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红白 ...


  •   天还昏沉着,将亮未亮,是黎明前最沉最浓的一段墨色。

      灵堂就设在听竹苑正厅,简陋得近乎潦草。两根惨白的蜡烛,火苗在穿堂风里抖索,映着正中一口薄皮棺材,黑漆斑驳,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来。空气里只有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还有角落里更漏,水珠一滴,又一滴,砸在铜盂里,声音空洞。

      沈苏玄一身素服,站在棺材旁,背对着门,影子长长拖在地上,与摇曳的烛光搅在一处,不成形状。他站得笔直,脊骨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却又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那弦就要断了,人也要散了。他垂着眼,看棺材里自己的脸。薄薄一层白布覆着,只露出一点下颌的弧度,冰冷,僵硬。原来死了是这副模样,了无生气。

      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又慢慢松开。他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也吐不出,只是一阵阵地发涩。烛光跳了一下,晃过他眼角,那里干干的,没有泪。鲛人泣泪成珠,是天生的珍宝,也是天然的耻辱标记。他早已学会,无论多痛,绝不在人前落泪,尤其是……不在那人面前。

      外面隐约传来动静,起初是极远处的喧嚷,像潮水漫过堤岸,模糊不清。渐渐地,那声音近了,清晰起来——是喜乐。唢呐尖利地拔高,锣鼓铙钹敲打得震天响,热烈,欢腾,与这灵堂的死寂格格不入,又蛮横地撕扯进来。

      今天是云墨卿大婚的日子。

      沈苏玄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早知道有这一天。从三年前他拖着半废的身躯,被云墨卿从无尽海捞起,带回这九霄城,他就知道。他是异类,是鲛人,是玩物,是炉鼎,是云墨卿登上权力巅峰的一块垫脚石,或是一味有些特殊的药引。唯独不是能并肩站在云墨卿身边的人。

      云墨卿需要一场门当户对的联姻,需要子嗣,需要巩固他在九霄城的权柄,需要向整个修真界展示云家的正统与昌隆。而他沈苏玄,一个血脉不纯、来历不明的鲛人,连站在他身侧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恰好是他死后第三天。

      冥婚冲喜是俗世旧习,修真界不乏借双修冲关或挡灾的秘法。用他这“未亡人”的最后一点名分,去给云墨卿的新婚添一分“破除晦气”的彩头,倒真是……物尽其用。

      喜乐声越来越近,几乎要撞破听竹苑单薄的木门。灵堂里穿堂的风似乎也带上了那股喧闹的热气,吹得白幡晃动,烛火猛地一歪。

      “吱呀——”

      门被推开,不是轻推,是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豁然洞开。

      天光从门外涌进来,还是青灰色的,却一下子冲淡了灵堂内昏暗的烛光。一个高大的人影逆光站在门口,挡住了大半光亮,投下浓重的、压迫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棺材前,将沈苏玄的影子彻底吞没。

      来人一身大红喜服,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与瑞兽,在朦胧天光下流转着暗沉而威严的光泽。腰间玉带紧束,勾勒出挺拔悍厉的身形。是云墨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惯常的冷峻,只是眉宇间比往日更沉,眼底似凝着终年不化的寒冰,又仿佛有一簇极暗的火在冰下燃烧。他没有看棺材,目光直直落在沈苏玄的背影上,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的,带着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沈苏玄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冰冷的针,扎在他的背脊上,顺着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地爬上来。那枚深嵌在他骨血里的东西,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在深处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悸痛。

      “你来迟了。”沈苏玄开口,声音很平,像无风的湖面,听不出情绪。“吉时已过,误了拜堂,不怕新娘子怪罪?”

      云墨卿迈步进来,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响。他身后跟着两个沉默的黑衣侍从,低眉顺眼,却浑身透着精悍之气。

      “误不了。”云墨卿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漠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过。“有些东西,需得在你这里取了,才算是圆满。”

      他在距离棺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终于转向那口薄棺,又很快移开,重新锁住沈苏玄。“你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沈苏玄缓缓转过身。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清晰,半边脸藏在阴影里。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依旧精致,却失了所有鲜活气,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倒映着跳跃的烛火,也倒映着云墨卿一身刺目的红。

      “取什么?”他问,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我还有什么,是云仙君看得上眼的?这条早该绝了的贱命,你不是已经拿去了么?”

