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六味》笑慷然

1、寒夜来电，字字诛心

　　“爸，你打算在西北待一辈子吗？你以为大伯那个所谓的项目真能让你一夜暴富？你以为你是谁啊？”
　　儿子雷孝康的声音里满是怒火，带着压抑许久的崩溃，透过手机听筒炸响在耳边。
　　连珠炮似的诘问砸过来，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剩下满心的错愕与慌乱，指尖攥着手机，泛出青白的痕迹。
　　“你之前找我借的钱，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还我？至少说不是第一顺位还我。”
　　他的气息越来越沉，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你要还信用卡，还要还银行贷款。
　　甚至二抵，哪还有什么钱来还我？我以前没想过这些，因为我一直听你话。
　　你说房子能卖，卖了就还我，我信了。
　　但是别人一找你，你就去办抵押，或者想办法还他们。
　　可是我这边有多少收入，我自己要还房贷，我还要帮你还贷款。
　　你就没想过我是怎么还的吗？我的生活和工作现在一团糟，都是因为你，我恨你……”
　　恨意像藤蔓，顺着听筒缠上我的心脏，越勒越紧，让我喘不过气。
　　我从未见过儿子如此失控的样子，记忆里他永远温顺懂事。
　　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扛着，可此刻他眼里的怨毒，定然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几乎要将手机听筒震碎。
　　“你就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别人家的父母生意做亏了，哪怕是想方设法，也会给自己孩子留下一些东西。
　　可你呢？你倒是也给我留了，留给我高达百万的巨额债务！
　　你为什么要把我拖进你的这趟浑水之中？就为了你所谓的诚信义气？
　　当初你让我做担保的时候，口口声声说，只是个形式，绝不会有什么问题。可结果呢？”
　　电话那头的嘶吼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句接一句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整个人僵在出租屋的角落，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艰难。
　　西北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戈壁滩的凛冽，吹得我浑身发冷。
　　却远不及儿子的话让我刺骨。
　　“现在所有的责任和后果，都要由我来承担，你可真是一个好爹啊。
　　一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疼我的好父亲！
　　这下好了，因为你的这些破事，思瑶也跟我离婚了。”
　　说到“离婚”两个字，他的声音里掺了浓重的哭腔，却依旧满是怨怼。
　　像受伤的野兽在绝望嘶吼。
　　“你说，你是不是故意要把我们两个人拆散？你不就是看不上我自己找的老婆吗？现在如你愿了，你满意了？你舒服了……”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无地自容的羞愧感瞬间淹没了我。
　　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我从没想过拆散他和思瑶，想道歉我不该让他做担保。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连一句完整的“对不起”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那些指责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再看看你身边那些朋友和亲戚，平时吃喝玩乐，对你阿谀奉承，雷总长雷总短。
　　好像跟你有多好的感情一样，可实际上呢？你一遇到困难，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根本没有人愿意给你时间，更没人愿意来帮你一把。”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每个月分红收利息的时候，他们的脸笑得比花还要灿烂。
　　一听说你生意上遇到了麻烦，翻脸比翻书还要快，讨债时的嘴脸简直要吃人一样。
　　就是这样的一些人，居然还有脸让我去做担保！你竟然还答应了！
　　真难以相信，你怎么会这么愚蠢？！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对我的吗？
　　要么哭天抹泪，诉说着生活的各种不幸，好像不还钱，马上就会饿死一样。
　　要么就是威逼利诱，连哄带骗，甚至恨不得把我绑起来，强摁在桌上签字画押。
　　你说说，有你这样当爹的吗？你简直就是个畜生，连猪狗都不如！
　　雷旭东，我恨死你了，我不想再理你，也不想再见到你！我想一刀杀了你……”
　　“杀了你”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那陌生的仇恨，那失控的愤怒，让我浑身一颤，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怎么也没想到，生日的前夜，不仅没有像往年那样收到儿子的祝福。
　　反而是这般不留情面的辱骂和指责，甚至——他说要杀了我。
　　他可是我唯一的骨肉，是我一手带大的亲生儿子，是我曾经拼尽全力想保护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没等我说出一句话，他已决然挂断了电话。
　　我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后背靠着斑驳的墙壁，浑身无力。
　　出租屋没有开灯，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我空洞的眼神。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流出，滴在冰冷的地板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却暖不了我冰冷的心。
　　曾经，我也对生活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和期待，每天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拼命工作。
　　跑业务、谈合作，哪怕不顾身体的疲惫和健康，熬到深夜才回家。
　　就只想多赚一些钱，给家人创造更好的生活；就只想守住心里的那点诚信讲义。
　　早日还清债务，不做自己最讨厌的人。
　　可万万没想到，我所谓的努力，所谓的坚守，最终却给儿子带来了这么大的伤害。
　　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让他失去了婚姻，背负了巨额债务。
　　我不知道，儿子打电话的时候，是不是因为积累的压力太大，需要发泄。
　　是不是正在气头上。可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怪他，我也没有资格怪他。
　　所有的痛苦，都是我造成的，是我太自负，太轻信别人，太执着于所谓的“义气”。
　　才把自己和儿子逼到了如今的绝境。
　　此时此刻，如果可以，我只想一头撞死在他的面前。
　　或许这样，才能消解他心头的怨恨，才能弥补我犯下的过错。
　　误会已经产生，伤害也已经造成，无论我怎样道歉和解释。
　　都无法抹去那些血淋淋的事实，无法弥补他所承受的痛苦。
　　自己犯的错，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必须自己去面对。
　　自己造的孽，不论大小多少，也必须自己去偿还。
　　……
　　跟堂兄雷旭雄来西北银市已经半年了，当初他拍着胸脯说这个项目稳赚不赔。
　　说能让我翻身还清所有债务。
　　我信了，急于翻身、维护“义气”名声的我，甚至不惜把年迈的母亲也接了过来，想着等赚了钱，就让她享享清福。
　　可没想到，不仅什么都没有改变，项目迟迟没有进展，债务越积越多。
　　还把儿子拖了进来，越陷越深。