不要随便脱腋毛,以防损坏毛囊!女孩子都要自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