      “沈苏玄,”云墨卿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那冰封的眼底似有裂痕一闪而过,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不必说这些废话。你既已身死,有些东西留在你身上也是无用。交出来,免得多受苦楚。”

      “苦楚?”沈苏玄极轻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冰凉。“我受的苦楚还少么?云墨卿,你直接说吧,到底要什么?我这身皮囊?还是这点微末修为?抑或是……”他顿了顿,黑沉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云墨卿,“我这鲛人血脉里,最后那点能榨出来的油水?”

      云墨卿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他看着沈苏玄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痛,只是一片空茫茫的死寂。这死寂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他心头发堵,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他不再废话,抬了抬手。

      身后一名黑衣侍从立刻上前,手中捧着一个长方形的乌木盒子,盒盖打开,里面铺着墨绿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把匕首。

      匕首样式古朴,非金非玉,通体是一种暗沉沉的灰白色,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打磨而成,刀身狭长,弧度流畅,刃口却薄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烛光下流转着一线冰冷诡异的幽蓝。

      沈苏玄的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瞳孔骤然缩紧!

      他认得这把匕首。不,他认得这材质。这是“戮鲛锥”,传闻中用深海屠戮了万千鲛人的凶兽脊骨炼制,专破鲛人鳞甲,断鲛人筋骨,对鲛人一族有着天然的、残酷的克制。这是鲛人刻在血脉传承里的恐惧。

      云墨卿……竟连这个都备好了。

      果然,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鲛人的身份,知道鲛人一族最大的秘密,也知道如何最有效率地、最残忍地将那秘密攫取出来。

      最后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侥幸,如同风中的残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云墨卿伸手,取出了那把戮鲛锥。骨质的柄握在他手中,竟似微微共鸣,发出低不可闻的呜咽。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

      沈苏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松香气,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来自新房的熏香味道。这香气曾经让他眷恋,此刻却只令他作呕。

      “看来云仙君是志在必得。”沈苏玄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不再看那匕首,重新抬眼,望进云墨卿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我若不给,你待如何?将我挫骨扬灰?还是让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云墨卿握紧匕首,指节泛白。沈苏玄这种平静的、近乎认命的姿态,比任何反抗和哭诉都更让他难以忍受。他宁愿沈苏玄骂他,恨他,扑上来撕咬他,也好过这样,像一潭死水,映不出他半分影子。

      “沈苏玄,”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我之间,早该有个了断。你活着的时候不肯给,死了,总得听话。”

      话音未落,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扣向沈苏玄的肩膀!这一下迅疾无比,带着凌厉的劲风,根本不是要制住他,而是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沈苏玄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一下。

      只是在云墨卿的手指即将触及他肩膀的前一瞬,他忽然抬起眼,那双枯井般的眸子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点什么,像是解脱,又像是无尽的嘲讽。

      然后,他对着云墨卿,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意味,只是肌肉牵扯出的一个弧度。却让云墨卿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缠紧了他的心脏。

      然而,动作已出,无法收回。

      云墨卿的手指,重重扣住了沈苏玄单薄的肩胛。触手之处,冰凉,僵硬,没有活人应有的温度和弹性,只有一种沉沉的、属于亡者的死寂。

      几乎在同一时刻,云墨卿右手的戮鲛锥,带着那线幽蓝的寒芒,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沈苏玄的后心偏下,脊柱的位置!

      “嗤——”

      一声极轻的,利刃切入皮肉、分开筋膜、抵上骨骼的闷响。

      没有血。

      一滴也没有。

      匕首刺入的瞬间,沈苏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风中残叶。但他依旧站得笔直,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脸色,在烛光下,似乎又透明了一分,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空气里。

      云墨卿握紧刀柄,手腕稳定得可怕,缓缓转动,向下切割。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刃口划过坚硬的脊椎骨,那种摩擦的触感,通过骨质的刀柄传递到他掌心,细微而清晰。他能感觉到手下这具身体的轻微震颤,像濒死的蝶翼最后的颤动。

      灵堂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匕首切割的细微声响,还有烛火不安的“哔剥”声。角落里的更漏,水滴落下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惊心动魄。

      两个黑衣侍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沈苏玄微微仰起了头,下颌线绷得极紧。他睁着眼,望着灵堂上方乌黑的房梁,视线却似乎穿透了屋顶,投向某个遥远虚无的地方。剧烈的、超出常人想象的痛楚,正从脊椎被剖开的地方,海啸般席卷他早已死去的神经。那不是□□的痛,是魂魄被寸寸剥离、本源被生生挖取的痛。

      可他依旧没有声音。只有额角渗出细密的、近乎虚无的汗珠,很快又蒸发在冰冷的空气里。

      云墨卿的额角,也渗出了汗。他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粗重,握着匕首的手,稳依旧稳,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腕骨。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沈苏玄的侧脸,看着他空洞望着上方的眼睛,看着他苍白到几乎消失的唇色,心口那团冰冷的火焰,烧得越来越旺,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快了……就快了……

      他能感觉到,匕首的尖端,触及到了一个坚硬的、温润的、蕴含着磅礴却沉寂能量的核心。那能量与他同源,却又截然不同,带着大海的深邃与鲛人族特有的清冽灵韵。

      就是它。

      云墨卿眼底的寒冰骤然崩裂,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偏执的光芒。他手腕猛地一沉,一挑!

      “喀……”

      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又仿佛珍珠脱落的清音。

      一点温润的、无法用言语形容其色泽的微光,从沈苏玄被剖开的背脊处,缓缓浮现。那光芒并不刺眼,却纯净至极,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生命灵韵与磅礴力量。它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并不规则,像一颗未经打磨的璞玉,又像一滴凝固的、最纯净的海水泪珠。

      这就是鲛人族至宝,深藏于王族血脉脊椎深处的——“海魄灵丹”。传闻中,它不仅能助持有者修为暴涨,更能弥补先天缺憾,甚至……有望冲击那虚无缥缈的飞升之境。

      灵丹离体的刹那,沈苏玄一直挺直如修竹的脊背,终于无法控制地佝偻下去。不是瘫软,而是某种支撑了他存在的东西,被彻底抽走了。他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下滑落。

      云墨卿下意识地松开扣住他肩膀的手,另一只手疾伸,稳稳接住了那枚悬浮而出的海魄灵丹。

      灵丹入手,温润微凉,磅礴的灵气几乎要透掌而入,与他体内的灵力产生强烈的共鸣。一股难以言喻的充实与力量感,瞬间涌遍四肢百骸,甚至冲淡了他心口那莫名的灼痛与空虚。

      成了。

      他紧紧攥住灵丹,指缝间泄露出丝丝缕缕的莹润光华。他低头,看向滑倒在地的沈苏玄。

      沈苏玄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素白的衣衫后心处,晕开一小片湿痕,颜色很淡,近乎透明,不像血,倒像融化的冰。他的脸贴着地面,长发散乱,遮住了大半面容。

      云墨卿蹲下身,伸手想去拨开他脸上的发丝,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他顿了顿,改而去探他的鼻息——当然,什么也没有。又去摸他的腕脉——一片死寂的冰凉。

      确实死了。死得透透的。

      灵丹已取,这具皮囊,这鲛人的残躯,再无用处。

      云墨卿站起身,将海魄灵丹小心放入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寒玉盒中,扣紧。玉盒隔绝了大部分灵气波动,但他仍能感受到盒中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润力量。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沈苏玄,又瞥向那口薄棺,对黑衣侍从吩咐道:“处理干净。”

      声音淡漠,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亲手剖开旧爱脊骨取丹的,不是他。

      两名侍从躬身应是。

      云墨卿不再停留,握着寒玉盒,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喜服的下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门外,天色似乎亮了一些,青灰褪去,露出鱼肚白。喧嚣的喜乐声再次变得清晰,热烈,迎接着他,迎接着九霄城的新郎官,迎接着即将踏上通天之路的云仙君。

      他一步一步,走入那渐亮的天光与喧闹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灵堂内,重归死寂。

      只有两根白蜡烛,燃到了尽头,火苗猛地跳高一下,然后,倏地熄灭。

      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盘旋在空旷的厅堂里,慢慢消散。

      倒在地上的人,在彻底沉入黑暗前,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最后映出的,是门外那一角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晨曦与喜乐声中的……刺目鲜红。

      以及,意识彻底湮灭前,一丝浮光掠影般的、属于鲛人血脉最深处传承的记忆碎片——

      抽骨取丹之后……

      无声无息,无痕无迹。

      两名侍从走上前,动作熟练而沉默,准备抬起地上那具逐渐变得轻飘、似乎连实体都在缓慢淡去的躯体。

      其中一人手指无意间拂过沈苏玄垂落的手背。

      触感……有些异样。不再是单纯的冰凉僵硬,而是……一种空茫的、仿佛触摸湿润雾气般的……虚不受力。

      侍从的手僵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那素白袖口下露出的指尖,在窗外透入的、愈发清冷的天光里,边缘处,竟泛起一丝极淡、极朦胧的……透明光泽。

      像清晨海面上,即将消散的……泡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